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迪亚坐在桌前,眼睛盯着一片空白的电脑屏幕。其实她什么也没在看,只是不敢把目光往下移。检验报告就摊在键盘旁边,“未怀孕”那行字像是从纸上长出来的刺,扎得她眼眶发酸,却哭不出来。这是第三次了。试管这条路走到第三次,连崩溃都得排个先后——她和拉维的积蓄、时间、心力,全贴进去了,现在连眼泪都欠着。
拉维端咖啡进来的时候,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揉皱的报告纸,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一只停在手掌上的蝴蝶。一瞬间,她的防线全塌了,整个人栽进他的胸口,哭声噎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这次不一样,她流的不是那种怨气的眼泪,而是一种很缓慢的接受——接受这条最科学、最努力的路,真的走到头了。拉维什么也没说,就让她哭。他知道有些话,等哭完才装得进耳朵里。
吃早餐时,拉维放下叉子,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看看别的路……领养,你觉得呢?”桑迪亚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比问号还重。她见过他那些保守的亲戚,他母亲连他们在一起都嫌不够般配,如今要是提领养,那简直是要在家庭群里炸开一锅粥。可拉维没躲她的目光,反而握住她的手,用那种她很久没听到的、稳稳当当的语气说:“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了。”不是商量,不是试探,是一个决定。
几天后,拉维真做了功课——查资料,筛选机构,打印出一叠表格。他们开车去第一家领养中心那天,大雨来得毫无预兆,街上瞬间变成一锅沸水。人群乱纷纷的,一辆摩托车打滑撞倒了人,被撞的是个年轻孕妇,蜷在地上护着肚子,旁边的小伙子吓傻了。桑迪亚几乎是跳下车的,叫救护车、蹲下去稳住孕妇的头,跟着一起去了医院。拉维后来才赶到,喘着气,身后跟着那个二十岁不到的男孩。他小声告诉桑迪亚,那是里迪的男朋友,也就是孩子的父亲。
在候诊区,桑迪亚抱着胳膊坐在塑料椅上,闭着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一句话:求求了,母子平安。拉维的手搭在她后背上,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这样为另一个生命揪着心了。几小时后,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点了点头。里迪被推出来时,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但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桑迪亚的手指,声音像一片薄薄的纸:“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养这个孩子……可我真的很想,有个人能替我好好爱她。”
桑迪亚胸口像被撞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拉维,发现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任何摇摆。那种光不是为了说服谁,而是认出来了——认出来命运递过来的东西是什么。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轻得像雨停后屋檐上的最后一点水声:“这也许就是我们的第二次机会了。”不是试管医生的操作台,不是家族群里的同意票,是里迪的信任,是一场慌乱大雨里没有绕开的选择。
桑迪亚低头看着那个睡着的婴儿,忽然就懂了,母亲这个身份,原来可以不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而可以从另一份勇敢的托付里接过来。从来不是因为备孕表上的体温、激素和倒计时,而是因为那一刻,有个人对你说:“我相信你会爱她。”那比任何科学都更精准地,把他们推向了完整的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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