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第一章 电话
林晚是在周五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四点半,她刚从车间巡检回来,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她看了一眼没接。最近诈骗电话多,社区民警三天两头在群里发案例,她妈还特意转发过好几条,每条都要补一句“看到没有,别乱接陌生电话”。
手机停了,隔了十几秒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号。
林晚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没说话。
那边先开了口,是个女声,嗓门大得她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两寸:“喂!是林晚吧?我是你二大姑!”
二大姑。
林晚愣了一下,脑子里翻了好几页才把这个称呼对上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爸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二大姑叫林秀兰,嫁在隔壁镇上,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说话快、爱张罗、总喜欢掐她脸问“成绩好不好”的中年女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见这位二大姑是什么时候。初中?还是高中?她今年二十八了,大学毕业都六年了,中间她爸生病、住院、去世,这位二大姑好像都没出现过。倒是她妈提过一嘴,说她爸住院的时候给几个亲戚都打了电话,二大姑说家里走不开,寄了两百块钱过来。
那两百块钱她妈没收,又给退回去了。
“哦,二大姑。”林晚应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的,“好久没联系了,有什么事吗?”
“哎哟可不是嘛,这一晃都多少年了!”二大姑的声音在电话里热情得有些夸张,“你这孩子也是,也不知道给姑打个电话,姑可想你了!”
林晚没接这个话。
她靠在车间门口的墙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天气,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厂区里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堆在绿化带边上没人扫。她在这个五金厂上了四年班,从质检员做到质检组长,每天跟卡尺、图纸和不讲道理的车间主任打交道,早就学会了不浪费情绪在没意义的寒暄上。
二大姑又说了几句家常,问她在哪儿上班、结婚了没有、对象是哪儿的。林晚一一答了,简短得像在填表。她感觉到对方在绕圈子,那些热络的话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就像小时候吃席,大人总要先夸你两句再问你考了第几名。
果然,寒暄了五分钟后,二大姑话锋一转:“小晚啊,姑跟你说个事。你姑父下个月过六十大寿,我们寻思着去市里办两桌,到时候全家都去,你也得来啊!”
林晚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又噼里啪啦地接上了:“你大表哥二表哥都从外地回来,你表姐也带着孩子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姑想着你现在不是在市里上班嘛,混得也不错,正好帮姑张罗张罗。”
“张罗什么?”
“接待啊!”二大姑说得理所当然,“我们一家十来口人,住的地方你给安排安排,要那种上档次的酒店,别太寒酸。吃饭的地方也得提前订好,你大表哥现在做生意了,讲究排面,不能随便找个小馆子糊弄。对了,你对象家里不是本市的吗?让他也出出力,帮忙找个好点的饭店。”
林晚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位十年没联系、连她爸去世都没露面的二大姑,打来电话第一件事不是叙旧,不是问问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而是命令她——对,就是命令的语气——高规格接待她全家。
“二大姑,”林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这事我可能帮不上忙。我平时上班挺忙的,而且家里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哎呀谁让你往家里领了,不是说让你订酒店嘛!”
“酒店也不便宜,”林晚说,“市里好一点的酒店,一晚上三四百,十来口人住个两三天,光住宿就大几千了。”
“那不是有你嘛!”二大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在市里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这点积蓄都没有吧?再说了,你对象家里不是条件不错吗?这点小钱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起她爸走的那年,她刚毕业没多久,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租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她妈一个人在老家撑着,地里的活干不动了就去镇上给人做饭,一个月挣一千五。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算账,算她爸的医药费还欠多少、她妈下个月的降压药够不够钱买。
那时候没有一个亲戚主动打过电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现在倒打电话来了。
“二大姑,”她吸了一口气,“我爸去世的时候,您怎么没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还翻旧账呢!”二大姑的语气变了,从热情变成了带着点恼的嗔怪,“那会儿不是走不开嘛,你姑父腰不好,家里一堆事……”
“那您知道我爸的葬礼是谁张罗的吗?”林晚打断了她。
二大姑没说话。
“是我妈一个人。她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有的人来了,有的人没来。来了的,我妈记了一辈子,没来的,她也记了一辈子。”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大姑,您家的事我帮不上忙,您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二大姑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装出来的热络,而是带着一股被驳了面子的恼怒:“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姑!你爸的亲姐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过年去二大姑家,她妈提了两只鸡一筐鸡蛋,二大姑收下了,回头给他们装了一袋快过期的饼干说是回礼。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她爸高兴地给所有亲戚打电话报喜,二大姑在电话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经”。想起她爸住院,她妈挨个亲戚借钱,借到二大姑那里,二大姑说“我们也困难,孩子要上学,实在拿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年二大姑家刚买了一辆十几万的新车。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妈。她妈是个老实人,总觉得亲戚之间不要计较太多,吃亏是福。但林晚做不到,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被敷衍和被轻视的时刻。
她不是记仇,她只是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二大姑,”她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质检报告,“您说的对,您是我爸的亲姐姐。所以我再问您一遍——您还记得您弟弟叫什么名字吗?”
电话那头愣住了。
“他叫林建国,”林晚自己回答了,“他生前最疼我,走的时候跟我说,闺女,以后别委屈自己。我听他的话。”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是被人捂住了话筒,隐约能听到二大姑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过了几秒,声音又清晰起来,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种林晚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觉得晚辈不给面子、不懂事的恼怒。
“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对长辈……”
“二大姑,”林晚没让她说完,“您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车间还有活。”
“你——”
林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车间里传来冲压机有节奏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这种声音她听了四年,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比很多人的话都来得实在。机器不会骗人,数据不会撒谎,好坏都在卡尺上一目了然。
但人不一样。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林晚看了一眼,按掉了,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车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她打开一看,不是二大姑——对方应该还没有她的微信——是她对象陈屿发来的。
“晚上吃什么?我下班路过菜市场,带点排骨回来?”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过去:“行,再带把蒜苗。”
“好嘞。”
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戴上安全帽,推开了车间的大门。轰隆隆的机器声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嘈杂。她想,生活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亲戚,有三五个人真心待你就够了。
但当时的林晚还不知道,她挂掉的那通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就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才刚刚荡开。
第二章 陈屿
陈屿比林晚大三岁,在区住建局上班,是个普通科员。
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林晚她们厂的老板娘,跟陈屿的姨妈是牌友,组了个相亲局。林晚本来不想去,她那时候刚从上一段感情里爬出来,对谈恋爱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但老板娘对她不错,三番两次地说,她不好意思驳面子,就去了。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湘菜馆,陈屿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她进门的瞬间,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生站起来,冲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拘谨,耳朵尖都红了。
她当时心想,这人看着挺老实的。
后来证明她的第一印象没错。陈屿确实老实,老实到有点轴。他在住建局干了六年还是科员,同期进去的同事有的提了副科,有的调去了更好的部门,就他还在原来的科室里画图纸。他不是没能力,是太不会来事了,别人敬酒他喝茶,别人送礼他装傻,领导暗示了几次他都没接住,后来领导就不暗示了。
“我也不想接,”陈屿有一次跟她说,“接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没完没了的,那种日子我过不了。”
林晚听了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个男人靠谱。
他们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陈屿爸妈早年间买的,两室一厅,七十多平,装修还是十年前的风格,客厅的墙皮有几处起了皮。两个人住着刚好,偶尔陈屿爸妈从老家过来住两天,就要在客厅打地铺。
林晚觉得没什么,她从小到大住的房子比这个差远了。倒是陈屿总说委屈她了,攒够了钱一定要换个大点的。林晚说不用,够住就行。
这天晚上,陈屿炖了排骨汤,蒜苗炒腊肉,又拍了个黄瓜。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吃饭,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播的是本地新闻,说下个月市里有几个路段要施工改造。
林晚吃着吃就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陈屿看了她一眼,“不好吃?”
