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亦
当我们不小心割伤手指时,身体是如何派遣“救援部队”前往伤口处的?你可能会想到趋化因子等化学信号。但其实,伤口处还会产生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理信号——电场。组织受伤时,会产生强度约为 50-500 mV/mm的内源性电场。许多细胞类型,包括上皮细胞和组织驻留的免疫细胞,都能顺着这种电场定向迁移,这种现象在生物学上被称为趋电性(Electrotaxis 或 Galvanotaxis)。虽然科学家早就观察到了细胞的趋电性,但一个存在了一个多世纪的巨大谜团始终悬而未决: 细胞究竟是靠什么“雷达”来感知电场的?
过去的研究虽然发现了一些参与趋电性的胞内信号通路(如 PI3K、PTEN 和 Rho 家族),但 存在两点 局限 。 第一,这些通路也是常规化学趋向性(趋化性)所必需的,很难说它们是专门用来感知电场的。第二,细胞膜对电场具有屏蔽作用且导电性差,伤口处微弱的电场极难穿透细胞膜去直接影响胞内蛋白的定位或活性。此外,不同类型细胞的趋电性机制似乎并不通用。对于集群移动的非洲爪蟾神经嵴细胞,科学家找到了电压敏感磷酸酶(VSP)。对于缓慢爬行的成纤维细胞,EGFR 和离子通道被认为参与其中。但是,对于移动极其迅速的单细胞(例如比成纤维细胞快两个数量级的免疫细胞和皮肤表皮细胞),它们专属的电场传感器一直未能被找到。 那么在快速移动的单细胞中,到底是谁在直接感知电场?
近期,一篇发表在顶刊Cell上的重磅论文Galvanin (TMEM154) is an electric-field sensor for directed cell migration,终于破解了这一世纪难题。来自华盛顿大学Julie A. Theriot团队与来自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Nathan M. Belliveau团队合作, 首次发现并鉴定出了单细胞专属的“电场传感器”——一个被命名为 Galvanin 的跨膜蛋白 。
过去很多研究采用的是“候选基因猜测”的方法, 而本文作者采用了硬核的 无偏倚全基因组 CRISPR 干扰(CRISPRi)筛选 。为了能对海量细胞进行功能性筛选,研究团队独具匠心地设计并 3D 打印了一套“高通量电场筛选装置”。他们让 2000万个表达 CRISPRi 文库的 HL-60 中性粒细胞样细胞放置在带有 3微米孔径的径迹蚀刻膜上方。随后,施加约 200 mV/mm的生理相关电场,让细胞们在电场驱动下进行“赛跑”过筛 。为了区分“影响基础运动能力的基因”和“专职感知电场的基因”,团队在无电场(随机迁移)的条件下也进行了平行筛选。在重点关注的基因库中,他们发现有 473 个基因在有电场时影响迁移,544 个基因在无电场时影响迁移。通过严格的比对排除,研究团队最终锁定了 111 个仅在电场存在时才特异性改变迁移能力的基因。在这份名单中, 跨膜候选蛋白 TMEM154 展现出了最强的电场特异性表型,研究人员顺理成章地将其命名为 Galvanin (取自趋电性的英文 Galvanotaxis)。
接下来,研究者通过“缺失”和“获得”两个维度的实验,对候选者进行了论证,彻底坐实了 Galvanin 的 江湖地位。首先,研究者在 HL-60 中性粒细胞中敲除了 TMEM154 基因。在300 m V/mm的电场中,这些敲除细胞显著丧失了向阴极定向迁移的能力。然而,最精彩的一笔在于:这些敲除细胞的平均迁移速度与野生型细胞毫无二致!并且,它们对化学趋化因子(如 fMLF)的趋向性也完全正常。这强有力地证明了 Galvanin 就是一个“专职”的电场传感器,它不负责提供动力,只负责在电场中“指路”。其次,研究人员在MDCK 细胞(在作为大面积上皮层时能够表现出趋电性,但如果把它们变成孤立的单细胞,它们对电场的反应极差,甚至表现出一种微弱的向阳极移动的偏好,并且它们本身几乎不表达 Galvanin)中人为表达了人类 Galvanin-GFP。他们惊喜地发现:表达 Galvanin 足以让原本不敏感的 MDCK 单细胞发生向阴极的定向迁移,且具有剂量依赖性。值得一提的是, Galvanin 的作用在进化上高度保守 。研究者发现,无论是小鼠的 EL4 T 细胞,还是斑马鱼的基底表皮细胞(角质细胞),敲除 Galvanin 都会显著降低它们向阴极的定向运动偏好。
那么这台“隐形雷达”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实验观察到,当施加电场后,细胞膜上的 Galvanin 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约 1 分钟内)快速重新分布,大量聚集在细胞的阳极(正极)侧。由于这些细胞是向阴极(负极)移动的,所以 Galvanin 聚集的阳极侧就自然成为了细胞的“尾部”。这种重定位与细胞“前部突出、后部收缩”的极性建立在时间上高度吻合 。 那为什么 Galvanin 会向阳极跑?理论计算表明,这源于其胞外结构域带有高度的负电荷。由于高度的糖基化修饰,研究者估算出 Galvanin 在跨越不同强度的电场条件下,其净电荷约为 -18e。为了证明“物理净负电荷就是唯一的驱动力”,研究团队保留了 Galvanin 的跨膜和胞内部分,但把原生的胞外结构域“砍掉”,换上了人造的电荷结构域。通过实验证明, Galvanin 能够感知电场,根本不需要复杂的生物化学识别,单纯依靠“带有高净负电荷”这一纯物理属性,就完完全足够了,且这一条件必不可少 。仅仅在膜上移动还不够,传感器必须把信息传达给细胞骨架。研究者证实,如果把 Galvanin 的胞内结构域截断(Galvanin(Δ108)-GFP),虽然该蛋白在电场中依然能向阳极聚集,但细胞却无法进行定向迁移了。这说明,在发生空间重分布后,胞内结构域负责调节局部肌动球蛋白的收缩或突出活动,从而驱动细胞前行。
综上, 研究首次证明单一膜蛋白通过自身电荷在电场中的电泳重分布,是重新定向整个细胞进行定向迁移的必要且充分条件。 在未来,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调控目标细胞的特定糖基化修饰,或者通过合成生物学手段设计人工带电受体,来人为控制免疫细胞精准抵达感染病灶,或是加速表皮细胞覆盖伤口,真正实现“指哪打哪”的精准医学干预。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4.026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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