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 珏
越剧演员在浙江嵊州城南小学教学。 应煜芳摄
越剧《王老虎抢亲》剧照。 俞满东摄
村民在嵊州甘霖镇施家岙村戏台看戏。 郑 华摄
戏剧传文脉,青春续华章。《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实施,为新时代戏剧传承发展注入强大动力。
从经典戏剧的守正创新到稀有剧种的保护发展,从戏剧名家的匠心传承到青年群体的热忱参与,戏剧艺术正以更鲜活的姿态走进大众、浸润人心。
本版即日起推出聚焦戏剧振兴系列报道,描绘戏剧传承发展的图景,讲述戏剧工作者执着坚守的故事,记录戏剧振兴的生动实践。
——编 者
1906年,浙江绍兴市嵊县(现为嵊州市)东王村,4只稻桶铺上门板,搭起一方简陋的戏台。李世泉、高炳火等几位民间说唱艺人,以“落地唱书”的底子,第一次穿上戏服、拿起道具,登台演戏。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声清亮的唱腔,拉开了越剧120年薪火相传的序幕。
5月至6月,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举办,12场大戏、3场小戏(折子戏)专场呈现越剧近年来的艺术水准,吸引着众多观众。
从剡溪之畔到黄浦江畔,从乡间草台到都市剧场,从江南一隅到世界舞台,双甲子岁月流转,越剧依旧青春靓丽。它成了年轻人追捧的“文化顶流”,成了戏曲“破圈”传播的典范。
120岁的越剧,为何依然这样“年轻”?
根在民间、贴近大众,越音缭绕城乡
嵊州市越剧团的演出大巴还在路上,嵊州市下王镇上巅村就沸腾了。
青壮年在搭戏台,老人小孩忙着搬凳子抢位置,女人们在家里煎煎炒炒,准备迎接四邻八村赶过来看戏的亲友。
每次嵊州市越剧团到村里演戏,村里就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我最喜欢看《碧玉簪》,看了10多场还想看。”一位掉了门牙的老太太,17点就吃过晚饭了。她占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得近、看得见、听得清。”
演出从18点30分开始。18点刚过,台下已坐满翘首以待的观众。锣鼓一响,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在越剧诞生地嵊州,越剧从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艺术”,而是流淌的生活方式。漫步嵊州街巷,古戏台旁、文化礼堂里、社区角落,处处可闻婉转越音,“老到白胡须,少到开裆裤”,人人能哼几句越调、唱一段经典,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文化图景。
“越剧的根,深扎在民间。”中国文联戏剧艺术中心主任邵玉烨感慨,“越剧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民间艺术的质朴与亲和,善于汲取民间养分、贴合百姓审美,这是其百年不衰的底气。”
根深,才能叶茂。嵊州深谙越剧的民间本色,多措并举守护这份乡土文脉,让越剧始终与百姓相伴相依。去年,当地印发的《关于进一步支持越剧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意见》,从制度保障、人才培养、全民普及等方面,为越剧“培土施肥”。百余家民营剧团扎根基层,年均演出超3万场,把《梁祝》《红楼梦》《五女拜寿》等经典剧目送到田间地头、山村院落,让越音缭绕城乡。
为进一步激活民间越剧活力,“村越”赛事不设门槛、面向全民,3年间举办近300场比赛,吸引近5000名民间选手登台竞技,全网话题总曝光量超33.34亿。
来自嵊州三江街道的理发店老板罗雪洪,获得了首届“村越”赛事冠军后,得了一级演员陈雪萍的指导。“以前都是自学,瞎琢磨。通过比赛,接触了不同越剧流派,还获得了专业老师的指导,唱戏的节奏、台风都进步了好多。”罗雪洪说。如今,罗雪洪跟戏迷朋友一起参与了街道的越剧俱乐部,排演了多个剧目。
从乡村戏迷到民间唱将,普通人在舞台上绽放光彩,让越剧回归民间、贴近大众,真正成为百姓身边的艺术。同时,当地持续活化越剧文化地标,修缮东王村首演遗址、打造越剧博物馆,让一代代人在触摸历史中感受越剧的根基。
“我们不仅要培养专业演员,更要培养千千万万懂越剧、爱越剧的观众。”嵊州市委宣传部相关负责人说。
台州椒江越艺越剧团团长熊莲芬,就是这支“民间大军”中的一员。她动情地说:“20多年来,我跟着剧团走村串户。台下观众从几十人到上千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越剧对我来说,不只是艺术,更是生活。”
民间是越剧的源头,也是越剧的归宿。正是这份深植民间的坚守,让越剧历经120年风雨,始终保有本真的艺术温度,筑牢了剧种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坚实根基。
“一个剧种的真正生命力,不在于它获得了多少奖项,而在于它在老百姓心中的分量。”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主任崔伟说。
薪火不断,艺术基因在赓续传承中焕新
一个剧种能否葆有青春,关键看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学、愿意唱、愿意传。越剧的舞台上,从来不缺年轻的面孔。
2024年,一名叫陈丽君的越剧演员,凭借越剧《新龙门客栈》中的精彩表演,火遍全网。她在剧中饰演贾廷,将亦正亦邪的角色表现得淋漓尽致。社交媒体上,她的表演片段播放量数以亿计,无数年轻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越剧可以这么“飒”!