“不是。”林晚摇了摇头,把下午那通电话的事说了。
陈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为别人考虑,别人还没怎么着,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她毕竟是你爸的亲姐姐,要不……”
“要不什么?”林晚抬起头看他。
陈屿被她的眼神看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我就是觉得,亲戚之间弄得太僵也不好,你妈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林晚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我妈那代人讲究人情,讲究面子,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别人。我不一样,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也不痛快。”
陈屿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晚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两个在很多事情上想法不一样,这是从小生长的环境决定的。陈屿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那种典型的和睦家庭,爸妈感情好,亲戚之间也走得近,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一大桌子人。他理解不了林晚为什么能跟亲姑姑翻脸,就像林晚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能对明显不合理的请求一直忍着。
“行了,吃饭。”林晚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陈屿没再说,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晚上的时候,林晚躺床上刷手机,发现她妈给她发了条微信。她点开一看,是一长串语音,五十多秒的那种。她妈不会打字,从来都是发语音,每条都跟微型演讲似的。
她把手机凑到耳边听。
“小晚啊,你二大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挂了她的电话还把她拉黑了。你姑气得够呛,跟我抱怨了半天。我说你肯定是上班太累了,没控制住脾气,回头我说说你。不过你姑也真是的,张口就让别人给她订酒店请吃饭,也不想想你现在挣那点工资容易吗?你爸在的时候她就这样,什么事都理所当然的,借我们家钱从来不还,你爸也不好意思要。我说过你爸多少次了,他就是不听……”
林晚听着她妈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说着要说说她,实际上全是替她说话。只是在二大姑面前,她妈从来不敢这么硬气,永远是那个好说话的弟媳,被人拿捏了一辈子。
林晚给她妈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妈,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会儿她妈又发来一条语音:“你心里有什么数啊,你别跟你姑硬顶,回头把你奶奶那边的人全得罪了。咱们家本来亲戚就少,以后你结婚的时候都没人来。”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她心想,不来就不来吧,她巴不得清静。
第三章 周梅
林晚她妈叫周梅,今年五十四,一个人住在老家镇上。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房,开着超市、理发店、五金店和一家永远在搞促销的药房。周梅住在街尾那栋老房子里,房子是林晚她爸在世的时候盖的,上下两层,红砖墙面,二楼的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
林建国走了六年了,周梅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把一楼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楼却从来没动过,还是林建国生前的样子。他看过的报纸还摞在床头柜上,他穿过的拖鞋还摆在床底下,好像他随时会回来似的。
林晚每次回家都要劝她妈把二楼收拾出来,该扔的扔了,该归置的归置。周梅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下次回来还是老样子。
“你妈那是放不下。”陈屿有一次跟她说。
林晚当然知道她妈放不下。她爸生病那两年,她妈瘦了二十斤,本来就不大的个子缩得像个小老太太。她爸走的那天晚上,她妈一滴眼泪都没掉,有条不紊地张罗后事,打电话通知亲戚,联系殡仪馆,安排火化,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林晚那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妈反而安慰她:“别哭了,你爸不疼了,解脱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不是不哭,是没时间哭。等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亲戚都走了,家里就剩她们母女两个的时候,她妈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一碗凉了的粥,哭了一整夜。
这些年林晚一直想把她妈接到市里来住,周梅不肯。她说老家住惯了,左邻右舍都认识,没事还能去街上坐坐聊聊天,去了市里谁也不认识,闷得慌。林晚知道这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她妈怕给她添负担。两室一厅的房子,她妈来了就要住客厅,陈屿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她妈自己会不自在。
“等你买了大房子我再过去。”周梅总是这么说。
林晚知道,以她和陈屿的收入,大房子还遥遥无期。
二大姑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周梅突然来了市里。
她事先没打招呼,林晚下班回到家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吓了一跳,走近了才发现是她妈,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土鸡蛋,一个装着自己种的青菜萝卜。
“妈?你怎么来了?”
周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了一下:“来看看你呗,正好你王叔的车进城送货,我搭了个顺风车。”
林晚赶紧开门让她进去,心里却觉得不太对劲。她妈平时最怕麻烦别人,来市里看她都是自己坐大巴,从来不蹭别人的车。而且她上周刚回去过一趟,按她妈的性子,不会这么短时间又来。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晚给她倒了杯水,直接问了。
周梅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东张西望地打量了一圈屋子,问陈屿什么时候下班,又说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的,林晚比以前勤快了。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就是不回答林晚的问题。
林晚也不催,就在她对面坐下来,等着。
她太了解她妈了。周梅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迟早会说出来,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不过是她的铺垫。
果然,说了七八分钟闲话之后,周梅终于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小晚啊,你二大姑那事,你怎么想的?”
林晚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
“没怎么想,”她说,“她让我干的事我干不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她毕竟是你姑……”
“妈,”林晚打断她,“你是专门为了这事跑过来的?”
周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变形。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二大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不接她电话,还把她拉黑了。她气得不行,说要去你奶奶坟前告状。”
林晚差点被气笑了:“告状?她当是小学生呢?”
“你别笑,”周梅认真地看着她,“你二大姑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真能干得出来。到时候她把这事到处一说,你爸那边的亲戚全知道你跟长辈顶嘴,你以后还怎么回去?”
“我本来就不怎么回去。”林晚说。
周梅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你爸生病那会儿,他们确实没怎么帮忙,妈也怨过。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记着吧?亲戚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理解她妈。周梅这代人活在一个熟人社会里,人情和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她妈可以吃亏受委屈,但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周梅教出来的女儿不懂规矩、不敬长辈。在林晚看来是及时止损的事,在周梅看来就是给全家人丢脸。
可林晚做不到像她妈那样活着。
“妈,”她坐过去,握住了周梅的手,“我跟你说实话。二大姑要是真缺钱、真有困难,我帮一把也不是不行。但她不是,她是觉得我该伺候她,觉得我欠她的。我欠她什么了?她给我花过一分钱吗?我爸走的时候她人在哪儿?”
周梅的眼圈有点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拍了拍林晚的手背,“可是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们闹成这样。他最疼你了,也最敬他大姐。你小时候你二大姑来家里,你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爸对她好,她对我爸好吗?”林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周梅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外面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陈屿回来了。
陈屿一进门看见周梅,愣了一下,马上笑着喊了声“阿姨”,然后换鞋洗手,又张罗着出去买熟食加菜。他的周到和殷勤让周梅的脸色好看了不少,气氛也跟着缓和下来。
吃晚饭的时候,周梅没再提二大姑的事。她给陈屿夹菜,问他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又说过年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见个面。陈屿一一应着,态度恭顺,让周梅很满意。
林晚在一边默默吃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了解二大姑那种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今天她妈来当说客,明天呢?
她猜对了。
第二天下午,她的手机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以为是快递,接起来却是另一个亲戚——她大表姐,也就是二大姑的大女儿。
“林晚啊,我妈跟我说了你俩的事,哎呀,都是亲戚,别闹得这么僵。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她其实就是想热闹热闹,让你帮个小忙。你看你能不能……”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她大表姐继续往下说。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一言不发。
那边说了大概三分钟,终于发现电话那头一直没动静:“林晚?你还在吗?”
“在。”林晚说,“表姐,你说完了吗?”
“呃……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结婚的时候,我爸随了多少份子钱?”
那边愣了一下:“这……这我哪记得住?”
“两千,”林晚说,“那时候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五。他把整整一个月的工资都随了,说外甥女结婚是大喜事。后来你生孩子、你孩子满月、百天、周岁,每一次我家都随了钱。但是我爸生病的时候,你们家随了多少?你帮我问问二大姑,她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表姐,我挂了。”林晚说完,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了。林晚靠在窗台上,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受。她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可做完之后并不觉得开心。
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每一笔都带着灰。
但她不后悔。
第四章 暗流
到了十一月底,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林晚她们厂接了一批新订单,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她每天早八点到晚八点泡在车间里,卡尺和图纸在手里翻来覆去,检验报告写了一摞又一摞。车间的冲压声、切割声、打磨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脑仁疼,下了班耳朵里还嗡嗡响。
累是累,但林晚觉得踏实。她喜欢这种能用标准衡量的工作——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数据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
不像人和人之间的事。
二大姑那边消停了一阵子,林晚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事实证明她还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周五晚上,她难得不加班,正窝在沙发上跟陈屿看一部老电影,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微信,发现被她拉黑的那两个号码虽然打不进来,但挡不住别的渠道。有人把她拉进了一个家族群,群名叫“林家一家亲”,里面有三十多号人,头像大多是些花花草草和风景照,一看就是中老年人的群。
拉她进去的是她堂哥,大伯家的儿子,平时基本没联系,逢年过节发个群发祝福的那种交情。
林晚还没来得及退出,消息就弹出来了。
二大姑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林晚没点开,但群里的文字消息马上跟上来了。先是二大姑的小儿子,她那个据说在做生意的二表哥,发了一句:“都是亲戚,有些人发达了就忘了本,寒心。”
接着是大表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配文:“我妈为这事好几天没睡好觉,血压都高了。”
然后二大姑本人连发了几段文字,林晚大致扫了一眼,大意是说她林晚在市里混好了就不认亲戚了,长辈打电话让她帮点小忙她直接挂电话,还把她拉黑了,养了个白眼狼云云。末了还加了一句:“她爸要是知道她这样,棺材板都压不住。”
林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爸是她最不能碰的地方,谁碰谁炸。
陈屿察觉到她不对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说的什么话?”
