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从县城赶回村里,路上车打滑,差点翻进沟里。等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一个人扛起一袋水泥,能把我高高举过头顶。现在却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爸,我回来了。"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柜子……里面……有个盒子……"

我以为他在交代存折的事,就说:"爸,你别操心这些,先养好身体。"

他摇了摇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你妈……没死。她在……市里……当领导。"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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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告诉我,母亲在我三岁那年得了急病走了,村里人也都这么说。

"爸,你说什么?"我以为他糊涂了。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又说了一遍:"你妈活着。姓周……周……"后面的话含混不清,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几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我在父亲的遗体旁坐了一整夜。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院子白茫茫的,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办完丧事后,我打开了父亲说的那个柜子。那是个老式的樟木柜,锁已经生锈了,我用螺丝刀撬开的。里面有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结婚照,一封信,还有一张剪报。

结婚照上,父亲穿着中山装,年轻得我几乎认不出来。旁边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长得很清秀,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是我的母亲,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信是父亲写的,但没有寄出去。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是父亲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信上写着:

"秀兰,孩子很好,你不用挂念。他上学了,成绩还行。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

日期是1998年,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

剪报是从一份市级日报上剪下来的,日期是2015年。上面有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在会议上讲话,图片说明写着"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秀兰在会上发言"。

我把那张剪报和结婚照放在一起对比。二十多年过去了,人的变化很大,但眉眼之间还是能看出相似。特别是眼睛的形状,和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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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难过,或者该庆幸。我的母亲活着,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她活着,却让我当了二十多年没妈的孩子。

我在村里长大,从小被人叫"没妈的娃"。小学的时候,别的孩子有妈妈来接,我只有父亲。父亲是个泥瓦匠,手上总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不会做饭,我们爷俩吃了好多年的面条和馒头就咸菜。

村里的婶子们偶尔会可怜我,塞给我一个煮鸡蛋或者几块糖。有时候也会在背后议论:"这孩子可怜,没了妈。老林一个人拉扯,也不容易。"

我用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件事,白天处理父亲的后事,晚上就坐在那个铁皮盒子前面发呆。我把那封没寄出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去找了村里的刘婶,刘婶今年七十多了,是村里的老人,什么事都知道。我没有直接问母亲的事,只是说在整理父亲遗物,想了解一下父母当年的事。

刘婶叹了口气,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妈当年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长得好看,人也聪明。你爸去镇上干活认识的她,追了好久才追上。结婚头两年还挺好的,后来你妈考上了大学,就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我问。

"你妈有本事后,调到了县里的机关单位。你爸就是个泥瓦匠,大字不识几个。两个人差距越来越大。后来听说你妈认识了县里的一个干部……"刘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爸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

我摇摇头。

"那年你才三岁。你妈跟你爸提了离婚,你爸死活不同意。后来你妈还是走了,把你留给了你爸。你爸觉得丢人,就对外说你妈病死了。村里人大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看你可怜,也没人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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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这些,坐在刘婶家的院子里,半天没说话。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人脸疼。

回到家,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剪报。周秀兰,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我上网搜了一下,能找到不少关于她的新闻。历任县妇联干事、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副县长、市民政局局长……一路走上来,履历很漂亮。

简历上婚姻状况那一栏当然不会写,但我在一篇早年的报道里看到过一句话,说她"家庭幸福,丈夫是市里某局的干部"。

所以她离开我们之后,又有了新的家庭。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再生孩子。如果有的话,那个孩子从小有妈妈陪着长大,有人给他梳头发,有人给他做饭,有人在家长会上坐在下面听老师讲话。而我什么都没有。

说不恨是假的。但那种恨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更像是一种钝痛,闷在胸口里,说不清道不明。

过完年,我去了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