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三十多年,沈醉再见粟燕萍,她没哭着算账,只悄悄撂下一句:他给她争了面子。
一九八〇年底,香港一间宾馆里,沈醉坐在椅子边,手里攥着一根旧拐杖。门外有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他没有起身。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女儿沈美娟。她身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醉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粟燕萍,他年轻时叫惯了的“雪雪”。
再往后,是唐如山。粟燕萍后来的丈夫,也曾在国民党军中任职。
这个场面,旁人等着看翻脸。粟燕萍心里也怕,来前还对唐如山交代过,要是沈醉动手,千万别还手。
可沈醉先伸出了手。
他握住粟燕萍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雪雪,对不起。”
紧接着,他又说,自己没有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今天来,是向她道谢。
粟燕萍的手一下松了。
三十多年前,沈醉不是这个样子。二十几岁的他,进军统早,升得快,后来成了军统少将,在戴笠身边做事。
那时的粟燕萍年轻,跟着他过日子,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她知道丈夫忙,也知道那条路上回头很难。
一九四九年,昆明风声紧。沈醉把妻儿先送去香港,自己留在云南。
没多久,十二月九日,卢汉在云南起义。沈醉被扣押,后来以战犯身份进了管理所。
这一走,就断了音信。
香港那边,粟燕萍带着孩子过日子,手里的钱一点点见底。有人告诉她,沈醉已经不在人世。
她等不下去,也撑不下去。后来嫁给唐如山,是给自己和孩子找一条活路。
沈醉在里面知道这个消息时,心里像被刀子扎了一下。他后来写到,听见妻子改嫁,几乎支持不住。
可他也明白,粟燕萍没有别的办法。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沈醉获得特赦,走出功德林。出来后,他先当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文史专员,写回忆,交材料,也慢慢学着把旧账摊开。
他找到了小女儿沈美娟。车站上,他黑瘦,跑过去喊孩子的小名。
孩子半天才叫出一声“爸爸”。
那一声,沈醉记了很多年。
一九六五年,他和杜雪洁结婚。杜雪洁知道他心里还有一个“雪雪”,也不戳破,只说,见过了,他就死心了。
等到香港探亲手续办下来,沈醉已经六十多岁。走之前,旧友提醒他,外面复杂,不要晚节不保。
他把话听进去了。
在香港见面那天,粟燕萍本来想把关系说得淡些。她问,以后做朋友,好不好。
沈醉摇头:“不,我们不做朋友。”
屋里一下静了。
他接着说,两家以后合为一家,不分彼此。又转向唐如山,说自己排行老三,往后就叫他三哥。
唐如山听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三个老人站在房间里,谁都没有再提那些撕不开的年头。
饭桌上,粟燕萍看着沈醉,话说得直。过去的他,让人害怕;现在的他,像换了一个人。
沈醉没有躲,只答了一句:“这都是功德林改造的功德啊。”
这句话落下,粟燕萍才真正放下心。她后来悄悄告诉他,他给她争了面子。
不是因为他还记得旧情。是因为他没有闹,没有怨,没有把她这些年的难处踩在脚下。
这就是体面。
那次香港行,沈醉还去了海洋公园。照片里,粟燕萍、沈逸云、沈醉、沈美娟站在一起,几个人挨得不远,也不算近。
中间隔着三十多年。
香港也有人找上门,想让他说北京的坏话。沈醉没有接。
后来有人在报上骂他,他提笔回应,话说得很硬:国家的分裂造成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也该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结束。
有人约他谈,他离开前只留下八个字:“回头是岸,岸在北京。”
这八个字传出去,粟燕萍脸上有光。她等来的不是当年那个带着枪影的人,是一个肯把前半生放下的人。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十一日,电视里播出沈醉的发言。他说,三十年过去,自己从军统特务变成了爱国人士。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八日,沈醉在北京病逝。那天,旧拐杖靠在屋角,桌上还放着他写过的文史材料。
三十多年后再见那一面,粟燕萍没有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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