林晚没说话。她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把手机递给陈屿:“帮我看看,群里都说什么了。”
她怕自己忍不住在群里骂人,那就正中二大姑下怀了。她太清楚这种人的套路了——激怒你,让你失态,然后坐实你“不懂事”“不孝顺”“翅膀硬了”的罪名。
陈屿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群里大部分人都没说话,只有少数几个活跃的,基本都是二大姑家的。少数几个出来打圆场的,话也说得不疼不痒:“都是亲戚,别计较了”“年轻人不懂事,长辈多担待”“各退一步吧”。
还有人在@林晚,让她出来道个歉,说给长辈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陈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林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要不……我打点一下?”
“打点什么?”林晚看向他。
“就是……给你二大姑道个歉,先把这事平息了。”陈屿的语气小心翼翼的,他知道林晚不爱听这个,“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觉得闹大了对你不好。群里三十多号人呢,你爸那边的亲戚全在,万一传到你们村里,你妈以后怎么做人?再说了,过年你总得回去吧?到时候亲戚见面多尴尬。”
林晚看着陈屿,没接话。
她知道陈屿说的是“为她好”,但这种“为她好”让她说不出来的闷。就像胸口压了块石头,不算重,但是不透气。
“你觉得我该道歉?”她问。
陈屿犹豫了一下:“我不是说道歉是你的错,是……”
“是息事宁人,对吧?”林晚替他说了,“因为她是长辈,因为她会闹,因为闹大了对我不好。所以我应该道歉,应该妥协,应该让她继续骑在我头上。”
“我没这么说……”
“陈屿,”林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每次都是讲道理的人要退让?为什么每次都是没做错的人要道歉?为什么她可以张口就让我高规格接待、可以骂我白眼狼、可以拿我爸说事,而我挂她电话就成了大逆不道?”
陈屿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林晚站了起来:“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觉得,只要脸皮够厚、嗓门够大、辈分够高,道理就在他们那边。而我不想惯着这种人。”
“那你想怎么办?”陈屿问。
林晚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家族群。她没有发语音,没有发长文,只打了一句话。
“各位长辈,我尊重每一位值得尊重的亲戚。但如果有人觉得血缘可以当令牌用、辈分可以当武器使,那对不起,我不认。”
发完之后,她退出了群。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屿叹了口气:“你妈知道了又该急了。”
“我知道。”林晚说,“但我更不能接受的是,让我在乎的人觉得受委屈是应该的。”
她指的是她妈。
这么多年了,她最难受的不是二大姑对他们的苛待,而是她妈在那些苛待面前永远选择了忍耐和退让。她妈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吃亏是福。可福在哪儿呢?她妈吃了一辈子亏,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辆十几万的新车是二大姑家的,她爸的医药费是她妈一个人借的。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拉住她的手:“好吧,你决定了的事我不多说了。不过你妈那边,你得好好跟她说。”
“嗯。”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想起她爸过年时骑着自行车带她去二大姑家拜年,车后座绑着烟酒和点心,她坐在横梁上冻得鼻涕直流。想起到了二大姑家门口,她爸整了整衣领才敲门,门开了,二大姑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现在才明白的表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建国来了啊,进来吧。”
她爸笑着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门,脊背微微弯着。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她爸一辈子老实本分,对谁都好,对谁都不设防。可他对别人的好,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了他生病时那些亲戚的推三阻四。
换来了他死后那些人的不闻不问。
换来了十年后他的亲姐姐打电话来命令他女儿“高规格接待”。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疲惫。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爸还在就好了。她爸虽然老实,但她知道她爸是护着她的。那种被保护的感觉,她已经六年没有过了。
陈屿翻了个身,在半梦半醒中习惯性地伸手搂了她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晚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那团乱麻慢慢安静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她爸要是知道她这样,棺材板都压不住”一直在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
第五章 爆发
二大姑一家到底还是来了。
这是林晚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十二月九号,星期六,二大姑一家五口人——她、姑父、大表哥夫妻俩、二表哥、表姐带着孩子——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市里。他们没有提前通知林晚,而是直接到了市里之后才让大表姐用另一个新号码给她打电话。
“林晚,我们到市里了,我妈说先去看看你,你家地址发一下。”
林晚当时正在家里洗衣服,听到这话手里的洗衣液差点掉地上。
“我没答应接待你们。”她说。
“哎呀都到门口了,你总不能让我们在街上站着吧?”大表姐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我们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呢,孩子都晕车了。”
林晚握着手机,感觉血压在飙升。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表姐,我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我帮不上忙。你们自己找酒店住吧,市里很多酒店。”
大表姐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声音——二大姑的声音。
“林晚,我告诉你,我们今天就是冲着你来的。你爸虽然不在了,但我还是你姑!你敢把我撂在街上不管,明天我就让你在整个林家抬不起头!”林晚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直接把电话挂了,然后关机,让这家人自己折腾去。但她知道不行。二大姑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她真能干出找到她家门口来的事。到时候在楼下大吵大闹,街坊邻居看热闹,丢人的不光是林晚,还有陈屿,还有她妈。
“你们在哪儿?”林晚问。
二大姑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汽车站。林晚挂了电话,站在洗衣机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滚筒里的水声一浪一浪的,像她现在的心情,翻涌不定。
陈屿去单位加班了,年底各种检查,他们科室已经连着几个周末没休息了。林晚给他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情况,然后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她到汽车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二大姑一家站在出站口外面。二大姑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围巾,正叉着腰跟姑父说话,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大表哥蹲在台阶上抽烟看手机,二表哥靠在行李箱上打游戏,大表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正哭得满脸通红。
看见林晚走过来,大表姐先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哎呀你可来了,看把我们等的,这风大的。”
林晚没理她,走到二大姑面前,站住了。
十年没见,二大姑老了不少。脸上的肉往下坠着,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林晚记忆里那种精明又强势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来了?”二大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比小时候瘦了。走吧,先去你家歇歇脚,这一路累死了。”
“二大姑,”林晚站着没动,“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答应接待你们。你们要是来市里办寿宴,就自己找酒店住。我可以帮你们推荐几家性价比高的,别的我帮不了。”
二大姑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那种变化很快,快到林晚几乎能看到她脸上肌肉的走向——先是笑容僵住,然后嘴角往下拉,眼睛眯起来,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更深了。
“林晚,你当真要这样?”
“我说得很清楚了。”
“好,好,好。”二大姑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家人一摊手:“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林建国的闺女!这就是你们三叔家的好女儿!我打电话跟她好说好商量,她把电话挂了还拉黑我。现在全家人都到了,她当着我面说她不管!”
大表哥掐了烟站起来,皱着眉头看林晚:“妹妹,不是我说你,都是一家人,何必搞成这样?”
二表哥头都没抬,冷冷地丢了一句:“人家现在是城里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大表姐怀里的孩子被她声音吓得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哄孩子一边冲林晚说:“林晚你看你把孩子吓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林晚站在原地,被这一家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围着,感觉像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中间。风从汽车站的广场上刮过来,冷得她脸颊发麻。她把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你们说完了吗?”她问。
“没说完!”二大姑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林晚。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引来旁边不少等车的人侧目。“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认不认我这个姑?你认不认你爸的娘家人?”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怒容的老太太,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爸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给这位大姐打电话拜年,语气恭敬得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想起她爸生病住院,她妈打电话借钱,这位大姐说她困难。想起她爸走后,这位大姐一次都没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有。
十年了。
三千六百多天。
这位“二大姑”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没有关心过她妈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现在她有用了,她成了“林建国的闺女”、成了“三叔家的女儿”、成了要被拉出来尽义务的晚辈。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放在角落里落灰。
“二大姑,”林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让我认你。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就认。”
二大姑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问。”
“我爸是哪一年走的?”
二大姑张了张嘴。
“他走的时候多少岁?”
