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漫画的故乡,大部分老哥第一反应是纽约。这没毛病——早期报业联盟在那,第一本漫画书在那诞生和销售,DC、漫威这些大厂的前七十年基本都扎根纽约。绝大多数超级英雄也"住"在那儿,哪怕纽约有时化名大都会或者哥谭。
但你可能不知道,从漫画这行当刚起步那会儿,还有一个地方分量极重: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超人真正的老家就在那儿。不止超人,迈尔斯·莫拉莱斯、杰西卡·琼斯、黑闪电、《美国荣耀》、《Emmie & Friends》,一连串角色、系列和创作者,起跑线都画在克利夫兰。这段历史在克利夫兰本地人人皆知,搁别的地方却没多少人听说过。不过现在,克利夫兰那家挺有名的马尔茨博物馆(Maltz Museum)搞了个4000平方英尺的新展,专门挖这批彩色往事。
这个展的前身是一个巡回展览,叫"JewCE:犹太漫画体验",2023年10月在纽约的犹太历史中心首展,之后一直在各地转。到了马尔茨博物馆,展览换了个新名字,叫《墨中偶像》(Icons in Ink),内容直接翻倍,新增了一个独占板块:"克利夫兰:英雄之家!"。开展日期定在2026年5月7日,一路展到8月23日,七月份还有一个专门的漫展日活动。
有一说一,得交代一下:我是原巡回展的联合策展人,也是这次新展的主策展人。
超级英雄这个漫画行当独创的品类,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被一群第一代美国犹太人硬生生造出来的。这些人的父母都是从东欧逃难来的移民。赶上大萧条和体制性的反犹主义,他们根本找不到正经工作,索性自己开出一条赛道,创造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行当。
那会儿纽约是全球最大的犹太人聚居地,所以斯坦·李、杰克·科比、乔·西蒙、鲍勃·凯恩、比尔·芬格、威尔·艾斯纳、朱尔斯·费弗、马丁·古德曼、哈里·多南菲尔德,还有一长串黄金时代的开山人物都从纽约冒出来,这事顺理成章。但有不少移民从纽约搬到了克利夫兰,冲着那儿更低的生活成本和工业重镇遍地的工作机会。克利夫兰的工厂给它挣了个外号叫"钢铁之城",这个称号很快就催生了它最著名的创造:钢铁之躯(Man of Steel)。
踏上这条迁徙路的移民家庭里,有一户姓西格尔,还有一户姓舒斯特。舒斯特家没走纽约,而是从多伦多穿过伊利湖进的克利夫兰,当时加拿大那边的移民法规相对宽松。1930年,15岁的杰里·西格尔(Jerry Siegel)和乔·舒斯特(Joe Shuster)在格伦维尔高中认识,成了铁哥们。杰里一心想当作家,乔想当画家,两人凑一块儿搞起了自己的粉丝杂志和漫画连载。1934年11月,一个没合眼的通宵加上一整个兴奋的白天,他们想出了一个新点子——超人。
在那间卧室的桌前,两个少年把拼图一块块码好。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弃婴,掉在堪萨斯乡下,被一对善良的农家夫妇养大,成年后隐瞒身份来到大都会,白天当个看起来有点窝囊的记者,私下却穿上蓝红紧身衣,在城市的天际线之间打击犯罪。他们笔下的克利夫兰是"钢铁之城",而他们造出来的这个角色,从名字到骨骼都是钢的。乔画的第一版超人高大、紧绷,胸口的倒三角徽章还不是后来那个钻石形S盾牌,但那股子飞起来能把楼撞穿的力道,已经全在纸上了。
