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站在女儿家厨房,抹布还攥在手里,眼泪就掉进了洗碗池。

水龙头没关。

水流声盖住了我的哭声。我关掉水,听见客厅里女婿在笑,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女儿在沙发上接电话,语气不耐烦,说妈你怎么又把衣服洗缩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油掉了一块,玫红色的,去年外孙女过生日涂的。她说姥姥你这个颜色好看,我就一直涂着。掉了又补,补了又掉。现在只剩大拇指上还有一点,像墙皮没铲干净。

洗碗池里堆着六个碗,三个盘子,四双筷子。他们吃完了,没人收。我吃到最后,他们撂下筷子就走了。我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汤喝完,站起来,收桌子。

我每个月退休金8000。

住女儿家,买菜是我,做饭是我,接送孩子是我,洗衣服拖地全是我。女婿上个月给我转了五百块,说妈您辛苦了。五百块。我买菜一周就不止这些。

我想不明白。

这事儿得从两年前说起。不对,不是两年前,是三年?等等,疫情那会儿吧,2021年冬天。对,就是那年,我刚退休。

02 我给女儿工资卡那天,她抱了我一下。那一抱,我记到现在。

退休前我在一个事业单位,坐办公室,不算高薪,但熬到退休,每个月能拿8000。在我们这儿,不少了。我一个老同事,退休金才五千多,天天发朋友圈旅游,什么桂林啊张家界啊,活得挺潇洒。

我也想旅游。

退休前我就计划好了,先去云南,再去成都,慢慢走,不赶路。我连攻略都做了,在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哪家客栈便宜,哪个景点老年人免票,我都查了。

结果退休第一个月,女儿来了。

她带着外孙女,一进门眼圈就红。说她婆婆回老家了,没人看孩子。说她跟女婿俩人都要上班,请保姆一个月要六千,还不放心。说妈你能不能帮帮我,就帮一年,等孩子上小学就好了。

我女儿从小不会撒娇。她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硬要,不会软着来。那天她红着眼圈说话,我一下就受不了了。

我说行。

她说妈你搬过来住吧,省得两头跑。我说行。

她又说,妈,你那工资卡能不能先放我这儿?你跟我们一起住,吃喝都不花钱,工资攒着也是攒着,不如先帮我们还点房贷。

我没犹豫。

从包里掏出工资卡,递给她。她接过去,抱了我一下。那一抱,有点紧。她小时候跟我闹脾气,也会这样抱我,把头埋在我肩膀上,不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值了。

现在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那一抱。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因为拿了我的卡,不好意思不抱?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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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三个月,我还是“客人”。后来,就变成“自己人”了。再后来,变成“那个人”。

刚搬过去,他们客气。

女婿下班回来会喊一声妈。女儿会问我今天累不累。周末他们还带我出去吃饭,去商场给我买件衣服什么的。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虽然不能去云南了,但跟女儿外孙女在一起,也热闹。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第四个月。有天女婿回来,我正好在拖地。他换鞋,我没来得及拿拖鞋,他踩着地板走过去了,拖干净的地上留下两个脚印。

我弯腰擦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女儿从卧室出来,说妈你拖地的时候能不能先跟我们说一声,这地上湿的,孩子摔了怎么办。

我说好。

第二天我拖地之前,挨个房间喊了一遍,我要拖地了啊,你们都上沙发。外孙女在写作业,被我喊出来,不高兴,说姥姥你烦不烦。

从那以后,我做什么都要先问。

几点买菜,买什么菜,肉切多厚,汤放不放盐。外孙女的辫子扎高一点还是低一点,袜子穿长的还是短的。全都要问。不问,就错。

上个月外孙女感冒了。我给她多穿了件衣服,女儿回来一看,说妈你穿这么多,她出汗了风一吹更严重。我说好,明天少穿。第二天少穿了,又说你给她穿这么少,不感冒才怪。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件脱下来的衣服,不知道到底该穿还是不该穿。

女婿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04 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怕吵起来,连这个“家”都没了。

有一次,我真的受不了了。

去年冬天,外孙女学校要做一个手工,用矿泉水瓶做花盆。我找了两个瓶子,剪好,涂上颜色,还在瓶底钻了洞。外孙女第二天带去学校,老师说做得很好。

女儿那天回来,看了一眼,说妈你怎么用剪刀剪的,这边缘这么锋利,孩子手划了怎么办。我说我看着呢,没划着。她说你看着也不行,你这人怎么永远不考虑安全。

我说我考虑了啊。

她说你考虑什么考虑,你要真考虑,就不会干这种事。

我没忍住。我说你自己给孩子做过手工吗?

