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我们落地巴厘岛、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打来的。

热带的风扑过来,潮湿的,带着椰子树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和我们城市里夏天的味道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浓的、更蓬勃的热,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就在往外散发着某种生命力。

乐乐站在我旁边,拖着他那个小行李箱,仰着头,看见路边一棵巨大的棕榈树,"哇"了一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一棵树感到真实震惊的兴奋,整张脸都亮起来了,眼睛里有光,是我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到的那种光。

然后手机响了。

铃声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刺耳,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岳母。

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依然清晰,依然有着那种我已经非常熟悉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直接的语气——

"建朝,你们父子俩去哪儿了?家里怎么找不到人?我让晓薇来找你们,晓薇说你们出门了,出门去哪了?"

我看了一眼乐乐,他已经走到棕榈树旁边,伸手去摸树皮,研究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他的外婆正在几千公里外等待一个解释。

我说:"妈,我们在巴厘岛。"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是一句:"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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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建朝,三十八岁,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管理,负责几个在建工地的进度协调,工作不算轻松,出差频率不低,但时间相对可以自己掌握,项目不到关键节点,弹性还算大。

我老婆林晓薇,三十六岁,在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节奏比我稳定,但压力不小,每到年底绩效季和招聘旺季,连轴转是常态。

我们的儿子陈乐,小名乐乐,今年八岁,小学二年级,是个安静、专注的孩子,慢热,但一旦熟了就停不下来,喜欢画画,喜欢拼积木,喜欢研究任何他不认识的东西,见到虫子不害怕,会蹲下来观察很久,见到陌生人会先观察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会开口说话。

我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我们的婚姻,这六年来,最大的压力源,不是钱,不是工作,不是房贷,不是任何外部条件,是岳父母对林晓薇弟弟一家的无限度介入,以及这种介入如何像水一样,年复一年地渗进我们的生活,在我们不注意的地方,把原本属于我们三口之家的空间,一点一点填满。

02

岳父叫林国梁,五十二岁,退休前在政府单位做过科员,是那种一辈子做事规矩、不爱张扬的人。退休之后在家闲不住,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绕着小区走路,风雨无阻,身体硬朗,头发白了一半,但背脊很直,走路步子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他性格属于不动声色那种,说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通常就是决定,不是商量,是决定,这一点和他的外表很配——一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人,内里其实有一根很硬的骨头。

岳母叫徐慧芳,五十岁,比岳父小两岁,性格和岳父完全相反,话多,热情,喜欢操心,喜欢张罗,退休之前在单位是出了名的活络人,退休之后把那股子热情全部转移到了家里,先是帮我们带了两年乐乐,乐乐上幼儿园之后,她忽然觉得手里空了,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到她小儿子那边。

林晓薇的弟弟,林晓阳,三十二岁,比林晓薇小四岁,在老家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大,收入时好时坏,性格随他妈,外向,嘴皮子利索,但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能力,就是永远能让他妈觉得他是需要被帮助的那一个,不管他当时的状态是好是坏,他妈都觉得他那边需要支援。

林晓阳有个儿子,叫林子墨,今年六岁,我们叫他墨墨,是林晓薇的亲外甥,也是这个故事里,那个压倒骆驼的那根稻草。

03

墨墨第一次来,是三年前的暑假。

那时候林晓阳说他们两口子要去广州谈一个合作,走不开,问岳母能不能帮着把墨墨带几天,就几天,最多一个星期。

岳母答应了,说带就带,一个孙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天变成了半个月,半个月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一直住到暑假结束,孩子开学了,才回去。

那一年,我和林晓薇的关系,因为这件事,有过几次争吵,不激烈,但反复,像一块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总是被不经意碰到,然后隐隐地疼。

争吵的核心不是墨墨本身,是那种不被商量的感觉——岳母做了决定,林晓薇同意了,我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孩子,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问过我。

我不是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孩子,是不能接受这件事发生的方式。

那种方式,是默认我的意见不重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默认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征得我的意见。

04

第二年暑假,墨墨又来了。

这次岳母提前打了招呼,在电话里跟林晓薇说,说晓阳那边最近忙,想把墨墨接过来住一段,林晓薇说行,来吧。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林晓薇挂完电话之后,她顺口告诉我的,语气是那种通知性质的,不是商量,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说:"你同意了?"

她说:"就暑假,住一段。"

"多久?"

