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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人工智能的“狂热”,已经重复了四次。

每一次,人们都在期待机器改变世界;

每一次,人类也都在不安:自己会不会被取代?

高山书院思享课上,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长聘教授洪波老师认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AI“有多强”,而是:

当机器形成完全不同于人类的认知结构之后,它是否还会关心人类所关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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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出现全民 AI 狂热?

答:如果你把过去70年人工智能的发展梳理一下,会发现类似今天这样的“全民焦虑和期待”,已经出现过三次,这是第四次。

比如上世纪70年代,美国电视上就有人说:“也许下周我们就不用上班了,因为有机器人了,有维纳的‘控制论’,人类要进入新的进化阶段。”这些话跟今天一模一样。

当时维纳写了一本书叫《人有人的用处》,他很冷静,说的是人不会被机器替代。

高山书院公益读书栏目高山科学经典第14期,郭毅可院士导读维纳著作《人有人的用处》

所以今天的这些“hyper expectation(过度期待)”,一点都不新鲜,只是历史的重复。当然,每次重复都有新内容,这一轮人工智能确实比以前更强,但本质没有变。

为什么人类一次次对人工智能这么狂热?本质原因很简单——人类很孤独。

你养一只猫、一只狗,什么时候最开心?是你觉得“它像人”的时候,比如它会向你招手、会做出类似人的动作,你就会特别兴奋,觉得“它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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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类作为地球进化顶端生物的一种心理——一种内在的骄傲和自豪。

人们今天对人工智能的狂热,其实和你看到猫会伸爪子是一样的心理,没有本质区别。我们喜欢和猫狗互动,就像喜欢和 GPT 聊天;喜欢看机器狗摔倒再爬起来,本质也是一样的。

这种心理背后,是人类一直在试图理解自己:从心理层面、生理层面,甚至计算层面。如果有一天从计算层面完全搞清楚了,我们或许可能再造一个“硅基大脑”。

另外,我想说一点:大家真的不用对人工智能过度焦虑。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被资本放大的“狂热”,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出现过很多次。包括脑机接口其实也有类似的风险。

我反而建议大家,多读一点脑科学的书,多获得一点“哥德尔信息”。该吃吃,该玩玩,该春游春游去(人脑即宇宙:为什么我们越来越失去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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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波教授把数字化的信息称为“香农信息”,而那些无法完全数字化的体验,比如:春天的花香、一杯茶的味道,称之为“哥德尔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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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会不会

反哺脑科学研究?

答:AI会不会反哺我们理解人脑的工作方式?当然会,而且已经在发生。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我非常鼓励和实际支持我实验室的研究生们用 AI 辅助脑科学研究。

但我也有明确的边界:我反对他们在组会上直接用 AI 生成 PPT,也反对用端到端的结果直接汇报。我欢迎他们用 AI 去处理数据、整理数据、甚至生成假设。现在还有智能体,甚至可以让两个 Agent 围绕你的研究问题先讨论,讨论完再告诉你有哪些争论点、有哪些可能的观点。

这件事的价值在于:AI会大幅拓展人类思考的 capacity(能力)。

人类本来是串行处理信息的,有了这些工具,你可以同时探索多个假设、多种角度,让 Agent 帮你先走一遍,再把结果呈现出来。这可以有效减少我们思维里的偏差,因为每个人的认知都有局限。

所以在做实验之前,AI 可以帮你把很多思维盲区先补上。

但如果你问得更具体一点:把这些 AI 模型打开来看,能不能直接启发我们理解大脑?答案很明确:不可能。

因为这两套系统的逻辑完全不同。

当然,有一个东西让我有一点点担忧,就是强化学习。这个东西到底属于脑科学,还是属于人工智能,其实已经说不清楚了,变成了一个“公案”。

如果你把时间尺度拉得非常长,比如用人类演化的尺度来看,其实生命进化的过程,本身就类似强化学习。

在自然环境的约束下——能量、物质、信息这三个尺度上——一个生命体为了生存,会不断迭代(不只是个体迭代,还有代际迭代)。无论是基因的重组变异,还是神经系统的重连接,从没有大脑,到1.0、2.0、3.0的大脑,这个过程你叫它强化学习,也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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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这个角度看,神经系统本身,就是一个在超长时间尺度上“训练”出来的结果。

我完全相信,沿着现在人工智能的路径,一定会产生非常高效的智能体,它们能做很多事情,而且很可能在信息处理能力上超过人类。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种智能和人类的思考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现在所熟知的信息世界,其实只有大约一百年的历史。整个数字世界,是人类基于香农、布尔、图灵建立起来的一套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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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编程、用计算机,其实是在适应这套体系。现在人工智能可以替代这些能力,这是必然的,就像飞机一定能飞得比鸟更快一样。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价值对齐”。

当这些系统在自己的轨道上越跑越远,它们关注的问题,会越来越偏离人类所关心的东西。这时候,人类的生存焦虑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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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智能体可以彼此交流、协作,创造出新的科学。但问题是——它们创造出来的科学,人类已经无法理解了。比如一些超复杂的量子理论、弦论之类的内容,它们自己很兴奋,但人类听不懂。

为了利用这些成果,人类科学家的角色变成了“科学考古学家”,他们的工作是努力去解释:AI发现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想表达的是:问题不在于它们能做到多强,而在于它们的认知结构,是否还能和人类对齐,这才是终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