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律师。”

十六岁那年,我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因为我对法律有多深刻的理解,也不是因为家里有人从事这个行业。只是因为前面的同学说了律师,后面的同学说了医生,我说个律师,听起来体面、安全,不会被人追问——什么是诉讼时效?什么是无罪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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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时,记录下了这段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尴尬时刻:每学期开始,新老师走进教室,让全班自我介绍,末了总要加上一句,“你的爱好和人生目标是什么?” 在那个年纪,大多数人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他只能依赖先发言的同学,从别人的答案里偷一个过来用。律师,医生,宇航员,这三个词几乎承包了整间教室。没有人会说“我想成为一个有稳定工作的人”,因为那听起来不够像正确答案。

但后来他真的成了一个有稳定工作的人。这个结果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他一路跌撞走到那里才发现——原来兜里有钱、生活有规律、每天能准时起床去上班,这件事本身就能带来快乐。但说出这句话之前,他有一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空白期。

童年时代,他脑子里想得最多的三个字不是“当律师”,而是“经济独立”。那种对自由支配金钱的渴望,几乎构成了他对成年生活的全部想象。然而现实给的见面礼很重:毕业之后,整整两年,无业。接受这个事实的过程,他说,是人生最难熬的关卡之一。不是因为别人在评价他,而是他已经开始看低自己。

新冠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回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可这种“充裕的时间”用在自我怀疑上时,每一分钟都在吞噬信心。“所有人都比我好”——这个想法在他潜意识里扎了根。他开始害怕向人求助,因为连求助这件事本身,都像是在向世界承认自己的失败。一直到某个机会主动找到他,他才一口气接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职场。那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生活,手忙脚乱,完全不像他曾经预演过的那样。

企业生活的粗粝感,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消化不掉。每天早上,他都是哭着的——去上那个他曾经日日祈祷才得来的班。这不是矫情。他反复强调,他爱那份工作的内容,也认可自己创造的价值。他受不了的,是除此之外的一切。那个“其他”到底包含什么,他没有细说,但每一个经历过职场的人都明白:是人际关系,是汇报线,是永无止境的修改意见,是你明明已经把价值交出去了,却还要把灵魂也摊开给人检查。

如果现在有机会,让他回头对十六岁坐在教室里冒用别人答案的自己说一句话,他不会告诉自己要提前想好职业规划。他只想说:当别人问你“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时,你没有必要给出一个快速又漂亮的答案。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生活会把你带到哪里去。你只能说出在那个当下,你心里真正感受到的东西。

目标可以不变,但通往目标的路会随着每一个十年而改变。他甚至给出了一个更本质的替代方案——如果你实在找不到那个“体面的答案”,为什么不试试说:“我的目标是过得满足。” 工作只是路径之一,而且不是唯一的那条。这个发现,他花了很久才接受。可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把整件事完全翻转了过来:如果早一点懂得这些,他可能就不会经历后来所有的这些挣扎了。但那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是现在的自己。

那些让他在浴室地板上缩成一团的早晨,那些让他觉得自己不如所有人的夜晚,那些等他发现原来“上班”跟“喜欢工作”是两回事的瞬间——它们都没有白费。它们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能够说出“满足也可以是目标”的人。而这个能力,不必等到三十岁才拥有,也不必在教室里就能掌握。它只是需要一个过程,一个你亲自走完的过程。

所以,你到底想成为律师,还是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这两个问题,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