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美国大型芯片厂的采购会议室内,评估报告翻到了价格对比页。ASML最新的193纳米氩氟化物(ArF)浸没式光刻机均价在8250万美元上下浮动,这张打了许多折的报价单旁边,贴着尼康新给出的数字。几位高管低声交换了意见——如果同样的工艺节点、同样的产能目标,用另一家也能兼容现有产线的工具就能完成,那省下的数千万美金可以再建一条测试线。
这就是尼康新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大村康弘眼下正在推动的局面。他在近期接受《日经亚洲》采访时亮出了新打法:用比市场主导者ASML更低的价格,把流失的ArF光刻机客户拉回来。大村今年4月才接棒掌舵,上任后立即把价格牌摆在了台面上。他透露,尼康正在与美国和亚洲的多家大型芯片制造商洽谈新的ArF设备订单,部分谈判已经“逼近采购订单”的阶段。
这场低价攻势发生在一个相当惨淡的业绩背景之下。根据TrendForce引用尼康官方数据汇编的报告,在截至2024年3月的2023财年,尼康仅出货了11套ArF系统;而在2025财年的前三个季度,这个数字直接掉到了零。与此同时,ASML牢牢捏着全球光刻市场超过80%的份额。面对这种体量的对手,价格显然是尼康能握住的少数几张牌之一。
但大村康弘瞄准的并非ASML的腹地,而是一块ASML并没有形成绝对统治的细分市场。在极紫外(EUV)光刻设备上,ASML握有事实上的垄断地位,所有最先进制程的芯片都离不开它。不过ArF浸没式光刻属于成熟的深紫外(DUV)工艺范畴,即便在一颗3纳米芯片的制造流程中,绝大多数光刻步骤仍然由ArF工具完成。这里没有EUV那么高的技术壁垒,也自然留下了让低价竞争者切入的空间。事实上,尼康早在2008年就退出了EUV赛道,如今选择在ArF上贴身肉搏。
为了把价格优势坐实,尼康准备了一套配套的产品策略。公司在今年2月宣布,将在2028财年推出一款全新的ArF浸没式平台,配备新的镜头和晶圆载台,并且在设计时就刻意考虑了与ASML现有装机工具的兼容性。大村康弘在接受采访时点出了关键底气:“我们很多部件都是内部制造的,这让我们在成本竞争中享有优势。”这句话背后是尼康长期积累的光学镜头技术——这部分恰好是光刻机成本的大头之一。
从产业生态来看,尼康的入局时机并非凭空而来。眼下,全球范围内只有尼康和ASML两家企业能够制造ArF光刻设备,而人工智能爆发带来的芯片需求正在持续拉紧设备供应。ASML在2025年全年共出货48套EUV系统和131套浸没式DUV系统,年底积压订单仍高达388亿欧元。大村康弘的判断很直接:芯片制造商宁愿拥有两个供应商互相制衡,也不想把所有设备采购都押在一家公司身上,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长期的设备成本。
不过,仅靠价格能否唤回客户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尼康在ArF领域的市场份额被ASML持续蚕食,根源不仅在于价格。长期以来,ASML通过与客户建立深度的研发合作伙伴关系,以及对尖端工具的独占供应,筑起了很高的转移壁垒。一个标志性案例是英特尔——这家芯片巨头曾经贡献了尼康ArF订单的80%,但由于自身的制造业务陷入困境,英特尔已大幅削减开支,直接抽空了尼康的大半基本盘。
财务数字同样暴露出紧迫性。在截至今年3月的2024财年,尼康交出了史上最差的成绩单:净亏损860亿日元(约合5.4亿美元),主因正是设备订单疲软以及表现萎靡的金属3D打印业务。大村康弘在访谈中明确表示,他计划收缩尼康的战线,把公司资源重新集中到相机和芯片制造工具这两个核心领域。换句话说,光刻机业务的成败,已经被提升到一个关乎尼康未来生存的高度。
那么,当一家百年光学老厂向寡头对手亮出价格长矛,市场会买账吗?至少,从大村康弘的语气中,没有听到任何试探性的犹豫。他正在用内部制造的底气,把一场看起来没有胜算的竞赛,重新拉回到成本结构这个最朴素的商业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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