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巴基斯坦而言,在美国、以色列与伊朗危机中出面斡旋,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全。推动这一角色的,是1971年的创伤,以及对地区战争外溢、波及本国边境的担忧。从伊斯兰堡的视角看,邻国伊朗若长期动荡,将对巴基斯坦自身的安全与领土完整构成严重而直接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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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伊斯兰堡街头漫步,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1971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关于东巴基斯坦丧失、也就是今天孟加拉国诞生的记述,在书店里占据显著位置;围绕那场战争的提法,也经常出现在政治话语、媒体评论和私人谈话中。

五十多年过去,这一事件仍是巴基斯坦国家意识中最具定义性的参照点之一,也持续深刻影响着该国的战略思维,成为关于外部干预的警示。因此,要理解巴基斯坦如何看待当前的美国、以色列与伊朗危机,就必须回到历史,理解1971年如何影响巴基斯坦决策层。

如今,这种根深蒂固的焦虑,正在全球舞台上显现。近期,大量媒体报道、消息外泄以及措辞谨慎的官方表态都显示,结束伊朗战争的努力或许终于接近突破,尽管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再次发出不祥威胁,称要摧毁伊朗的民用基础设施。

尽管障碍仍在,华盛顿、德黑兰以及地区多国首都的普遍判断是,谈判已经进入决定性阶段。这场高风险外交的核心人物,是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陆军元帅阿西姆·穆尼尔。外界普遍将他描述为主要斡旋者,往返于对立阵营之间,试图缩小那些几个月前看上去仍不可调和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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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3日,他抵达德黑兰后,随即有报道称,一项“基本谈妥”的协议已出现“令人鼓舞的进展”。对许多观察人士来说,巴基斯坦军方首脑会在过去十年最危险的地缘政治危机之一中扮演如此核心的角色,似乎并不寻常。巴基斯坦在调停上投入如此之深,直接源于1971年之后形成的那种以生存为中心的思维方式。

那场战争带来的领土分裂和心理断裂,有人将其称为“国家耻辱”。这种记忆已经深深嵌入巴基斯坦政策与军方建制派的心理结构之中。他们把国家生存视为最高要务,因此始终警惕任何他们认为可能形成包围的局面,也警惕外部势力借内部异议或族群、教派动荡制造不稳。

伊斯兰堡的视角看,邻国伊朗若持续动荡,将对巴基斯坦自身的安全和领土完整构成严重而直接的威胁。

巴基斯坦退役少将塔里克·拉希德·汗解释说:“1971年的创伤在伊斯兰堡塑造了一种持久的安全思维。它看待地区不稳定,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这类关键国际水道一旦受扰或被封锁时,不只是从外交角度出发,而是从国家安全和战略生存的角度来理解。巴基斯坦决策者对任何可能招致外国干预、地区碎片化或战略包围的情形,都高度敏感。”

他还说:“自1971年以来,巴基斯坦始终警惕所谓‘双线压力’局面,也就是东西两侧边境同时面临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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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历史,也解释了巴基斯坦为何如此看重2025年5月与印度持续4天的对峙。从军事层面看,这一事件未必改变了地区力量平衡,因为巴基斯坦和印度都拥有核武器。但在心理层面,巴基斯坦官员将其包装为一个证据,证明该国已经成长为军事强国。支撑这一说法的,是本国在外部合作下研发的先进战斗机、网络能力以及复杂的作战规划。

巴基斯坦国内的讨论,并不是围绕传统战争指标展开,比如夺取了多少领土、给对方造成了多少损失,而是围绕巴基斯坦认为自己向世界展示了什么。塔里克·拉希德·汗少将说,在经历了长期被外界主要从恐怖主义、或依赖外部靠山——从美国到其他大国——的视角来审视之后,伊斯兰堡试图把自己重新定位为“一个具有建设性的地区利益攓关方”。

他将巴基斯坦描述为“竞争性大国之间的一座潜在桥梁”,也是一个“能够同时与包括美国、其他主要国家和俄罗斯在内的全球主要行为体打交道,并主张地区稳定与冲突降级的国家”。因此,这场与印度持续4天的战争,在巴基斯坦自己的叙述中,是一个宣示性时刻:巴基斯坦已经登场。

不过,这种“已经登场”的感觉,并不意味着它可以免受外溢风险影响。伊朗局势一旦再度升级,很快就可能引发大规模难民流入巴基斯坦本已承压的边境地区,并加剧跨境不安全局势。它还可能扰乱连接伊朗和巴基斯坦的贸易通道,以及两国之间的非正式经济网络。

俾路支族群分布在边境两侧,既有亲缘联系,也存在公然无视国家边界的武装活动。西北方向的阿富汗,同样处在这套动荡的安全方程之中,一个地区的不稳很快就会蔓延到另一个地区。伊斯兰堡和德黑兰都对喀布尔的塔利班政权,以及“伊斯兰国呼罗珊省”不断上升的威胁保持警惕。

这正是为什么说,对巴基斯坦而言,调停具有生存意义。伊斯兰堡并不是要拯救伊斯兰共和国,也不是想帮特朗普摆脱一场鲁莽对抗带来的反噬。它真正想做的,是确保地区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家门口。

巴基斯坦积极充当沟通者,当然还有其他原因。今年3月,伊斯兰堡召集了一场会议,沙特阿拉伯、埃及和土耳其等传统中东大国都出席,试图为走出这场冲突寻找路径。

一些观察人士认为,这显示巴基斯坦开始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不再是外围旁观者,而是房间里的“老大哥”,或者像一位评论人士所说的那样,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其底气之一,在于它是唯一一个穆斯林占多数的核武国家。

这个国家也曾出现过什叶派领导人,例如贝娜齐尔·布托和她的父亲佐勒菲卡尔·布托。因此,巴基斯坦拥有能够就这一人口群体相关共同利益,与什叶派主导的伊朗沟通的什叶派政治人物,并不令人意外。

此外,巴基斯坦与沙特阿拉伯的防务协定,在下一阶段和解中也将发挥重要作用,有助于拉近利雅得与德黑兰,缓和这两个海湾地区竞争对手之间长期借教派差异来推进各自世俗权力投射利益的局面。

如果忽视巴基斯坦在其他复杂局势中的历史角色,就会觉得它在解决伊朗危机上的投入显得过度。1971年,伊斯兰堡曾帮助推动理查德·尼克松任内的美中破冰;此后,它又参与围绕苏联从阿富汗撤军的复杂努力,并最终促成1988年的《日内瓦协议》。

如果伊斯兰堡认为自己在当前进程中不可或缺,原因很简单:如果伊朗燃烧起来,巴基斯坦也会感受到热浪。当然,前方既有风险,也有机会。最终结果可能带来双方在打击跨越共同边境活动的俾路支恐怖网络方面的合作,也可能推动双方在应对阿富汗不稳和“伊斯兰国呼罗珊省”威胁上形成更协调的做法。

对德黑兰和伊斯兰堡来说,长期来看,双方还存在防务协调以及通过阿拉伯海联通走廊推进海上贸易整合的前景。如果调停成功,不仅能缓和紧张局势,也可能重新校准这两个关系时常紧绷的邻国之间的互动方式。当然,伊斯兰堡也希望,未来华盛顿会把巴基斯坦当作值得信赖的调停者,用于处理西亚其他冲突。

这就是当下驱动巴基斯坦行动的现实盘算。大火一旦烧起,往往不会局限在原地;而在阻止火势蔓延这件事上,最终最有可能获益的,正是巴基斯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