"我妈说两个月左右。"

我没有说话,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站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继续喝茶,什么都没说。

林晓薇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们就那么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没有说清楚,没有谈清楚,就那么过去了,像是把一块石头压在水底,表面看上去平静,但石头还在那里,一直在。

那一年的暑假,依然过得隐隐不对,墨墨是个没有边界的孩子,岳母对他的方式是全面满足,吃喝玩乐,要什么给什么,不用说规则,不用守时间,不用跟乐乐分享,因为在岳母眼里,乐乐年纪大一点,应该让着弟弟。

乐乐在那个暑假,很少说话,比平时更安静,有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往高处叠,不说话,也不看人,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继续叠积木。

我知道他怎么了,但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05

今年,是第三年。

五月底,岳母打来电话,说暑假又想把墨墨接过来住,这次学聪明了,多加了一句限制:"就一个月,不多住,住一个月就够了。"

林晓薇把电话捂住,转过来问我:"妈说想把墨墨接来,你觉得呢?"

"我不同意。"

她皱了皱眉,说:"为什么,就一个月。"

"去年说一个月住了两个月,"我说,"而且今年我们早就说好了要带乐乐出去玩,专门带他去看海的,你忘了?"

"出去玩可以大家一起嘛,"她说,"带上墨墨也没问题。"

我说:"带上墨墨,机票住宿翻倍,行程要按着两个年龄不同的孩子来协调,而且你妈肯定也要跟过来照顾墨墨,变成五个人出行,你觉得还是我们想要的那种行程吗?"

她没有说话,把电话拿回去,跟岳母说:"妈,我和建朝商量一下,等我回消息。"

挂了电话,她去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我们谁都没有再把这件事提起来,就那么各自沉默着,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晚上。

第二天,岳母直接打来电话说,机票已经买好了,墨墨六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落地,让林晓薇去接。

06

我不知道那张机票是什么时候买的。

是在林晓薇说"我和建朝商量一下"之前买的,还是之后买的,我没有问,也不打算问,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这件事已经是定局了,墨墨六月二十八号一定会出现在我家,这个事实,不会因为那张机票买于何时而改变。

林晓薇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看书,她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说:"妈说机票买好了,墨墨月底来。"

我把书放下,"嗯"了一声。

她说:"你又生气了?"

我说:"没有。"

"你的语气——"

"我说没有。"

那天夜里,我们各自躺着,房间里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我盯着天花板,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反复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怎么发火,也不是在想怎么阻止,那件事已经无法阻止了,我想的是,这件事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接下来会怎样,以及在我能做的范围之内,我可以做什么。

想着想着,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件事,从年初开始,我就在准备了。

07

乐乐的巴厘岛行程,是我年初就开始计划的。

起因是乐乐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班里一个同学假期跟家人去了马尔代夫,回来之后讲了很久,说海水是蓝色的,说水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说有好多颜色的鱼,一点都不怕人,游来游去,有时候会游到你旁边,和你一起漂在水里。

乐乐那天回家,认认真真地坐在我对面,把那个同学讲的每一个细节都重复给我听,说完,用非常认真的口气对我说:"爸爸,我也想去那种地方,我也想看海里的鱼。"

我说:"行,等你大一点,爸爸带你去。"

今年他八岁了,我觉得大一点的条件已经满足,开始查行程。

马尔代夫的性价比对我们的预算来说稍微吃力,看了一圈,定了巴厘岛,有珊瑚礁,有热带鱼,海水清,适合带孩子浮潜,亲子项目丰富,而且不那么远,飞行时间可以接受,乐乐不太能忍受长时间被困在飞机上。

我把行程规划好,七月一号出发,七月十号回来,十天,机票查好了,就差买单,等着和林晓薇确认一下时间。

然后墨墨的机票买好了,六月二十八号来。

那天夜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没有办法阻止墨墨来,但我可以带乐乐走。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把那两张机票的价格重新确认了一遍,支付界面打开,停了大概三十秒钟,输入了密码。

两张机票,我和乐乐,七月一号,巴厘岛。

买完,关电脑,去上班了,路上买了一杯咖啡,喝完,到公司,开始一天的工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08

我没有立刻告诉林晓薇。

不是刻意藏着,是觉得时机不对。

在墨墨还没来、这件事还没真正开始之前,我说出来,只会变成一场提前到来的争吵,而且这场争吵会很难看,会涉及到很多之前一直没有说清楚的事情,会把三年积累下来的所有旧账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地过,那种争吵,于事无补,只会让双方都很疲惫。

我想要的,是一种干净的、清楚的、不带情绪的表达——我和乐乐去巴厘岛,是我们早就说好的父子之约,这件事的成立,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批准,也不是在逃避什么或者对抗什么,它只是它本身。

六月二十八号,墨墨如约到来。

岳母把他从机场接来,下午三点多进的门,一进门就喊了一声"舅舅",然后直接往乐乐的房间跑,乐乐正好在房间里,听见脚步声,从门口探出头,看见墨墨,说了一声:"你来了。"

墨墨说:"我来了!我带了新玩具,我们一起玩!"

