1992年,洛阳老城区中州路南边,一次寻常基建,却让考古队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踩着的,是北宋西京洛阳的衙署庭园遗址。
这地方后来入选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靠的不是金银器,而是700多件生活遗物。
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瓷器。
北宋的西京洛阳,那是陪都,政治地位仅次于东京开封。
能在官署花园里喝茶吃饭用的人,非富即贵。他们手里的碗盘杯盏,能是地摊货吗?
这批瓷器,说白了就是北宋“机关专用瓷”的活样本。
这地方出土的瓷器,是宋瓷审美的一条金线。
不是皇家用的那种严苛到变态的官窑,也不是老百姓家里凑合的粗瓷,而是北宋高级官僚日用级别的顶配。
官署中瓷器
什么叫顶配?窑口、工艺、釉色,全是那个时代的上上之选。
最抢眼的,当然是青瓷。
在这批遗物里,青瓷是绝对的主角,符合咱们对宋瓷“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想象。
出土最多的,是越窑系的青瓷。
碗、盘、盏,一件件釉色淡青,上手感觉“类冰似玉”。有些器物上带着印花或刻花,缠枝牡丹、莲花、卷草纹,线条流畅得像用笔画的。
你可能知道,越窑在唐代是“南青北白”的南霸天,到了北宋虽然巅峰已过,但底子还在。
这批越窑青瓷,是越窑晚期的上乘之作,说明西京洛阳的官老爷们,依然认这个老牌名窑。
更让你心跳加速的,是汝窑系青瓷碎片。
没错,只有碎片,没有完整器。但你别小看这些碎片。汝窑完整器,全球存世不足百件,每一件在拍卖会上都是亿元起步。
洛阳这处遗址里出土的汝窑残片,釉色天青,开片细密,胎质细腻得像婴儿皮肤。
它们出现在官署地层里,是汝窑作为北宋官窑、专供宫廷和高级官署的直接铁证。你拿这些碎片去跟清凉寺出土的标本对比,釉色、胎质、支烧工艺,完全对得上。这就是汝窑的“身份证”。
除了南方越窑和汝窑,北方青瓷的另一个巨头,耀州窑也没缺席。
各种瓷器的工艺
耀州窑的瓷器,刻花是一绝。
刀法犀利,纹饰饱满,碗盘内壁刻着缠枝花卉,枝叶翻卷有力。釉色青中泛黄,不是那种嫩青,而是带着黄土高坡的苍劲感。
这说明北宋西京的物资流动,是跨地域的,审美是多元的。
说完青瓷,咱们再看白瓷。定窑,北宋五大名窑之一,在这批遗物里表现亮眼。
出土的白瓷碗、盘、壶,胎薄得像纸,釉色洁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你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轻若无物的质感。
有个细节你必须知道:芒口。定窑为了增加产量,发明了覆烧工艺,器物口沿一圈没釉,包着金属扣。
这批器物里,不少口沿就是典型的“芒口”,这是北宋定窑官用器的标准特征。
能在官署用定窑的人,身份肯定不低。
定窑的白,不是死白,而是“白如玉”的温润白,跟青瓷的“青”形成互补,一个内敛,一个明亮。
除了定窑这种“白富美”,还有更接地气的磁州窑系。白釉褐彩、白釉黑花,纹饰简洁,几笔花卉、几何纹,透着民窑的鲜活气。
这种瓷器的出现,说明官署用瓷不全是高高在上的贡瓷,也会采购一些实用、耐看的日常器皿。
毕竟厨房里需要盛油盐酱醋,茶房里需要放粗茶末子,全是定窑、汝窑,反而不现实。
这种“名窑为主、民窑为辅”的搭配,才是真实的北宋官署生活。
如果只有青瓷和白瓷,那还不能叫“宝库”。黑釉、褐釉、灰白釉,各种小众选手也纷纷登场。
先说黑釉。碗、罐、壶,釉色漆黑发亮,有些带着兔毫纹、油滴纹。你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建窑、吉州窑的风格。
为什么官署里会用黑釉? 答案跟饮茶有关。
北宋流行点茶,茶汤打出来是白的,用黑釉盏最衬茶色。这地方出土的黑釉盏,说明当时的官老爷们,也追喝茶的风雅。
褐釉器物呢,多为小盏、小罐,造型小巧,可能用来盛放香料或药材。灰白釉、青釉印花、白釉褐玄纹,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脾气。
你发现没有?这批瓷器的釉色,几乎涵盖了北宋北方各大窑口的全部色系。
不是单调的“宋瓷=青白瓷”,而是一个五彩斑斓、各有性格的瓷器世界。
这批瓷器的最牛的地方
这批瓷器最牛的地方,不是“多”,而是“准”。
第一,地层准。它们出土于官署地层,年代锁定在北宋晚期,崇宁年间前后。崇宁是宋徽宗的年号,那正是《营造法式》推行的时期,也是宋瓷审美最成熟的时候。
第二,身份准。这不是盗墓挖出来的“水货”,不是征集来的“疑似官窑”,而是考古学家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流传有序的官用器物。每一块碎片,都能告诉你:这是北宋西京某位官员,在某年某月用过的。
第三,标准准。这些瓷器,完全可以作为北宋官用瓷器的“标准器”。以后你再看拍卖图录、逛博物馆,看到类似的碗盘,拿这批瓷器的胎、釉、工艺去比对,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考古学给收藏爱好者最大的礼物,一个可靠的参照系。
很多人问,为什么宋瓷能成为中国陶瓷史的巅峰?
答案就藏在这700件瓷器的细节里。
你看越窑的刻花,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不多不少;你看定窑的胎体,薄到能透光,却烧不塌,那是胎土淘洗和火候控制的极致;你看汝窑的碎片,天青釉里带着一点点粉红,那是玛瑙入釉在还原焰中产生的微妙变化。
这些不是工业化的标准品,而是工匠用一辈子手艺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更难得的是,它们身上没有乾隆那种花里胡哨的炫耀,只有宋人那种“内敛、克制、讲究”的审美。
一个大碗,不画龙不画凤,只刻一朵牡丹;一个杯子,不描金不镶银,只靠釉色说话。
这,就是宋瓷的高级感。
结论
因为它们是“活”的。
不是冷冰冰的展柜标本,而是一千年前有人用它吃过饭、喝过茶、盛过酒的东西。宋瓷的永恒魅力,不在贵,而在“讲究”。
讲究窑口,讲究釉色,讲究纹饰,更讲究器物与生活之间的关系。
一个能把日常吃饭喝茶的碗都做得像艺术品的时代,才是真正活得有尊严的时代。
而这批来自北宋西京官署后花园的瓷器,正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最温柔的遗书。
如果你对其中某个窑口,比如汝窑残片或者定窑芒口的细节感兴趣,随时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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