“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幸运,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给予越剧的机遇。”已经是浙江小百花越剧院艺术生产与创作部副主任的陈丽君,谦逊而坚定,“作为青年越剧人,我们要以高度的使命感为越剧注入青春活力,争取创作出更多讲好中国故事、富有时代气息、彰显中华美学的优秀作品。”
陈丽君身上,折射出新一代越剧传承人的群像。这种“代际接力”,让越剧的艺术基因在一代又一代人中传承焕新。
在浙江音乐学院,一名来自辽宁的00后张同学的故事,同样动人。让她下定决心学戏的,是《新龙门客栈》的短视频。“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越剧,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戏曲可以这么有力量、这么有魅力。”她跨越2000公里报考越剧器乐专业,希望用新的理解去诠释传统。
今年2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将人才培养列为重点。
近年来,全国设有越剧专业的艺术院校报名人数连年增多。嵊州越剧艺术学校每年招收近百名学员,既有全日制专业班,也有面向社会开放的“戏迷班”。今年,学校迎来18个省市的学生报考,录取率不到9%。这种热度,恰恰说明越剧在年轻人中的吸引力。
培养下一代,要从娃娃抓起。嵊州实现越剧教育从民间戏班到专业院校、从基础教学到高等教育的覆盖。全市117所中小学开设越剧兴趣班,“越剧进校园”覆盖率达100%。
00后卢笑恬从小在嵊州长大,妈妈去理发店洗头时,偶然听到票友在唱越剧,便萌生了让女儿学戏的念头。从参加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戏曲表演赛,到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再到节目《越动青春》,各级平台为她搭建了成长的阶梯。如今,她已经成为上海越剧院的青年演员。卢笑恬说:“我赶上了一个极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推陈出新的时代,是对青年一代充满信任、放手让他们去干的时代。”
更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青年演员选择扎根基层、服务人民。熊莲芬没有选择留在城市大团,而是创办了椒江越艺越剧团。近3年,剧团年演出都在300天以上,场次高达600余场。“民营剧团条件艰苦,但离观众最近。台下坐着的,都是最懂戏、最爱戏的人。”熊莲芬说。
崔伟说:“越剧演员队伍呈现出年轻化、基层化、本土化的特有构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年轻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唱,越剧就有未来。”
创新赋能,敢于打破边界、适配当代审美
“哎哟,瞧这位看官俊得很喽,你且随我这边请。”沿着戴望路盘山而上,嵊州越剧艺术学校的沉浸式越剧《梦回大观园》正在上演。观众踏进园门,便成了“戏中人”——“刘姥姥”一路引导观众穿行藕香榭、九曲桥,演员就在身边演绎宝黛故事。观众何晓阳说:“这个剧的体验,真新奇。”
打破传统镜框式舞台边界,创新演出形式,《梦回大观园》让观众置身园林场景中与演员互动,实现从“观看”到“体验”的升级,赋予越剧更具沉浸式的观赏体验。从2025年4月首演至今,已经演出了60多场,吸引8000多人次观看。
创新,是越剧传承发展的另一关键词。“一路走来,越剧勇于探索、大胆创新。”中国剧协副主席、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名誉院长茅威涛说。
从最初的男班演绎,到女子越剧的兴起,再到男女合演的创新;从吸收昆曲、话剧艺术养分,到融合现代科技与传播手段,越剧始终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步入新时代,越剧紧跟时代步伐、适配当代审美,实现破圈发展。
《钱塘里》扎根都市生活,聚焦市井小人物;《新龙门客栈》打破传统舞台边界,打造沉浸式观演体验;《核桃树之恋》将家国大爱与平凡温情相融……越剧剧目不断探索创新,贴合时代审美与观众需求。
创新不仅体现在剧目创作和舞台呈现上,也体现在传播方式上。
越剧是最早“触网”的戏曲剧种之一。从早期的戏曲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到今天的短视频、直播、线上演播,越剧始终走在戏曲传播的最前沿。紧跟融媒体时代浪潮,青年演员们走进直播间,演唱经典唱段、分享戏曲知识,打破时空限制,让更多人足不出户感受越剧魅力。《新龙门客栈》等剧目通过网络传播,让越剧从传统戏迷圈走进大众视野,成为备受年轻人喜爱的“国潮艺术”。
中国国家京剧院原院长宋官林说:“越剧之所以能‘破圈’,就在于它敢于打破边界、敢于跨界融合。它向昆曲请教典雅,向话剧借鉴人物,向电影学习叙事,向现代科技借力。”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推动科技赋能戏剧创作传播”,这为越剧的传承创新打开了无限想象空间。
今年春天,杭州越剧院携《荆钗记》《五女拜寿》《一缕麻》等经典戏连续下乡演出,所有剧目均由村民自主“点单”挑选。戏台上,名家唱得酣畅;戏台旁,美食市集香气四溢。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热气腾腾。“我们要让越剧‘长’在村里,也‘飞’上云端。”杭州越剧院院长杜晓晶说,希望让传统戏曲突破时空限制,圈粉年轻群体、赋能乡村发展。
越剧的创新,正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推进”。中国戏曲导演学会副会长杨小青认为:“创新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创新,是在尊重艺术规律的前提下,让越剧与时代发展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与大众审美相契合。”
历经120年,越剧为什么依然“年轻”?它的根,深扎在民间沃土;它的枝,伸向时代天空;它的花,绽放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间。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31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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