安静。
“他生前最爱吃什么?”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广场,卷起几个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
林晚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能是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你一个都答不上来,”她说,“但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知道我在市里上班,知道我对象家里是干嘛的。二大姑,你说你是我爸的亲姐姐——可你连他走的时候多少岁都不知道。他享年五十六岁,二〇一八年阴历七月十三走的,胰腺癌,走之前瘦得只剩七十多斤。他最爱吃的是我妈做的红烧肉,但生病以后什么都吃不下了,最后几天连水都咽不进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大姑脸上的红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恼怒的复杂表情。
“你跟我说你是长辈,让我尊重你。可尊重是互相的,二大姑。你从来没尊重过我爸,也没尊重过我妈,现在你带着一大家子人跑到市里来命令我招待你们,这叫尊重我吗?”
大表哥在旁边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二大姑的脸色又忍住了。
大表姐怀里的孩子不哭了,瞪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些大人。
二大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语气依然硬着:“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我知道你有怨气,但你爸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揪着不放?谁家没点难处?那年我们家确实紧张,不是不想帮忙……”
“你们那年买了新车,”林晚打断她,“十几万的别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二大姑的痛处上。她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指着林晚,声音发颤:“你……你听谁说的?你妈跟你说的?你妈就爱编排人!我们家买车的钱是借的,是贷款的!你妈什么都不知道就在外面乱说!”
“我妈从来没在外面说过你们家任何事。”林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姑父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这时候拉了拉二大姑的袖子,低声说:“行了行了,别吵了,大街上不好看。走吧,我们自己找个宾馆住。”
“不走!”二大姑甩开他的手,眼眶红了,“我今天就要让大伙评评理!我大老远来看她,她把我晾在街上,还翻旧账!有这么当晚辈的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林晚看了一眼那些手机镜头,心里生出一股荒诞的悲凉。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站在这里被审判,被一个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姑”却连她爸忌日都不知道的人审判。
“二大姑,”她说,“你来市里,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办事的,顺便想让我当冤大头。你的寿宴、你的酒店、你的面子——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家买车的时候没想起我,我爸生病的时候没想起我,现在要用我了,想起我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谁?”
这三个字她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惑。
二大姑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晚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看向大表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亮给她看:“这是两家性价比不错的酒店,离你们要办寿宴的那个商圈都近,一晚上两百多,环境也干净。我能帮的就这些了。”
她说完,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二大姑的哭声,很大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大表姐在喊她的名字,大表哥好像在劝谁,孩子的哭声又响起来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林晚没有回头。
她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过汽车站的广场,沿着人行道一直走。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干。她眨了眨眼,发现眼角有点湿。
不是哭。是风太大了。
第六章 余震
事情发酵得比林晚预想的要快。
当天晚上,一段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的同城频道。视频拍的是汽车站广场上的争执场面,画面抖得厉害,画质也差,但声音录得还算清楚。能听到二大姑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大老远来看她,她把我晾在街上”——和周围人的议论声。视频的标题写着“年轻女子当街怒怼亲姑姑,自称十年没联系凭什么要我接待”。
林晚是从陈屿那里知道的。陈屿下班回家,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看,把手机递给她看,说视频在网上传开了,播放量有好几万,评论区吵成一团。
林晚拿着手机翻了几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做得对,亲戚绑架这套早该被淘汰了,“血缘不是薅羊毛的通行证”。
有人骂她不孝,说不管长辈做了什么,晚辈当街顶撞就是不占理,“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条狗”。
还有人开始扒她的个人信息,说她姓林,在某镇老家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住。
林晚把手机还给陈屿,没说话。
“我已经举报了,侵犯隐私的。”陈屿说,“不过……你妈那边可能瞒不住了。”
林晚知道瞒不住。她妈那个镇上,一条街的人都互相认识,这种本地新闻传得比什么都快。果然,第二天早上她妈就打来电话了。
电话一接通,周梅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林晚很久没听到过的焦急和无奈:“林晚,你跟你二大姑在街上吵架的事,王婶都跟我说了!人家还拍了视频!你说你让我怎么说你……”
“妈,你别急。”林晚靠在床头,声音尽量放平。
“我能不急吗?你二大姑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个多小时!说你在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说你不认她这个姑了!还让你爸那边的亲戚都知道了!”周梅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亲戚之间面子上要过得去!你不愿意接待就不接待,好好说不行吗?你非得在街上跟她吵?”
“我没有跟她吵,”林晚说,“我就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问她什么了?”
“我问她我爸是哪一年走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沉甸甸的,像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过了很久,周梅才开口,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你问她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不配,”林晚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连我爸走了多少年都不知道,她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命令我?她凭什么?”
周梅沉默了很久。林晚能听到她妈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
“你二大姑那个人,她就是那样。”周梅慢慢地说,“她一辈子强势惯了,在你爸他们几个兄弟姐妹里她说了算,谁都不敢驳她。你爸在的时候,什么事都让她三分。你爸不在了,她觉得你们家就该她说了算。”
“凭什么?”
“凭她是大姐。”周梅说,“在她们那辈人眼里,长姐如母。”
林晚闭上了眼睛。
她想说这不公平,想说我凭什么要认这种规矩,想说你们这代人讲的“人情”其实就是让老实人吃亏的遮羞布。但她没有说。她听得出她妈声音里的疲惫和无力。周梅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对所有人都好,习惯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习惯了在她爸走后还要替他维护那些根本不值得维护的亲戚关系。
因为她觉得那是她该做的。因为她是林建国的老婆,哪怕林建国已经不在了。
“妈,”林晚换了个语气,“你别管这事了,行吗?我自己处理。你该怎么过怎么过,他们要是再给你打电话,你就说我长大了不听话,你管不了。”
周梅又叹了口气:“我说了,你二大姑不听。她非要你给她赔礼道歉,说不赔礼就去找你奶奶那边的长辈评理。”
“让她去。”
“林晚!”
“妈,你听我说。”林晚坐直了身子,认真起来,“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一个不被人欺负。你吃了大半辈子的亏,吃了多少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到头来得到了什么?我爸生病的时候,你借遍了多少人?有几个亲戚痛快地借了?我爸走了以后,你又收到了几个电话?他们谁关心过你过得好不好?”
周梅没有说话。林晚知道她妈在听,也知道这些话扎心,但她还是想说。
“我不想活成你那样,妈。不是你不好的意思,是你活得太累了。我想活得轻松一点。对我好的人,我十倍还回去。对我不好的人,我不伺候。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妈把电话挂了。
最后周梅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你比你妈强。”
林晚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梅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但你不用学我。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让我别委屈自己。我没做到,你做到了,你爸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心里堵得慌。她妈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爸让她妈别委屈自己,她妈没做到。她做到了,可她妈还在替她承受那些她不愿意承受的东西——亲戚的指责、街坊的闲话、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
当天下午,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二大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陈屿妈妈的手机号,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内容不用说也能猜到——把林晚在汽车站的行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然后以“长辈”的身份表达了对这桩婚事的“担忧”。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走到阳台上去说了。林晚坐在餐桌前,筷子悬在半空,听着陈屿在阳台上压低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不是那样的……妈,你听我说……她平时不这样……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跟她说的……”
挂了电话,陈屿回到餐桌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妈说什么了?”林晚问。
陈屿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说:“也没什么,就是听了一些话,觉得不太放心。”
“不太放心什么?”
陈屿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林晚,我直说了吧。我妈觉得你对你姑的态度有点……太硬了。她说亲戚之间闹成这样不好看,担心以后我们结了婚,你对我这边的亲戚也这样。”
林晚没有立刻反驳。她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陈屿说,“我说你对你妈就很好,你对我也很好。你只是对欺负你的人不好,这没什么问题。”
林晚的心里暖了一下。这个男人虽然有些时候想法跟她不一样,但在关键的事情上,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你妈信吗?”
陈屿苦笑了一下:“她让我再观察观察。”
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视开着,播的是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跟他们之间的气氛完全不搭。
“陈屿,”林晚忽然说,“你妈要是让你在我和你之间选,你怎么选?”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意外的话:“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二选一的境地里。我妈是我妈,你是你,我都不会放弃。但如果你跟我妈之间出现了问题,我会先搞清楚是谁的问题。不会因为她是长辈就让她对,也不会因为你是女朋友就让你对。”
“这么理性?”
