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爹为何对萧彦不满。
丽妃曾向他抛出橄榄枝,有意让我嫁三皇子为正妻。
在他的认知中,自家女儿嫁皇子都是相配的。
萧彦不过一个刀光剑影里拼命的草莽将军,哪里配的上他女儿。
可上辈子我偏偏和萧彦看对了眼。
一见钟情,干柴烈火。
成亲时,父亲看他那里都不顺眼。
等到萧彦登基封我为后,他又捋着胡子吹嘘:不愧是老夫看上的女婿。
这辈子他依旧如此。
不过看在萧彦抬过来的聘礼,生生忍了。
待嫁时,母亲把我拖去了月老庙。
求个姻缘顺遂。
月老树上红绸漫天,像无数条赤蛇在风里扭动。
母亲拉着我拜完。
临走时,一阵微风吹过。
我低头。
绸上的字,红的刺目。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萧彦。
我瞪大了眼睛。
上辈子没来过月老庙,竟不知萧彦还有如此纯真的一面。
母亲却又惊又喜:这定是天意啊!
我回眸,心绪复杂。
月老的神像笑的和蔼可亲。
仿佛在叫我放心。
他给我和萧彦腕间系了红绳。
还顺手打了死结。
很快到了大婚。
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尽,红烛高烧。
萧彦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尾泛红。
喝交杯酒时,我在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两个亡命之徒,两个不甘心的鬼魂,披着年轻皮囊重新坐在一起,准备把这烂透了的人间再搅个天翻地覆。
萧彦。
约法三章烧了没关系,但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这辈子不会毒死你的小妾。
我盯着他的眼睛:但你要是敢碰我的人,我就让你一辈子都当不成皇帝。
萧彦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行,天下是你我的天下,谁也不许独吞。
我看着他。
恶龙还是那条恶龙,浑身带刺,满手血腥。
可今晚,难得说的是人话。
他盯着我,低低笑了。
声音嘶哑低沉。
不知为何,我的脸却有些发烫。
被翻红浪,起伏间。
萧彦喘着气在我耳边低语:你那个男宠,到过这里吗?
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我一把推开他。
萧彦,你有病?
他被我推得偏了偏,却没退。
烛火下,他眸色沉得发黑,像压着一场风暴,手还扣在我腰上,指节发烫。
我问你话。
没有。
我咬着牙,声音也冷下来:上辈子那别院是我后来置办的,人也是后来养的。你满意了?
他盯着我,像是在辨真假。
半晌,喉结滚了滚,竟真低低嗯了一声。
我气笑了:你这是什么毛病?洞房花烛夜,不问天下,不问兵马,先问我前世的奸夫来没来过床榻?
那不是奸夫。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是你故意养来气我的刀。
我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忽然俯身,狠狠堵住了我的唇。
那一下来得又凶又急,带着酒气,也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像要把前世咽不下去的那口血全数讨回来。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后颈,一只手箍着我的腰,力道大得惊人,连呼吸都被他逼得凌乱。
红烛摇晃,帷幔塌落。
我被他压进一片软红里,听见他贴着我耳边,低低地说:沈千思。
这辈子,你若还想拿别人扎我心,我就先把你锁死在我身边。
我抬眼看他。
他的额角沁着汗,眼尾猩红,偏偏神情冷得吓人。
像疯子。
又像受了十年酷刑后,终于摸到一点失而复得的可怜人。
我忽然就没骂出口。
只抬手扯住他的衣襟,反咬了回去。
那你最好也记住。
你若再敢给我招什么容妃丽妃,我就先废了你。
那一夜闹到很晚。
红烛烧尽时,他抱着我,呼吸还沉。
我困得眼皮发沉,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上辈子,我真没碰她。
我猛地睁眼。
可他已经闭上眼,像睡着了。
成婚后第三日,宫里传旨。
丽妃召我入宫赏花。
我捏着帖子,笑了。
上辈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对我动了心思。
彼时她拉着我的手,笑意温柔,说三皇子仁德宽厚,若我肯嫁,来日必是正妃。
如今我已成了萧彦的妻,她却还要见我。
显然不是赏花。
萧彦坐在一旁擦刀,闻言头也不抬:去。
自然要去。
我换了身素雅宫装,连一支最招摇的金钗都没戴。
丽妃见我时,果然先叹了口气。
好好的姑娘,偏嫁了个杀坯。
她说这话时,语气像怜悯,眼底却在打量我的反应。
我微微垂眸,作出几分新妇羞怯:婚事乃父母之命。
她便笑了。
本宫原本还想着,若你愿意,三皇子府里正妃之位一直给你留着。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像受惊般抬头:娘娘慎言。
丽妃慢悠悠饮了口茶。
怕什么?你嫁得仓促,礼成不久,若萧家忽然出点什么事,你未必不能再择良婿。
我心里一凛。
上辈子我只当她是拉拢父亲。
如今再听,才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萧彦活太久。
我捏紧了袖中的帕子,装作惶然失措,声音发颤: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丽妃笑而不语,只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我抬眼,指尖微微一顿。
是个宫女。
十六七岁,眉眼怯生生的,低头行礼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我太熟悉那张脸了。
容妃。
不,不是后来宠冠六宫、死在我手里的容妃。
是她尚未承宠前,最柔弱、最无害的样子。
丽妃温声道:这是本宫身边最懂事的丫头,叫阿容。听闻萧将军新婚,府里却没备通房,本宫心善,想替你分忧。
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心善。
上辈子萧彦酒后睡了宫女,宫女被他收进宫里,恰好也是丽妃宫中放出来的人。
原来那场让我和萧彦彻底反目的祸,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埋好的。
我抬眼,直直看向阿容。
她怯生生地站着,像一朵风一吹就折的小白花。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朵花,后来会踩着血和孩子的命,爬到贵妃位。
丽妃还在笑:沈姑娘,你觉得如何?
我缓缓起身。
下一瞬,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一声,满殿俱静。
阿容被我打得跌在地上,嘴角渗血,整个人都懵了。
丽妃脸色骤变:沈千思,你放肆!
我立在殿中,神色冷淡。
娘娘赐婢,是娘娘的恩典。
可臣妇新婚未满三日,娘娘便往我夫君房里塞人,究竟是赏,还是辱?
我一步步走到阿容面前,低头看着她。
再者,我这人脾气不好。谁敢往我眼前凑,我就打谁。
一个婢子,也配来分我的忧?
阿容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丽妃气得发抖:来人——
娘娘最好想清楚。
我抬眸看她,微微一笑。
臣妇今日若带着一脸掌印出宫,满京都会知道,se.n丽妃娘娘对新妇有多‘照拂’。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片刻后,她硬生生把怒气咽了下去。
好,好一个沈家女。
我福了福身,笑意不改。
多谢娘娘夸奖。
出宫时,我没坐轿,步子走得很稳。
可一上马车,后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怕。
是兴奋。
原来很多事,提前知道答案以后,反杀起来竟这样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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