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吃饭比上朝还讲规矩。
妈妈必须请爷爷七遍,他才肯动筷。
少一遍?不吃。语气不对?重来。
三十年,全家都认了。
直到我媳妇进门那天。
她看了一眼凉透的菜,看了一眼等第五遍的爷爷。
起身,收碗。
"不吃?行,我倒了。"
我叫沈骁,今年二十八。
如果你问我,从小到大最怕什么?
不是考试,不是挨打,不是半夜上厕所。
是吃饭。
在我家,每顿饭都是一场持久战。
准确地说,是一场行为艺术。
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摆好碗筷,然后深吸一口气
"爸,吃饭了。"
第一遍。
爷爷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收音机,眼皮都不抬一下。
好。
这是规矩。
我从小就知道,第一遍是不会有回应的。
就像你在微信上跟领导说"在吗",永远不会秒回一样。
妈等了三十秒,又开口。
"爸,菜都做好了,趁热吃。"
第二遍。
爷爷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但身体不动。
纹丝不动。
我和爸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桌热气腾腾的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爷爷爱喝的老鸭汤。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但没人动筷。
不敢。
在这个家,有一条铁律爷爷不动筷,全家不准吃。
而爷爷动筷的条件是:妈必须请够七遍。
一遍不能少。
一个字不能差。
你以为我在讲相声?
不,我在讲我家的日常。
"爸,今天炖了您爱吃的老鸭汤,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老鸭。"
第三遍。
爷爷轻轻"嗯"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这个"嗯"不代表要起身,只代表"已阅"。
相当于领导在你的报告上画了个圈,仅此而已。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八分。
菜是五点五十上的桌。
按照以往经验,整个流程走完,得到六点四十左右。
也就是说,那盘糖醋鱼从出锅到入口,至少要经历五十分钟的冷却期。
五十分钟。
热菜变凉菜。
凉菜变冷菜。
冷菜变行为艺术装置。
"爸,您过来坐吧,大家都等着您呢。"
第四遍。
妈的语气依然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十年的功力,这笑容已经可以做到不走形。
但如果你仔细看她捏着围裙角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爷爷关掉收音机了。
好兆头。
但他没起身,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我爸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
我知道他的意思:别出声,快了。
我忍住了肚子里的叫声。
"爸,都是您爱吃的菜,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第五遍。
妈的嗓子有一点点哑。
不明显,但我听得出来。
二十多年,我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爷爷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精神一振。
快了快了!
他走到饭厅门口,站住了。
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然后皱了皱眉。
"汤勺呢?"
妈一愣,赶紧跑进厨房拿汤勺。
摆好。
"爸,您请坐,这就齐了。"
第六遍。
爷爷迈步走向主位。
我的喉咙在分泌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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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筷子已经在桌面上微微位移了三毫米。
爷爷坐下。
手放在桌上。
但不拿筷子。
对。
还差一遍。
七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里代表"齐"。
我不知道爷爷是不是这么想的,但他就是坚持要七遍。
少一遍,哪怕全桌人饿死,他都能坐成一尊雕塑。
妈站在爷爷身旁,最后一次开口。
"爸,您动筷吧。"
第七遍。
安静了三秒。
爷爷嘴角微微一动,终于伸手,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咀嚼。
"嗯,今天排骨不错。"
这句话,是全家开饭的发令枪。
我爸的筷子瞬间弹射起步,精准命中糖醋鱼的鱼肚肉。
我左手排骨右手鸡腿,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妈最后一个坐下。
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
你们可能觉得这事很离谱。
我曾经也觉得。
大概在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隔壁王阿姨家吃饭,怎么是一喊就上桌?
我趴在阳台上看王阿姨家窗户里的灯光,看他们一家三口随随便便就坐下,随随便便就动筷,随随便便就把一顿饭吃了。
没有仪式。
没有等待。
没有七遍。
我当时觉得:王阿姨家,好野啊。
一遍就吃?不讲规矩吗?
你看。
人被驯化久了,会觉得笼子才是正常的。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念书,和同学合租,在外面吃了几年自由自在的饭。
我才知道
不对劲的是我家。
但知道归知道。
回到家,规矩还是规矩。
爷爷往那一坐,就是一座山。
你搬不动。
谁都搬不动。
我爸不行,我妈不行,我大伯不行,我小姑更不行。
"毕竟是长辈嘛。"
"老人家嘛,让一让。"
"他开心就好。"
全家人都是这套说辞。
说了三十年。
三十年。
我妈的嗓子,每年冬天都会犯咽炎。
大夫说少说话,多喝水。
她怎么少说话?
一天三顿,一顿七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你算算。
七千六百六十五遍。
一年。
而她喊了三十年。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快结婚了。
我要把我媳妇,带进这个家。
我看了看手机里裴筠的微信头像。
那张脸,笑起来阳光灿烂。
但发起脾气来,能把空调外机骂停转。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家的规矩,怕是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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