这个故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被反复讲述、改写、诉讼、致敬,杰里和乔的名字一度被从版权栏里抹掉又被还回来。但在1934年那个夜晚,这些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两个克利夫兰高中生的铅笔、打字机和一宿没睡的亢奋。而那份亢奋最终变成了一整代人的英雄模板:秘密身份、披风、胸前标志、为弱者出头的道义感——这套语法,后来被纽约的出版商们复制了无数次,填进更多城市、更多角色、更多宇宙。
克利夫兰作为"超人出生地"这层身份,本地人没断过念叨,但出去讲反而显得新鲜。《墨中偶像》新展的"克利夫兰:英雄之家!"板块,就是想把这层关系摊开来讲透。展览拿出的不光是超人的早期草稿和当年杰里与乔的粉丝出版物复印件,还延伸到这座城市后来孕育的一批角色和创作者。迈尔斯·莫拉莱斯的联合创作者布莱恩·迈克尔·本迪斯(Brian Michael Bendis)就是从克利夫兰出来的;杰西卡·琼斯的联合创作者也是他;《黑闪电》的创作者托尼·伊莎贝拉(Tony Isabella)同样是克利夫兰人;《美国荣耀》背后的哈维·佩卡(Harvey Pekar),一辈子没离开过克利夫兰,把日常的琐碎、困顿和古怪全画成了文学;还有《Emmie & Friends》这种更年轻一代的作品,也跟这座城市脱不开干系。
4000平方英尺的展厅,其中约一半是新内容,等于在原巡回展的基础上直接叠了一个专属于克利夫兰的叙事层。巡展部分讲的还是"犹太漫画体验"那条主线——漫画行业的犹太根源,从黄金时代怎么一路铺到图像小说时代,涵盖大屠杀隐喻、身份认同、流亡与救赎这些母题。克利夫兰新板块则像是对这条主线的本地化注脚:当纽约在定义"漫画工业中心"的时候,一座五大湖边的工业城市却贡献了最核心的那几个文化原型。
超人身上一直有双重身份的设定:克拉克·肯特是小镇青年,超人是大都会的守护者。这个设定本身就很"克利夫兰移民第二代"——你在工厂城市长大,但你的想象力和笔可以把你送进一个不存在的摩天楼森林。杰里和乔都没有在纽约长住过,超人诞生之后他们才搬去曼哈顿,正式进入出版系统的运转。但最好的点子,是在他们还没看见时代广场霓虹灯的时候来的。
展览的时间跨度做得挺清楚:5月7日开,8月23日收,七月那场漫展日算是给本地玩家和收藏爱好者一个聚集的机会。马尔茨博物馆之前做犹太历史和文化的展览口碑一直不错,但接一个漫画主题的大展,这还是头一回。从策展角度说,这其实也是"漫画非纽约叙事"这个概念本身的一次公开展示——不是要否定纽约,而是把地图拉开,告诉你有些英雄是从别的地方长出来的。
你如果走一遍展厅,大概会先经过巡展部分那套常规时间线:1938年《动作漫画》创刊号超人首次登场,二战期间超级英雄参军打纳粹,战后市场萎缩,五十年代的漫画审查制度,六十年代漫威复兴,七八十年代图像小说崛起,一直到当代。然后拐进"克利夫兰:英雄之家!"区域,整个叙事的镜头突然变焦,从宏观行业史缩到一座城、几个人、几间仓库改装的工作室。这种观展节奏本身就像漫画里从远景拉到特写的分镜——前面你看的是整个战场的局势,后面你看到的是打出第一拳的那个人,以及他脚底下那片具体的、带着铁锈味的地面。
这次展出的原件里,有杰里和乔早期通信的片段,有乔用铅笔画的超人动作研究稿——飞行姿态、托举汽车的手臂角度、落地时披风垂坠的弧度,一页页薄纸穿透将近一百年,还有股子没散干净的铅笔碳粉味儿。另外还有一些五十年代之后克利夫兰本土漫画出版物的实物,外头很难见到。比如佩卡的《美国荣耀》早期自费印本,封面就是用黑白复印机搞的,纸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字透过来,但它后来拿了美国图书奖,被拍成电影,成了独立漫画的圣经。这些东西跟超人手稿挨着放,对比挺有意思:都是工业城市,一个角色上天入地,一个角色在超市排队顺便抱怨政府,两边底下垫着的却是同一层铁锈带的底。