乐乐说:"好。"

就一个字,平静的,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接受了一件事实之后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想好了怎么和这件事相处的孩子。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个"好"字存在心里,存了很久。

09

当晚,乐乐和墨墨玩了几个小时,吃了晚饭,洗了澡,分别上床,岳母陪着墨墨,在乐乐的房间打了一张地铺,墨墨睡了,岳母才出来。

我和林晓薇在客厅等着,等岳母出来去了她的房间,我对林晓薇说:"机票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她拿着手机,抬起头,说:"什么机票?"

"我和乐乐,七月一号去巴厘岛,十号回来。"

她的手机停在手里,没动,看着我,表情先是没反应,然后慢慢有了,是一种把很多东西压在一起说不出哪一种更多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墨墨来之前?"

"对。"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就没有想过和我商量一下?"

"我想过,"我说,"但你和你妈商量墨墨的事,也没有先来和我说。"

她沉默了。

"我不是在算账,"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我答应了乐乐今年带他去看海,这个约定我不打算取消,墨墨来不来,和这个约定没有关系。"

"那我怎么办?"她说,"我一个人在家?"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

"那墨墨呢?墨墨怎么办?"

"墨墨有你妈照顾,他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妈负责带来的,你妈完全可以自己带,你陪着我们走,完全没有问题。"

林晓薇没有再说话,拿起手机,进卧室了。

那晚没有吵架,但也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就那么过去了,像两列火车驶向了各自的方向,没有相撞,但也没有汇合。

10

六月二十九号,六月三十号,两天里,家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岳母带着墨墨出去玩,带乐乐一起,三个人去了附近的公园,去了游乐场,每天回来,墨墨都兴奋地说东说西,乐乐跟在后面,偶尔应一两句,安静地听,安静地配合,像一个很懂事的小孩。

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有点心疼。

三十号晚上,乐乐睡觉前,我去给他盖被子,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出去,他忽然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我在床边坐下来,说:"明天,明天我们就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认真,说:"真的吗?"

"真的,我们明天早上六点起,收拾东西,去机场,坐飞机,去巴厘岛。"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说:"那我现在就睡,明天早点起。"

"好,那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有点模糊,是快睡着的那种模糊,说:"爸爸,海里的鱼多不多?"

"很多,"我说,"各种颜色都有。"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深长,均匀,那种睡着了的安静,是这两天里他身上难得的一种放松。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道安静收进眼睛里,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11

七月一号,早上六点,我把乐乐叫醒。

他迷迷糊糊,让我帮他穿鞋,穿好了坐在床边打了个大哈欠,问我:"爸爸,我们现在去哪?"

"去巴厘岛,去看你想看的海。"

他睁开眼,彻底醒了,从床上跳下来,"真的吗!"

"真的,行李昨晚我帮你收好了,包在门口,我们现在出发,赶地铁去机场。"

他已经跑到门口了,把那个小背包背上,回头冲我说:"爸爸快点!"

我拿起行李箱,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晓薇卧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亮光。

我在门外站了几秒钟,没有敲门,转身和乐乐出门了。

12

飞机飞了将近六个小时,落地巴厘岛,当地时间下午,热带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机场外面的空气扑过来,和我们那边完全不同,浓的,潮的,有海的气息,有植物的气息,混在一起,是一种非常热烈的、不像城市的气味。

乐乐站在出口,看见那棵棕榈树,"哇"了一声,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惊叹,让我在出差的疲惫和一路攥着的那口气里,忽然松了一点。

然后岳母的电话来了,我接了,说了那句"妈,我们在巴厘岛"。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你说什么?"

"巴厘岛,"我说,"印度尼西亚的那个,我年初就给乐乐计划好的行程,今天出发,十号回来。"

"那你也得说一声啊!墨墨刚来,你就带乐乐跑了?"

"妈,这个行程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乐乐一直想来这边看海,我答应他了,不管什么情况,我都打算带他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适,但没有进一步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向乐乐,他已经走到棕榈树跟前,仰着头,用手量树干的宽度,量了两下,得出一个很认真的结论:"爸爸,这棵树,我的胳膊不够长!"

我说:"等会儿还有更大的。"

他睁大了眼睛,说:"还有更大的!"

"走,我们进去,自己去看。"

林晓薇在当天下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我妈找你了?"

我说:"找了,我跟她说了情况。"

隔了一会儿,她发来:"她有点不高兴,我跟她解释了,她没多说。"

我回:"你呢?"

又等了一段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消息来了:"我也不高兴,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晓薇,我不是在对抗你,我是在说一件一直没有说清楚的事。"

她这次回得比较快,就两个字:"我知道。"

那两个字,我在巴厘岛的酒店房间里,看了很长时间。

看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意识到,那两个字里面,不只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还有一种别的东西,更深一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终于摸到了墙上的开关,还没有按下去,但手已经放在了那里。

然后乐乐从浴室跑出来,穿着泳裤,两只手举着,说:"爸爸,我换好了,我们去游泳!"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说:"走,去游泳。"

然而就在我们出门的那一刻,手机再次震动了——不是林晓薇,是一个我没想到的号码……

13

是岳父打来的。

林国梁,那个早上打太极、退休之后几乎不参与家里任何争论的岳父,在那个巴厘岛的下午,打来了电话。

我有点意外,按下接听键,说:"爸。"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说:"建朝,你们到了?"

