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大学最近发了一则招聘公告,想应聘一个管理岗,条件是配偶必须是本校在职在编的博士,还得主持过多个国家级项目、发过大量CSSCI论文、拿过省级一等奖、还是学科带头人。舆论说这是萝卜坑,贵州大学纪委回应说这是简化招聘,可能有特殊情况。
去年10月,该校就发过一次简化招聘公告,要求应聘者配偶是国家级青年人才岗位高层次人才,年底公示了聘用结果。今年这次,条件写得更加具体,几乎就是在给某个特定的人量身定做。
一、从内部调动到公开招聘
高校给高层次人才解决配偶工作,不是新鲜事。以前做法很直接,内部调动、领导批条。但十多年前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实施后,事业单位进人原则上必须公开招聘,内部调动的路子变窄了。
政策堵了一条路,需求没消失。高校还是要抢人才,人才还是要提条件,配偶还是要安排工作。怎么办?把内定包装成公开招聘。
贵州大学用的办法叫简化招聘。多地都有类似政策,针对高层次人才或急需紧缺人才,可以不走笔试,直接面试。这个政策本意是灵活引才,结果被当成了绕开公开招聘的通道。
去年那次招聘,公告写的是配偶现聘在国家级青年人才岗位,今年升级成了在职在编优秀博士加一堆硬指标。条件越写越细,指向越画越窄。这是用招聘公告指向极少数人。
公开招聘制度要求面向社会,但简化招聘给了例外口子。例外口子本来用于高层次人才,结果被用来安置家属。家属安置可以走内部流程或专门通道,但为了规避因人设岗的质疑,反而贴上了公开招聘的标签。
二、管理岗,为什么成了家属安置的重灾区?
这次争议的岗位是资产经营管理办公室管理岗,本科起步,专业要求管理类。很多人奇怪,为什么偏偏是管理岗?为什么不是教学岗、科研岗?
管理岗最容易安排人。
专业技术岗有硬门槛,要学历、要成果、要讲课能力,外行很难混进去。工勤岗待遇和地位相对偏低,高层次人才的家属一般不愿去。管理岗卡在中间,专业门槛相对模糊,管理能力不好量化,学历要求只到本科,而且坐办公室、有编制、有前途。
管理岗掌握资源分配权,财务、资产、人事等部门都是实权部门,但部分岗位的专业门槛确实不高。现实中存在跨专业安排的情况,专业背景和管理岗位之间的对应关系有时很松散。
所以管理岗成了家属安置的集中地。表面看是解决人才后顾之忧,实际是权力自我循环的结果。高层次人才有话语权,可以提条件。管理岗有编制有权力,可以安置人。两边一拍即合,资源往往向管理岗倾斜。
这次贵州大学的岗位偏偏是资产经营管理办公室,从名称看涉及资产管理。一个靠配偶条件进来的管理岗人员,坐在管资产的位置上,回避制度怎么执行?利益冲突怎么防范?
三、对配偶的要求很高
这次招聘条件里,对配偶的要求很高,大量CSSCI论文、多个国家级项目、省一等奖、学科带头人。很多人以为这是高标准,其实恰恰相反,这是精准定制。
CSSCI是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人文社科领域的核心期刊目录。多篇是什么概念?在经济学、管理学等热门学科,一个副教授几年能发几篇已经算比较稳。大量且是第一作者,意味着这个学者要么极其高产,要么有团队资源支撑,要么所在学科竞争没那么激烈,也可能是几种因素叠加。
省一等奖和学科带头人,这两个条件带有强烈的本地属性。省优秀成果奖是省内评选,学科带头人是校内或省内认定。这意味着这个博士大概率是本校深耕多年的学者,拿过本地荣誉。
把这些条件串起来看,大量CSSCI证明学术产出能力,多个国家级项目证明科研资源,省一等奖证明本地认可,学科带头人证明校内地位。这不是在招优秀博士的配偶,这是在找极少数优秀博士的配偶。指标越高,指向越窄,因为能满足全部条件的人,全校可能就那么几个人。
学术评价指标在这里被反过来用了。本来,CSSCI、国家级项目是用来选拔人才的工具,现在变成了排除他人的工具。指标本来是筛人的,现在变成了只让特定的人通过。
四、这个招聘条件在奖励什么?