“这不是理性,”陈屿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这是公平。你经历过什么,我都知道。你不愿意被欺负,这没错。我妈不了解你,她慢慢会了解的。”
林晚低下头,继续吃饭。她不想让陈屿看到她眼眶发红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她想起第一次去陈屿家的时候,他爸妈客客气气的,做了一大桌子菜,走的时候还给她塞了个红包。她能感觉到那对老夫妻是那种传统的、看重家庭和睦的人,对儿媳妇最大的期待就是“贤惠”“懂事”“会过日子”。
而她现在做的事——跟亲姑姑当街对峙、被拍了视频传上网——显然跟“懂事”两个字沾不上边。
但她不后悔。
她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要是觉得压力大,我们可以把婚期往后推推。”
陈屿秒回了:“发什么神经,睡觉。”
林晚看着那六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陈屿:“我跟我妈说了,你爸的事。她没再说什么了。”
林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裂痕
十二月中旬,陈屿的妈妈刘素芬来了市里。
名义上是来给陈屿送过冬的厚被子,实际上林晚心里清楚,这是来“考察”的。自从二大姑那通电话之后,刘素芬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陈屿说她已经“没再说什么了”,但林晚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以前刘素芬打电话来,总要让陈屿把电话给林晚说两句,问问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最近几次,电话里再也没叫过她。
刘素芬到的那个周六,林晚特意请了半天假,跟陈屿一起去车站接她。老太太拎着两个大袋子从出站口出来,看见陈屿脸上堆满了笑,看见林晚的时候笑容也没收,但林晚总觉得那个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浅了一层。
吃饭是在家里做的,林晚下厨。她做菜的手艺是从小练出来的,周梅在镇上给人做饭的时候,家里的饭菜就归她管。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油麦菜、家常豆腐、青椒肉丝,一个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她都用了心思,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汤里还撒了点葱花提香。
刘素芬吃了几口,说了句“味道不错”,然后就开始跟陈屿聊家常,聊他表哥家刚生了二胎、聊他表妹考上了研究生、聊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能分多少钱。她说得兴致勃勃,陈屿不时接两句话,林晚坐在旁边,筷子拿起又放下,偶尔想插一句,但总找不到合适的切口。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得着,但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林晚在厨房洗碗,刘素芬和陈屿在客厅说话。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推拉门,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不是妈多心,你二姨跟我说了,那种事传得整个镇上都知道。你说一个姑娘家,在大街上跟亲姑姑吵架,让人拍下来传网上,这叫什么事?”是刘素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听得清楚。
“妈,我跟你说过了,那个视频是别人偷拍的,不是林晚发的。”陈屿的声音。
“不管谁发的,事儿是她干的吧?人家她姑大老远来看她,她当街给人难堪,这到哪儿都说不过去。你说以后你俩结了婚,她要也这么对你爸妈……”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现在对她亲姑都这样!”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一个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稳住神,把碗放进沥水篮里,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客厅的声音就更清楚了。
“妈,林晚她姑是什么人你不了解。”陈屿的语气在努力保持平和,“她十年没联系过林晚,一打电话就命令林晚给她们全家人订高档酒店,吃饭也要林晚包了。林晚她爸生病住院的时候,这个姑借故不来,连医药费都没出过一分。现在跑过来让林晚高规格接待?换你你愿意?”
刘素芬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稍微软了些,但意思没变:“这些事是她姑做的不对,我知道。但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她为什么非要选最极端的那种?在街上吵架、被人拍视频、弄得人尽皆知——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这说明她这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有问题,太冲动、太不留余地。”
“她不是冲动……”
“屿儿,妈比你多活了三十多年,看过的人比你多。一个人怎么对别人,早晚也会怎么对你。现在是她姑,以后万一是你呢?万一你们两口子闹矛盾,她是不是也要闹得满城风雨?”
林晚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很想推开门走出去,告诉刘素芬她不是那样的人。告诉她自己从小到大被欺负了太多次,只是这一次不想再忍了。告诉她自己对陈屿好、对陈屿家好,是因为他们是真心待她的人,跟二大姑那种人不一样。
但她没有动。她知道有些话说了没用。刘素芬对她已经有了成见,这种成见不是几句话能消除的。它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相处,需要生活中的一件件小事来慢慢证明。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客厅里陈屿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她很少听到的急躁:“妈,你不能这么判断一个人。你认识林晚也一年多了,她对你怎么样、对我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哪次你们来她不是抢着做饭收拾?上次你腰疼,她跑了三家药店给你买膏药。她对她妈那个孝顺劲儿,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妈都看到了。”刘素芬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妈也不是说她不好,就是觉得……这事闹的太大了。你说以后你们结婚了,亲戚朋友问起来,说新娘子因为跟亲姑姑吵架上了新闻,多不好听。”
“那又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可是外人不知道啊!外人只看到她跟长辈吵架了,只看到她把人晾在街上。谁管她姑做了什么?没人管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晚心上。
是啊,没人管的。大家只看到结果,不关心原因。只看到她“不懂事”“不孝顺”,看不到那些年她受的委屈。就算看到了,也会说一句“都过去了,计较那么多干嘛”。
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挂在水龙头上,推开了厨房的门。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她。刘素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很快调整成一个客气的笑容。陈屿则是一脸紧张,像是在担心她听到了什么。
林晚走到客厅,在刘素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开口:“阿姨,您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刘素芬的笑容僵住了。陈屿在旁边张了张嘴,林晚冲他摇了摇头。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我爸六年前走的,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妈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凑了将近二十万。我爸的亲姐姐——就是视频里那个二大姑——给了我爸两百块。我妈没收,退回去了。从那以后到现在,六年了,二大姑没来我家看过一次,没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
刘素芬的表情微微变了,但没说话。
“上个月她突然给我打电话,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不是问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是命令我给她全家十来口人订高档酒店、订好饭店,要高规格接待他们来市里办寿宴。我说帮不上忙,她就骂我白眼狼,在家族群里说我不孝顺,说我爸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林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说到这些话的时候,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了。二大姑在群里说那话的截图她一直存着,没给任何人看,包括陈屿。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对亲戚都这么不留情面,以后对您和陈叔也会这样。我跟您保证,不会。不是因为我懂事,而是因为您和陈叔对我好——从我第一次上门,你们就没给过我脸色看,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从来不觉得我该伺候你们。对我好的人,我记一辈子。对我不好的人,我也不会假装她对我好。”
刘素芬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最后刘素芬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受苦了。”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她爸走的那段时间她把眼泪哭干了,后来再大的事她都能绷住。可刘素芬那四个字——“你这孩子,受苦了”——轻飘飘的,却一下子把她心里那道堤坝冲垮了。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了。
陈屿在旁边红了眼眶,走过来,一手搂着林晚的肩膀,一手拉着刘素芬的手。三个人的影子被客厅的灯光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刘素芬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晚一眼,说了一句话:“婚期的事,你们自己定。妈没意见了。”
门关上了。林晚靠在陈屿肩膀上,很久没说话。
第八章 母亲的抗争
十二月下旬,林晚回了趟老家。
是周梅打电话叫她回去的。电话里周梅的声音少见的严肃,说有事要跟她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林晚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周梅说不是,让她别瞎想,回来就知道了。
周六一早,林晚坐大巴回去的。陈屿本来说开车送她,被她拒绝了——年底了,他单位事多,再说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有些东西她可以跟陈屿分享,但有些东西,她觉得脏,不想让他碰。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周梅在厨房里做饭,林晚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油烟味和酱油的焦香。她妈在做红烧排骨,那是她最爱吃的菜,每次回家周梅必做。
“妈,我回来了。”
周梅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信封:“你先看看那个。”
林晚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仔细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讲话稿,标题写着——“在家族聚会上的发言”。
字很大,应该是周梅特意调大的字号方便自己看。语句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显然是周梅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这是什么?”林晚愣住了。
周梅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后天你大爷爷家办寿宴,你爸那边的亲戚都去。你二大姑肯定也在,我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林晚瞪大了眼睛:“妈,你要说什么?”
“说该说的话。”周梅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变形,但她今天坐得很直,脊背挺着,眼睛里有一种林晚从来没见过的光。“你二大姑不是到处说你不孝顺吗?不是在网上发视频吗?不是打电话给陈屿他妈告状吗?我让她说个够。但有些话,我也得说了。”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你别掺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意识到,她妈不是在请求她的意见。她妈是在告诉她一个决定。
“爸生病那年,他们谁管过?你二大姑说家里困难,转头就买了十几万的车。你大伯说在外地赶不回来,可他家离医院也就三个小时的车程。你小姑倒是来过两回,但待不了半小时就走,说家里有学生要照顾。”周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积压了很多年,终于要涌出来了。
“你爸走后,每年清明节、七月半,除了你小姑偶尔来一次,其他人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爸的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谁去看过一眼?”