她愣了一下。

我说孩子上学这么久,家长会你去过几次?作业你辅导过几次?你每天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十一点,孩子跟你说句话你都嗯嗯啊啊。

她脸红了。红完又白了。

然后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堵。她说,妈,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你能不能别给我添堵。

添堵。

我帮她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拖地,一个月帮她还好几千的房贷,她跟我说,我给她添堵。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把那个手工花盆收起来,放进厨房柜子里。后来外孙女问我花盆去哪了,我说姥姥收起来了,用的时候再拿。

她现在三年级了。那个花盆再也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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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试过反抗。把工资卡要回来?不行。我不是没想过。

有一次我跟我老同事打电话,她在云南,说哎呀大理的天气太好了,你应该一起来。我说下次,下次。挂了电话,我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她说妈,你查一下话费,你这个月流量超了。

我说好。

她走了。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保是我跟外孙女的合照,去年在公园拍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吃得满嘴都是。

我点开设置,看了话费,没超。

她就是想看我手机。

她想看我跟谁打电话,说了什么。我不怪她,她从小就这样,没有安全感。她爸走得早,五岁那年,他就走了。后来我再没找过,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怕我也走。

但她没想过,她这样管着我,跟把我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我有时候想搬走。

可我搬去哪呢?我自己有房子,一室一厅,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膝盖不好,爬不动了。要租出去,租金也就两千。我退休金卡在她手里,我身上就一张储蓄卡,里面有不到三万块,是我以前攒的。

搬走了,我跟女儿就彻底断了。

我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钱。我舍不得外孙女。她每天上学前都会跑过来亲我一下,说姥姥拜拜。有时候她妈不在,她就偷偷跟我说,姥姥你今天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

就这一句话,我能乐一天。

06 你说我图什么?我也不知道。

楼下邻居王阿姨,跟我差不多大,她不给女儿带孩子,每天去跳广场舞,还报了个书法班。她上次看见我,说你瘦了,注意身体啊。

我说没事,挺好的。

王阿姨说你可真能干,带孙子可累了。

我说是。

她说你女儿女婿对你挺好的吧?

我说挺好的。

说完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这双鞋是我自己买的,李宁的,打折一百二十九。我女儿上次给她婆婆买了一双斯凯奇,四百多。我看见那个鞋盒子了,放在门口。

我没问她。

问了也是说,那是我婆婆自己挑的。

对。是挑的。你倒是带我买一双呢。

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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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前两天,外孙女问我一句话。她说姥姥,你怎么总是站着吃饭?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客厅桌子上,女婿坐一边,女儿坐一边,外孙女坐中间。我没地方坐。其实有地方,沙发边上可以坐,但他们没喊我坐下,我就站着。

我说姥姥习惯了。

外孙女说那你来坐我这儿吧。说着就要站起来。

女儿拉住她,说快吃,吃完还要写作业。

我端着碗,又回了厨房。

站在水池边,扒了两口饭。饭有点凉了。排骨汤也不烫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我突然想起退休前,我在单位食堂吃饭,都是坐着吃的。我有时候跟同事坐一桌,聊聊天,说说哪个超市鸡蛋打折,哪个公园新种了一片花。

那时候我还有个名字。老张,张姐,张姨。

现在在家里,我是“妈”、“姥姥”,还有一个称呼,女儿当着我的面不叫,但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朋友说过——“我妈那个人”。

那个人。

我成了那个人。

08 昨天晚上,我又在厨房哭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我想想。

对了。是因为外孙女说想学画画。她说学校有美术班,一周一次,一学期八百块。我说好啊,姥姥给你出钱。

女儿在旁边说不用你出,我们有安排。

我说没事,我有钱。

女儿说你有多少钱?你钱不都在我这儿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从我那张卡里取。

她说你那卡里能有几个钱,留着吧,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她说的好像是为我好。

但那个语气,就像在说——你别掺和了,你的钱不够看病的,留着你自己用吧。

我那一刻突然觉得,我把工资卡给她,不是帮她。是我亲手把自己卖了。

一个月八千块。

我把自己卖给自己女儿。

一年九万六。

三年快三十万。

我要是用这三十万,够不够去云南住一年?

不对,是两年。我一个月退休金八千,自己花绰绰有余。我在云南租个小房子,每天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菌子,晒晒太阳,慢慢过日子。

可我不能去。

外孙女下周三要开家长会。女儿说她要加班,让我去。

你看,我又被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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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

厨房灯是白炽灯,有点刺眼。水池边上有一块没洗干净的辣椒皮,红彤彤的,浮在水面上。

我伸手把它捞起来,扔进垃圾桶。

外孙女跑进来,说姥姥你怎么又在洗碗,我来帮你。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够不到水龙头。我笑了,说不用了,姥姥快洗完了,你去写作业。

她说我不想写,妈妈凶我。

我说那你去看会儿电视。

她说妈妈不让看。

我说那姥姥陪你看书。

她高兴了,跳下凳子,去翻绘本。我赶紧把剩下的碗洗完,擦了灶台,倒了垃圾。

走到客厅,女儿在沙发上,看我一眼,说你那个围裙换一个吧,太旧了,起球了。

我说好。

女婿在旁边说,妈,明天吃饺子吧,你包的韭菜鸡蛋馅好吃。

我说好。

外孙女在沙发上招手,姥姥快来,你给我讲这个。

我坐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书是她自己选的,画了一头大象,还有一只小老鼠。她靠在我胳膊上,小声说,姥姥,你别走了好不好。

我说姥姥不走。

她说那你一直住我们家。

我说好。

她翻了一页书。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女儿。她正在看手机,嘴角有点笑意。

我不知道她笑什么。也没问。

我低下头,给外孙女讲那头大象。

大象带着小老鼠,走啊走,走过一条河,翻过一座山。

它们要去哪呢。

书上没说。

我也没问。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外孙女问我去哪了,我说去云南。她说云南在哪。我指了指客厅挂的一幅画,说那上面有山,云南就在山那边。她说姥姥你带我去。我说好。

她说拉钩。

我们拉钩了。

我答应了。

我能不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