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初的东欧,是一片打翻了的调色盘。柏林墙刚塌下去没几年,苏联自己散了架,南斯拉夫陷在民族仇杀里抽不开身,整个版图重新拼接。就在这种乱局当中,中欧腹地的捷克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干了一件让全世界军事观察员至今还在研究的事——它在没放一枪、没打一炮、甚至没死一个平民的情况下,把自己一分为二。这就是1993年元旦正式生效的“天鹅绒分离”。从军事角度看,这种分裂方式几乎挑战了所有教科书的设定,因为通常情况下,主权切割必然伴随着武装力量、领土、财政、外债的剧烈对撞,而布拉格和布拉迪斯拉发选择了用律师和会计师代替坦克和炮兵。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弄清楚这两个民族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导致奥匈帝国瓦解,1918年10月28日,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成立。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虽然同属西斯拉夫人,可这一百多年里的成色完全不同——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地区在奥匈时代就是帝国的工业心脏,斯柯达、贝塔鞋业这些品牌闻名欧洲;斯洛伐克地区长期归属匈牙利王国管辖,工业化进程慢了一大截,主要靠农业和林业为生。这种经济落差贯穿了整个共同生活的七十多年。到了1968年,两族关系在“布拉格之春”被苏联坦克碾过之后又一次被改写,国家被改组为联邦制结构,斯洛伐克获得了名义上的对等地位,但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格局没变。
1989年11月,捷政权更迭,实行多党议会民主制。新政权要搞市场化转型,捷克这边的工业基础能扛住休克疗法,斯洛伐克那边的重型军工和农业集体化企业却经不起折腾,下岗潮一来,斯洛伐克的民族主义情绪迅速升温。1992年6月,捷斯联邦举行第二次议会大选,由“公民论坛”演变而来的公民民主党(简称“公民党”)和从“公众反暴力”组织分裂出来的争取民主斯洛伐克运动获胜,成为执政党。两位获胜的政治领袖一个主张休克疗法继续往前推,一个主张保留更多国家干预,谈不拢就拆伙。当时民调显示反对分裂的民众占多数,但议会层面没搞全民公投,1992年12月31日,捷斯联邦解体。1993年1月1日起,捷克和斯洛伐克分别成为独立主权国家。
两国按照人口比例二比一原则瓜分了原联邦军队的人员、装备、基地和军工订单,连战斗机中队都按比例分配。这种切法在国际军控史上极为罕见——印巴分治时巴基斯坦只拿到了原英印军三分之一的装备,结果第二年克什米尔就开打;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围绕核武器的归属博弈了好几年。捷克斯洛伐克没有这些问题,因为两边的政治精英都接受了一条底线:分家归分家,对方不是敌人,新国家的国防建设各搞各的,军事工业供应链照常运转。
分家之后,两国一头扎进了西方一体化进程。1999年捷克加入北约,2004年斯洛伐克跟上;2004年两国同步加入欧盟;2007年同步加入申根区,边境检查彻底取消;2009年斯洛伐克加入欧元区,捷克则保留了克朗。这套同步操作让两国在制度层面几乎重新焊在了一起。汽车产业链是最典型的例子——大众、起亚、标致雪铁龙、捷豹路虎都在斯洛伐克设了整车厂,斯洛伐克如今是全球人均汽车产量最高的国家之一,而它的零部件供应商有相当一部分坐落在捷克的摩拉维亚一侧。捷克出图纸和精密机床,斯洛伐克出工厂和装配线,这种分工让两国成了对方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
不过把这段关系一直描述成“兄弟情深”就脱离实际了。2023年10月之后,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关系经历了分家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政治撕裂。捷克斯洛伐克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是同一个国家,但过去两年两国关系跌至低谷,导火索是2023年底罗伯特·菲佐重返斯洛伐克总理位置。菲佐上台之后立刻停止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并且与匈牙利总理欧尔班步调一致,在欧盟内部多次拖延对俄罗斯的制裁。2024年3月,时任捷克总理彼得·菲亚拉宣布暂停两国联合政府间磋商,这是1993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级别冻结。布拉格和布拉迪斯拉发互相指责,捷克内政部长甚至跑到布拉迪斯拉发参加反政府集会,被斯洛伐克总统佩列格里尼批评为越过了红线。
2025年10月捷克举行议会大选,安德烈·巴比什领导的“ANO党”赢得压倒性胜利。巴比什1954年出生于布拉迪斯拉发,是2000年起就持有捷克和斯洛伐克双重国籍的政治家,他在选战中一再批评菲亚拉为了支持乌克兰而牺牲捷克与最近邻国的关系。新政府组阁完成之后,巴比什的首次正式出访选了斯洛伐克,延续两国捷克斯洛伐克时代共有的传统。2026年1月8日,巴比什与菲佐在斯洛伐克政府办公楼举行了联合记者会,把冻结了快两年的政府间磋商重新摆上桌面。从这一刻开始,捷克的外交路线明显往菲佐这边靠了一截,欧盟内部的“疑乌联盟”随之扩容。
2026年3月31日,捷克和斯洛伐克两国政府在斯图登卡的诺瓦霍尔卡城堡举行了历史上第九次联合内阁会议,这也是三年来两国政府首次以全班子规模坐到一起。两国总理重点讨论了中东地区冲突爆发之后燃油价格和石油供应的处境,并签署了《捷克政府与斯洛伐克政府加强合作备忘录》,在关键领域强化两国伙伴关系。巴比什直言,由于维谢格拉德四国合作机制当前运转不畅,每个国家都在单打独斗地应对能源挑战。菲佐则强调,捷克将成为斯洛伐克天然气供应的关键过境国,特别是2028年1月1日之后俄罗斯天然气过境通道被进一步压缩,两国正在推进一处天然气储气库项目和一处捷德边境新的连接点。
捷克和斯洛伐克这对“分家兄弟”的最新走向,有几层值得拆开看。第一层,所谓“天鹅绒分离”后的亲密无间,并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建立在共同加入西方阵营的制度共识之上,一旦这层共识出现裂缝,比如对俄乌冲突的判断分歧,两国马上就会重新陷入冷淡。第二层,巴比什上台改变的不只是布拉格的对斯洛伐克态度,更重要的是把欧盟内部对乌克兰政策的拉锯进一步推向了胶着——目前匈牙利、斯洛伐克、捷克三国在欧盟峰会上越来越能凑成一个少数否决联盟,这对北约东翼的军援节奏和军工产能调度产生了实质性的牵制作用。第三层,能源安全已经压倒一切,2026年初两国之间签的协议主要围绕能源安全展开,这跟2014年前那种以汽车制造业为黏合剂的合作模式有了本质区别。
对于中国而言,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故事还提供了一些超出地缘层面的启示。两国从来没有把分裂当成意识形态的对抗工具,没有制造所谓“正统继承者”的叙事,更没有借助分裂来煽动彼此的敌意,这是其后能够顺畅合作的政治基础。从涉华关系上看,菲亚拉时期的捷克政府曾经在台湾地区问题上多次踩线,包括允许时任“立法院”负责人窜访等动作,给中捷政治关系蒙上阴影;2026年1月新政府上台之后,捷克方面释放了希望修复对华关系的信号,这跟斯洛伐克菲佐政府长期奉行务实对华政策形成了呼应。巴比什在3月会谈后明确说,两国是彼此最大的贸易伙伴,捷克企业在斯洛伐克投资,斯洛伐克企业在捷克投资,这种深度绑定一旦延伸到对华经贸领域,对中国—中东欧合作机制无疑是一个利好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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