“这些年你在外面不容易,我一个老太婆帮不了你什么,但我也不能让你替我受委屈。你爸那边的人,以前欺负我,我忍了。但现在他们欺负到我女儿头上——这事我不忍。”
林晚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让她妈看见。
“妈,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周梅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你妈窝囊了大半辈子,也该硬气一回了。”
林晚看着她妈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周梅笑起来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生怕别人不高兴。可今天的笑容里有一种坦荡的、豁出去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下定决心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我陪你去。”林晚说。
“不用,”周梅摆了摆手,“你在家等着就行。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你在场反而不好,他们又要说是我教你闹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妈活了五十多岁,连你爸的葬礼都能一个人张罗下来,还怕一个寿宴?”周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硬气。那种硬气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这些年的委屈、隐忍、不甘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地底的岩浆,沉寂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林晚看着她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以为她妈软弱,以为她妈一辈子都在妥协。可也许她妈从来都不软弱,只是有太多东西要顾虑。丈夫生病的时候她不能倒,丈夫走了以后她要撑着这个家,女儿在外面打拼她要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她不是不想反抗,她是没有力气反抗。
现在女儿被欺负到头上了,她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全回来了。
周梅站起身来,把桌上的排骨往林晚面前推了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帮妈看看那个稿子,有没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我写了三天,字写得不好看,你帮妈改改。”
林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含糊。
周梅笑了,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皱纹:“那当然,你妈做了一辈子饭,这点手艺还是有的。”
那天下午,母女两个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对着那份发言稿改了一遍又一遍。周梅念,林晚听,念到不顺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换一个更合适的说法。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老街上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传来一两声喇叭响。远处有谁家在做腊肉,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被风吹散了。
林晚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和她妈之间最长的一次交谈了。不是家长里短的闲聊,而是一起准备一场战斗。
第九章 寿宴
寿宴那天,林晚没有去。
她待在家里,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她给陈屿发了条微信说了这事,陈屿秒回了一个电话过来,问她要不要自己开车过去陪着。林晚说不用,她妈不让她去。
“那你就这么干等着?”陈屿问。
“干等着。”林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比我自己去还难受。”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林晚觉得墙上那座老挂钟是不是坏了,秒针走一步都要犹豫半天。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又关掉。她甚至把她妈晒在阳台上的干菜翻了一遍,把那些萝卜条一根一根地码整齐,整整齐齐地排在竹筛里——这种事她以前从来不会干。
她在等消息。
可她又怕收到消息。怕她妈在寿宴上被人围攻,怕那些亲戚群起而攻之,怕她妈那一辈子的隐忍在最后一刻又把人给拽了回去。
中午的时候,她给自己下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结果是一条垃圾短信。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又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等。
下午四点半,钥匙开门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晚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门开了,周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打包盒。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妈!”
“还没吃饭吧?”周梅换鞋进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从席上给你带了点菜,红烧肘子不错,趁热吃。”
林晚哪有心思吃饭,拉着她妈在沙发上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周梅笑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妈又没犯法。”
“那……怎么样了?”
周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慢慢讲起来。
寿宴是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办的,林家本家的长辈几乎都到了,坐了满满五桌。她到的时候,二大姑一家已经在了,坐在主桌旁边的那一桌,大表哥二表哥都在,大表姐抱着孩子。看见她进来,二大姑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往年这种场合,周梅基本上是不参加的,就算来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存在感低得像一张墙纸。
但今天不一样。
周梅进门后没有往角落里走,而是径直走到了主桌前,先给几位长辈问了好。然后她站直了身子,从包里掏出了那份皱巴巴的发言稿。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我今天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瘦小的女人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棉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捏着几张纸,指关节微微发白。
周梅开始念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清清楚楚。她没有哭,没有激动,从头到尾都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调。
“她说什么了?”林晚问。
周梅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发言稿,递给林晚:“你自己看,念的时候有点改动,但大差不差。”
林晚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我叫周梅,是林建国的老婆。我女儿叫林晚。今天当着各位长辈亲戚的面,我有几句话想说清楚。”
“第一件事:林建国走了六年了。这六年里,除了他小妹妹偶尔来一次,其他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去他坟上看过一眼。我不怪你们,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但我想请你们记住,没有人来看他,不等于没有人记得他。”
“第二件事:上个月,建国的二姐给我女儿打电话,命令我女儿在市里给她们全家订高档酒店、包高档饭店,要高规格接待她们去市里办寿宴。我女儿说帮不上忙,二姐就在家族群里骂她白眼狼、不孝顺,说她爸棺材板都压不住。”
“第三件事: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长辈亲戚——什么是孝顺?是十年不联系,要用人的时候就打电话来命令?还是亲弟弟生病住院,借口说家里困难,转头就买了十几万的新车?”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跟谁算旧账。林建国走了,账也算不清了。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以后谁再欺负我女儿,别怪我周梅不客气。”
林晚读完了最后一页,把稿子放在膝盖上,很久没有说话。
“你哭了?”周梅看着她。
“没有。”林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周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力道很轻很柔:“你妈窝囊了大半辈子,今天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你爸要是在天有灵,应该也不会怪我。”
“我爸不会怪你的。”林晚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肯定在笑,说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周梅笑了一下,眼角深深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又重新绽放的花。
“寿宴散的时候,你大爷爷把我叫过去了,”她说,“老人家九十多了,耳朵不好使,但心里清楚。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媳妇,你受委屈了。你二大姑那个人就那样,我们都说她,你别往心里去。”
“那二大姑呢?”