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问题,它到底在优待什么样的人?
顶尖博士的配偶可以靠婚姻换一份带编制的工作,反过来,普通博士、单身博士、离异博士的配偶呢?很难享受同等待遇。这种资源分配模式,在变相偏向一种特定的婚姻形态,学术精英配需要安置的家属。
贵州大学的招聘条件设计,隐含了一个前提,应聘者得是已婚,而且配偶必须是本校的顶尖学者。单身人士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离异人士无配偶,自然也不符合条件。这不是在招管理人才,这是在招特定学者的配偶。
这种设计把婚姻变成了资源交换的工具。通过婚姻,顶尖学者的学术资本可以转化为配偶的编制和岗位。这不是靠个人能力竞争,而是靠婚姻关系获取准入资格。这类人才引进政策在设计上,就预设了已婚、配偶需要工作这个前提,对单身人士形成了隐性排斥。
五、纪委回应为什么让人不舒服?
这次争议中,贵州大学纪委的回应很耐人寻味,简化招聘可能有特殊情况。
纪委是监督执纪的部门。它的职责是监督招聘程序是否合规、是否存在违纪违规、有没有利益输送。但这里的回应,听起来更像是在为人事部门解释,而不是在监督。
这里涉及高校内部监督的困境。在中国高校,纪委、人事处、校领导之间的权责边界模糊。纪委名义上独立,实际上受制于学校行政体系。面对涉及高层次人才引进的招聘方案,纪委很难真正硬起来。
谁来监督简化招聘?公开招聘有笔试、面试、公示,社会监督可以介入。简化招聘程序大幅简化,透明度下降了,监督的抓手也少了。如果纪委再缺位,这个口子就彻底失控了。
相关部门近年来多次强调规范事业单位公开招聘,防止因人画像、萝卜招聘。贵州大学这次的操作,条件写得如此具体,几乎是在挑战政策红线。纪委的特殊情况说辞,恰恰说明内部监督可能已经软化了。
六、西部高校的困境不是挡箭牌
有人替贵州大学说话,西部高校在人才竞争中处于劣势,东部高校有钱、有平台、有城市吸引力,西部高校拿什么抢人?常用手段包括政策倾斜、编制承诺、家属安置。这是现实困境,不是道德问题。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困境不能成为违规的理由。高层次人才配偶安置,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内部调动、人事代理、劳务派遣,或开辟专门的人才家属安置通道并公开说明。这些做法都比分不清是公开招聘还是私人定制来得坦荡。
这种操作有示范效应。贵州大学开了这个头,其他西部高校会不会跟进?条件会不会越写越细、越画越窄?如果简化招聘变成定向安置的常规通道,那公开招聘制度就名存实亡了。
西部高校的人才焦虑是真实的,但解决焦虑的方式不能是透支制度公信力。一次萝卜坑招聘,伤害的不只是潜在应聘者的公平感,而是整个公开招聘制度的信用基础。人才可以靠待遇吸引,但制度信用一旦崩塌,再高的待遇也补不回来。理解你的难处,不等于同意你的做法。
结语
贵州大学这件事里面,每一个环节都有可以理解的理由,人才引进需要配套、简化招聘有政策依据、管理岗门槛本来就低、西部高校确实有困难。但链条串起来,结果就是一场私人定制的公开招聘,把制度公平踩在脚下。
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给高层次人才解决家属工作,而是怎么解决才不算作弊。答案很简单,要么走内部调动,光明正大。要么走公开招聘,条件合理。最怕的就是两头都想占,既想要公开招聘的合法性外衣,又想要内部调动的定向便利。
这种两头都想占,才是萝卜坑的核心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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