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提:本迪斯早年给克利夫兰本地报纸画漫画时的原稿这次也展出了。他后来去漫威写《终极蜘蛛侠》的时候,把迈尔斯·莫拉莱斯放进布鲁克林,但迈尔斯身上有一种挺明显的"非纽约原生感"——他家庭结构更紧密,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医院工作者,叔叔是反派也是亲人,整个关系网络不像彼得·帕克那种经典的单打独斗式纽约孤狼。这种特质往回倒一步,其实跟克利夫兰那种社区感、家族牵扯的强联结有点暗合。本迪斯自己谈起这点也不避讳,他说过自己写角色时,"总是不自觉地把他们放在一个像克利夫兰一样的人际关系网里,哪怕故事背景设在纽约"。
展览在内容编排上也没有回避版权争议那段灰色历史。杰里和乔卖掉超人之后,两人一度穷困,乔后来视力严重下降,退出了商业漫画制作,杰里则跟DC打了数十年官司。这段经历,展厅用时间线加原始法律文件照片的方式铺出来,语气克制,不煽情,光是摆材料。旁边墙上印着杰里1960年代写的一封信的摘录,信里他抱怨自己"连给孩子买新鞋的钱都没有",但他仍然说,"我不后悔创造了他。我只后悔没有更好地保护他。"读这段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这不只是一个版权纠纷的故事,而是整个二十世纪漫画产业里创作者与资本关系的缩影。
对本地玩家来说,这个展还有一个隐藏彩蛋:克利夫兰那尊著名的超人雕塑。它立在市区,很多人跑去打卡,展里专门放了一组雕塑安装时的照片和设计稿,还有各个年代粉丝跟雕塑的合影翻拍。最早一批合影能追溯到1980年代末,像素发糊,人们穿着厚垫肩西服和运动鞋站在铜像脚底下,表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仰着头,嘴巴微张,好像在等那铜像真的飞起来。
七月漫展日具体安排还没全放出来,但按目前的信息,会有本地漫画家签绘、小型独立出版摊位,以及一场关于"克利夫兰漫画遗产"的对谈。对谈名单还没定,不过既然展本身联动的是马尔茨博物馆,估计会偏向讨论漫画里的文化身份和移民叙事,而不是单纯卖IP周边的场子。这也是这个展和大型商业漫展最大的区别:它更关心"这些角色怎么被创造出来",而不是"这些角色现在值多少钱"。
回到超人诞生那个根源场景:1934年11月,俄亥俄州的冬天已经开始把湖风拧成刀子,两个15岁少年挤在卧室里,桌上摊着草稿纸、瓶装墨水、半凉的咖啡。他们写了一个从外星来的孤儿,给他穿上了马戏团大力士的那种紧身衣,让他在城市的楼顶之间跳来跳去,一开始甚至不会飞,只是"能跳得很高"。后来杰里不断地给这个角色加设定,乔不断地改设计,披风从没有到有,胸口的标志从三角变五边形,身世从孤儿变成氪星最后之子。这些改动零零散散,跨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但核心的那个冲动——一个边缘少年幻想自己无所不能——从头到尾没变过。
一座工业城市,在它最灰扑扑的年月里,生出了一个关于飞翔的故事。这事本身就像一页手稿被炭笔反复涂抹之后的最终成画:你看见的是那个披着红披风的形象,鼻子以上被阴影盖住,剩下下巴线条硬得像冲压出来的钢架;你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线条底下还有一层又一层的草稿痕。那草稿痕里,是杰里打翻的墨水,乔划破的纸,两个人凑零花钱买的三孔活页夹,以及克利夫兰凌晨四点窗外那排永远亮着橙色灯光的工厂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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