“她?”周梅哼了一声,“脸都绿了。吃完饭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林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了,周梅也笑了,母女两个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对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天气预报。
“妈,”林晚忽然说,“过年你到市里来过吧。陈屿他妈也说想见见你,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周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好。今年过年,妈不一个人过了。”
林晚伸手抱住了她妈。她发现她妈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肩膀薄薄的一片,骨头硌人。但就是这个瘦小的女人,在今天下午,当着五桌亲戚的面,替她出了头。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还不起这份情。
但又觉得,母女之间,好像本来就不用说还不还的。
第十章 和解
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一月中旬,林晚请了年假,跟陈屿一起回了趟老家,把她妈接到了市里。周梅一开始还推辞,说家里有鸡要喂、地里的菜要收,被林晚一句话堵了回去:“鸡让隔壁王婶帮忙喂两天,菜烂在地里也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不来,我跟陈屿他妈吃饭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梅这才收拾了几件衣服,跟林晚上了车。
来的那天,陈屿专门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的。他把车停在楼下,殷勤地帮周梅拎行李——其实就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大袋子她自己灌的香肠腊肉,说是带给陈屿爸妈的年货。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陈屿那副“未来女婿积极表现”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这人平时在单位里闷声不响的,到了她妈面前倒挺会来事。
刘素芬和陈屿的爸爸陈德胜是第二天到的。两家人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饭店里吃午饭。饭店不算高档,但干净亮堂,林晚提前订了个包间,还特意嘱咐服务员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怕她妈怕冷。
见面之前林晚心里其实挺忐忑的。虽然刘素芬上次在她家说了那句“婚期你们自己定”,但两个老太太毕竟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周梅是农村妇女,说话直接,嗓门大,吃饭习惯也粗糙——林晚怕她妈在饭桌上拘谨,又怕刘素芬心里暗暗比较。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两个老太太一见面,刘素芬先开了口:“亲家母,早就想见你了,一直没机会。林晚这孩子我跟老陈都喜欢,你养了个好闺女。”
周梅不太会说漂亮话,被夸了脸都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陈屿也好,我们小晚跟着他,我放心。”
两句话说完,气氛就松了下来。陈德胜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全程主要负责倒茶和点头微笑,偶尔插一两句话。陈屿坐在林晚旁边,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踏实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梅忽然放下了筷子,看着刘素芬说:“亲家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刘素芬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她。
“前段时间我们家的那些事,你肯定也听说了。”周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小晚跟她二大姑的事,闹得挺大的,还上了网。我这个当妈的没能管好家里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素芬刚要开口,周梅摆了摆手,示意她让自己说完。
“我跟你说说我们家的事吧。小晚她爸叫林建国,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对谁都好,尤其对他那几个兄弟姐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他生病的时候,那些兄弟姐妹没一个伸手的。他走的时候,五十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委屈自己。”
周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林晚在旁边看着她妈,发现她妈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一直很稳。
“我没做到。他走了以后,我还是那个老样子,谁家有红白喜事我都去,该随的份子钱一分不少,该帮的忙我咬着牙也帮。我就觉得吧,他走了,我得替他把这些人情往来维持着,不能让外人说林家没人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周梅抬起头,看向刘素芬,“那些人不是冲着人情来的,是冲着便宜来的。我女儿不愿意伺候他们,他们就骂她白眼狼。我做了一辈子老好人,到头来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刘素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所以那天我去参加了林家的寿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明白了。”周梅的声音坚定起来,“我跟他们说,以后谁再欺负我女儿,别怪我不客气。我周梅窝囊了一辈子,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素芬端起桌上的茶杯,郑重地举起来,对着周梅说:“亲家母,你是个好妈妈。我敬你。”
周梅愣了一下,慌忙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上去。两个老太太的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晚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她低下头假装吃东西,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尝不出味道。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爸还在的时候,有一次过年,她问她爸:“爸,你为什么对二大姑那么好啊?她每次都凶你。”
她爸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因为她是爸的大姐啊。大姐从小带着我们几个弟弟妹妹长大,吃了很多苦。”
“可是她现在对你一点都不好。”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人的好,不是用对你好来衡量的。”
林晚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但她知道她爸说错了——至少在二大姑这件事上,她爸错了。有些人的付出是真心换真心,有些人的付出是肉包子打狗。区别在于,后者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欠了你什么,只会觉得你给得还不够多。
而她妈,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吃完饭出来,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刘素芬拉着周梅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约好了年后一起去逛庙会。陈德胜在旁边默默给周梅的包里塞了一袋橙子,说是家里多的,让带回去吃。
回家的路上,周梅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了一句:“陈屿他妈是个好人。”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未来的婆婆。”
周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窗外是腊月的街景,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了。街边的店铺门口都贴上了春联,卖年货的摊子摆了一长溜,花花绿绿的糖果和瓜子堆成了小山。
林晚忽然觉得,这是她爸走后,过得最像年的一个年。
第十一章 父亲的痕迹
过年前两天,林晚一个人回了趟老家。
周梅还在市里,被刘素芬拉着去逛年货市场了。林晚说回老家拿点东西,其实她知道自己要拿的是什么。
老房子的钥匙在她手里攥了一路,钥匙上有几处锈迹,插进锁孔的时候要转两圈才能开。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房子里有她爸的味道,不是具体的气味,是一种感觉——那种光线、那些旧家具、那个永远停在六年前的日历——组合在一起,就是林建国的气息。
一楼被周梅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灰尘,厨房的灶台上盖着一块白布。林晚在一楼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
二楼还是老样子。
她爸看过的报纸还摞在床头柜上,日期停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报纸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灰。她爸穿过的拖鞋摆在床底下,鞋面上磨出了一个脚趾的印子。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一件她给他买的灰色毛衣,一件冬天穿的棉袄。
林晚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纸边卷了起来,上面的新闻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报纸放下,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一本通讯录,一支钢笔,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小本子。林晚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发现是她爸的工作笔记,记录了他在镇上做电工时的日常——哪家哪户的电线老化了,哪天去修的,收了多少钱。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踏实、不偷懒。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晚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日期是她爸确诊后的第二周。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大概是没什么力气了——
“今天二姐打电话来,问看病花了多少钱。我没说实情,说还好,不严重。她好像松了口气,说家里也紧,孩子要交学费。我说没事,自己能扛。”
“其实扛不太动了。但不想让她们跟着操心。”
林晚把本子合上,闭上了眼睛。
她爸就是这样一个人。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到死都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他给二大姑留了面子,给自己留了体面,唯独没给他自己和他最亲的人留下一条退路。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生气。气她爸太善良?气那些亲戚太冷血?还是气这个世界对好人总是不够公平?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又拿起那几张老照片。
照片不多,只有三四张。有一张是她爸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有一张是她爸妈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表情都挺严肃,像是被摄影师吓住了。还有一张是她小时候的全家福——她爸抱着她,她妈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镜头前,背景是一棵开花的桃树。
林晚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她那时候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她爸那时候还年轻,头发乌黑,身板挺直,抱着她的胳膊很有力。她妈那时候也好看,虽然穿的衣服朴素,但脸上有一种未经岁月磨损的光彩。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她爸会在二十多年后查出胰腺癌。
不知道她妈会在五十出头就成了寡妇。
不知道这个三口之家的合影,会是唯一的一张。
林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通讯录。通讯录的封面已经磨损了,里面记满了电话号码,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关系——“大哥”“二姐”“小妹”“隔壁老王”“单位李主任”。
她翻到写着“二姐”的那一页,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通讯录,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光线从老式的木框窗里照进来,落在褪了色的床单上,落在落了灰的老花镜上,落在那双磨出脚趾印的拖鞋上。
“爸,”她轻声说,“我走了。”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她爸听到了。
第十二章 新桃旧符
除夕那天,市里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地上就化了。但空气里那股清冷的气息格外有年味,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整个小区都暖融融的。
这是周梅第一次在市里过年。一大早她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把从老家带来的香肠腊肉全蒸上了,又和了一大盆面说要包饺子。陈屿在客厅里贴春联,上联下联比划了半天,老是贴歪,被林晚笑了好几次。
“你来你来,你厉害你来。”陈屿把春联塞给林晚。
林晚接过春联,踩在凳子上,三下五除二就贴好了。贴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春联是陈屿单位发的,字是印刷体,没什么特别的,但红底金字,看着就喜庆。
“怎么样?”她回头问陈屿。
“歪了。”
“哪里歪了?”
“逗你的。”陈屿笑。
林晚白了他一眼,从凳子上跳下来。厨房里传来周梅的声音:“小晚,饺子馅你尝尝咸淡!”
午饭是一顿热闹的年夜饭——虽然还没到晚上,但周梅说老家都是中午吃年夜饭,晚上吃饺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炖排骨、香肠拼盘、腊肉炒蒜苗、炸春卷、凉拌三丝,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周梅坐在林晚旁边,陈屿坐在对面,陈屿旁边是他的爸妈——刘素芬和陈德胜是今天早上到的,两家人说好了一起过年。
刘素芬端起杯子,站起来说:“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碰一个。祝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小的鞭炮。
林晚端着杯子,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她妈,她未来的公婆,她身边的人。窗外是飘着雪的除夕,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声音被玻璃隔成了闷闷的响。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不是硬着头皮去走那些从来不走动的亲戚,不是在酒桌上赔着笑脸说一些不真心的话,不是被那些名为“血缘”实为“负担”的关系压得喘不过气。
而是这样。跟你在乎的人在一起,吃一顿安心的饭。
下午的时候,周梅忽然说要去一趟公墓。
林晚愣了一下:“今天除夕,公墓开门吗?”
“开的,”周梅说,“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了,除夕下午开到四点半。”
林晚看着她妈,忽然明白了。她妈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的。她把那些香肠腊肉带到市里来,不只是为了年夜饭,更是为了带给她爸。
陈屿开车送她们去的。刘素芬和陈德胜留在家里准备晚上的饺子,刘素芬在门口嘱咐了一句:“路上慢点,雪天路滑。”
公墓在城北的山上,上山的路确实有点滑,陈屿开得很慢。到了公墓门口,周梅让陈屿在车里等着,她和林晚两个人进去。
公墓里几乎没有人。除夕的下午,谁会在这种地方度过呢?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在细雪中静默着,松柏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
林建国的墓在最里面那一排,不大,但干净整洁。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照片是年轻时候的那张,白衬衫蓝裤子,笑得很精神。
周梅在碑前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香肠、腊肉、水果,一样一样地摆好。她又拿出一个小酒杯,倒满了酒,放在碑前。
“建国,过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今年咱们在市里过的年,跟小晚他们一起。陈屿他爸妈也在,两个亲家都是好人,对咱们小晚好,你放心吧。”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走过去,也在碑前蹲下来。她看着照片里她爸的笑容,那张脸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比她记忆中的更年轻。六年了,她爸永远停在了五十六岁,而她从二十二岁长到了二十八岁,经历了毕业、工作、恋爱、订婚,经历了被欺负和反抗,经历了妥协和坚持。
这些事她爸都没能看到。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挺好的。陈屿对我很好,他妈对我也很好。妈也很好,她现在比以前硬气了,敢跟人吵架了。你要是看到她在寿宴上说话的样子,肯定会吓一跳。”
周梅在旁边笑了,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
“我跟二大姑的事,你肯定也知道了。”林晚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我那天当着很多人的面把她顶回去了,没给她留面子。但是爸,我不后悔。你对人好了一辈子,到头来他们怎么对你的,你也知道。我不想跟你一样,被人欺负了一辈子,最后只能在心里说一句‘算了’。”
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碑。
“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变成坏人了。对我好的人,我肯定对她们好。妈我会照顾好的,陈屿我也会对他好的。你在那边不用操心,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
周梅在旁边擦了擦眼睛,把那个小酒杯里的酒洒在了碑前的土里,又倒满了一杯。
“建国,咱们家的人以后不会被人欺负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闺女比你强,也比妈强。你在天上看着吧。”
风大了些,吹得松柏的枝叶沙沙响。细雪落在林建国的照片上,很快化成了一小滴水,顺着玻璃罩子滑下去,像是照片里的人在流泪。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泪。
那是雪化成了水。
下山的时候,雪停了。远处的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万家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光秃秃的行道树,红色的灯笼,贴满春联的店铺卷帘门,手里拎着年货匆匆赶路的人。
林晚靠在座位上,握着她妈的手。
周梅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今天这双手没有在干活,安安静静地放在她手心里。
“妈,”林晚说,“新年快乐。”
周梅转过头看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新年快乐,闺女。”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大年初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林晚正陪着周梅、刘素芬在客厅里包饺子。陈屿和他爸在阳台上研究一个新买的空气炸锅,几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家电转来转去,场面很搞笑。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歌舞升平的,声音开得不大,刚好当背景音。
门铃响了。
林晚以为是隔壁邻居来拜年——昨天对门那家来过了,送了一盒糖,周梅还礼了几个自己做的炸春卷。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二大姑。
二大姑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围巾,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乱了些。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家人,手里拎着两箱东西——一箱牛奶,一箱水果。她的脸上没有了上次在汽车站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局促和不安。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小晚,”二大姑先开了口,声音不像电话里那么响亮,甚至有点发虚,“我……我来给你和你妈拜个年。”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周梅。周梅也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二姐?”周梅的声音里满是意外。
“周梅,”二大姑看着周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不好意思哭,“我……我能进去坐坐吗?”
周梅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二大姑进门的时候,刘素芬和陈屿他们也注意到了。刘素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她听过那些事,知道这个人是谁。陈屿站了起来,走到林晚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二大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把两箱东西放在茶几旁边。她环顾了一下屋子,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周梅身上。
“周梅,我今天是来……”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是来道歉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寿宴那天,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二大姑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你当众给我难堪。回家以后我越想越气,跟我儿子他们说了,他们都说你太过分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周梅一眼,又垂下去。
“但是后来……后来我闺女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三舅是六年前走的,你还记得他埋在哪里吗?’”
“我答不上来。”二大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答不上来。我连我亲弟弟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周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二大姑继续说,“想起小时候的事。建国比我小五岁,从小跟着我屁股后面转,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那时候家里穷,有口吃的我舍不得吃,留着给他。后来长大了,各自成了家,反而生分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他是弟弟,他该听我的,该顺着我。他要是不顺着我,就是他不把我当姐。”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那只手黑瘦粗糙,跟周梅的手很像,都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他生病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不严重。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还好还好’,我就真信了。后来知道他走了,我……”她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接上,“我其实很难受。但我这个人你了解,我不会说话,越难受越不会说。我怕来了看到他的照片会受不了,就借口家里有事没去。”
“这六年,我不敢回老家,不敢去他坟上。我怕看到他的墓碑,怕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二大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去擦,任由那两道水痕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忙、远、身体不好——可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敢。”
林晚靠在陈屿身边,看着沙发上的二大姑。这个人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标签——自私、势利、不要脸——可此刻坐在她家客厅里流眼泪的,只是一个后悔了的老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那些年的委屈和愤怒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一笔勾销,但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周梅在二大姑旁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二大姑接过纸巾,握在手里,没有擦。
“周梅,我不求你原谅我,”她说,声音沙哑,“我知道这六年欠你们的太多了,不是一句道歉能还的。我就是想着,过年了,总得来一趟。建国不在了,我替他来看看你们。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小晚。”
她转过头看向林晚,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迟来的、笨拙的想要弥补的愿望。
“小晚,姑上次……上次对你说的那些话,对不起。姑不该逼你,更不该说那些难听的。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死我。”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要不要原谅她?要不要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翻篇?要不要继续保持距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二大姑,您喝茶吗?给您倒杯茶。”
她在逃避。但在这个当下,她能给出的就只有这么多。
二大姑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苦的笑:“不用麻烦了,我坐坐就走。”
刘素芬在旁边看完了全部,默默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二大姑面前。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二大姑的手背,然后回厨房继续包饺子去了。
二大姑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周梅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林晚没有凑过去听,她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箱东西——一箱纯牛奶,一箱苹果。东西不贵重,但装得整整齐齐,包装盒上还系了个红色的手提绳,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周梅回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妈,她跟你说什么了?”林晚问。
“她说她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爸,”周梅说,“问我能不能把公墓的地址发给她。”
“你发了?”
“发了。”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厨房里传来刘素芬的声音:“饺子包好了,准备下锅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近近地响着。新年的第三天,不速之客来了又走了,留下两箱东西和一句迟到六年的道歉。
林晚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也许不算。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但也许——只是也许——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开始。
第十四章 启程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屿开着车,带着林晚和周梅去看灯会。灯会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大大小小的花灯挂满了整条步行街,兔子灯、莲花灯、龙凤灯、嫦娥奔月,五颜六色的,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广场上人山人海,大人小孩挤来挤去,到处是笑声和惊呼声。
周梅跟刘素芬走在前面,两个老太太手挽着手——她们的关系在这半个月里飞速升温,现在已经好到可以一起去跳广场舞的程度了。陈德胜推着陈屿的外婆走在中间,老人家九十多了,坐在轮椅上看灯,笑得合不拢嘴。陈屿和林晚走在最后,两人的手在袖子里悄悄牵在一起。
林晚抬头看着头顶上那盏最大的走马灯,灯笼缓缓转着,光影流转,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她妈的脸,刘素芬的脸,陈屿的脸,还有那些陌生人的脸——每个人都仰着头,带着差不多的表情。那种表情叫“过年真好”。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存但认识的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公墓里的一座墓碑,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墓碑上的照片她再熟悉不过——白衬衫蓝裤子,笑得很精神。碑上刻的名字是林建国。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今天去看你爸了。二姑。”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陈屿凑过来问怎么了。她把手机亮给他看,陈屿看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真去了。”
林晚点了点头。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团圆的日子。二大姑一个人去了公墓,在弟弟的坟前放了一束白菊花。
林晚不知道那座墓她找了多久,不知道她站在墓前哭了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墓碑前说了好多话——说她后悔了,说她来晚了,说她以后再也不会不来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爸要是看到了,肯定会高兴的。
不是那种委屈了自己成全别人的高兴,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那是他大姐,是他从小跟着屁股后面长大的大姐。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挽住陈屿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走马灯还在转,人群还在喧闹,元宵的烟火在不远处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
生活还在继续。
过完年,周梅就要回老家了。她说等春天来了,要把二楼收拾出来,她爸的东西该收的收起来,该捐的捐了。“留了六年了,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林晚知道,她妈终于放下了。
而她也会继续往前走的。明年春天,她就要和陈屿结婚了。婚礼不大,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她没有请二大姑,但留了一个位置给那张白菊花的照片——那是她爸的位置。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她依然不会对所有人都好,但她也不再对所有人都心存戒备。生活给她上了一课,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原谅,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可原谅。
重要的是,她有选择的权利。
也有选择的能力。
陈屿握紧她的手,指着前方:“看,那个龙灯好漂亮!”
林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金色的巨龙正从人群中穿行而过,龙身蜿蜒,鳞片闪烁,龙头高昂着,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她忽然觉得,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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