"到了,刚安顿好。"

"乐乐高兴吗?"

"高兴,刚换好泳裤要去游泳。"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次这个事,你做得不错。"

我没有立刻回话,等他往下说。

"墨墨年年来,我知道你不高兴,晓薇夹在中间,两头难,"他说,"但有些事,不说清楚,就会一直这样,你带乐乐走,不是逃,是在说一件说不出口的话,这个我懂。"

我说:"爸,我没有想让您们难堪的意思。"

"我知道,"他说,"我跟你妈说了,墨墨年年来是不对的,晓阳那边的事,我们能帮就帮,但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你们小家,这个分寸,我们老两口得把持住。"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几秒钟,说:"谢谢爸。"

"谢什么,"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我平时不太见到的温度,"带乐乐好好玩,回来给我带点那边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好,一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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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挂了电话,比来的时候还干脆,就那么结束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解释,一如他这个人的风格——说了要说的,说完就收。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乐乐推开浴室的门,探出头,"爸爸!你还没换好吗!"

"换好了,我现在就去,等我。"

14

那天下午,我们在酒店泳池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乐乐在水里试了浮板,试了蛙泳,失败了三次,在第四次的时候,用一种非常原创的、介于狗刨和蛙泳之间的姿势,歪歪斜斜地游过了半个泳池,上来之后气喘吁吁,把手撑在泳池边,抬起头,非常认真地宣布:"爸爸,我会游泳了!"

我在岸边坐着,笑了很久。

晚上,我们在酒店旁边的一家小餐厅吃饭,乐乐点了一碗炒面,那碗面的分量很大,他吃了一半,把筷子放下,用手托着脸,看着窗外,说:"爸爸,明天能去海边吗?我想看真正的海,不是游泳池那种。"

我说:"明天就去。"

他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面,吃到最后,把汤也喝了,喝完,满意地说:"好吃。"

那一顿饭,就我们两个人,父子,没有别人,乐乐说了很多话,说他在学校有个同学也来过巴厘岛,说他想明天在海边找一块好看的石头带回去,说他想学冲浪,说他觉得棕榈叶可以做帽子……

他平时不是这么话多的孩子,是那种需要安静环境才能放松说话的孩子,那天他说了很多,我就听着,偶尔回应,偶尔问一句,感觉到他整个人是舒展的,是松的,和这两天在家里时候的那种收着不一样。

我知道那种不一样意味着什么,但那晚我没有多想,就是听他说话,听一个八岁孩子说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发现和期待。

15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海边。

租了浮潜的装备,在一个礁石区下水,水清得让人不真实,站在齐腰深的地方往下看,能看见脚下的珊瑚和细沙,阳光穿过水面打下来,在沙地上形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影。

乐乐第一次把面罩戴上、把脸伸进水里,立刻把头抬上来,摘掉面罩,嘴里还有水,吐出来,用震惊的声音说:"爸爸!里面有好多颜色!"

"对,"我说,"你再去看看,慢慢看。"

他重新戴上,这次把脸伸进去,没有抬头,就那么趴在水面上,我在旁边漂着,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慢慢从紧绷变得放松,从小心变得自然,整个人融进那片水里,和水里的鱼、珊瑚、光影,待在同一个世界里。

过了将近七八分钟,他才把头抬上来,摘下面罩,眼睛里有水,也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什么真正打动了之后、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他说:"我看见了好多鱼,有黄色的,有蓝色的,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是什么颜色的,反正好多种颜色,它们不怕我,游来游去。"

我说:"那种说不清楚颜色的,叫鹦嘴鱼,颜色比较杂,所以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说:"那我们以后能不能每年都来看它?"

我说:"可以,我们以后每年来。"

他把面罩重新戴好,准备再下去,下去之前回头对我说:"爸爸,谢谢你带我来。"

然后他把头伸进水里了,没有等我回答。

我漂在水面上,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点紧,没有哭,就是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16

第四天,林晓薇发来一条比较长的消息。

她说,这两天她和岳母谈了很多,谈了关于墨墨每年来的安排,谈了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情绪,也谈了她自己,她说她这两天想了很多,发现她一直以来做的事,是努力让两边都不闹翻,但她忘了,让两边都不闹翻,不等于让事情变好,她只是把问题埋起来了,埋得越来越深,直到它自己顶出来。

她说,她跟她妈说了,墨墨以后来,必须提前两个月和他们商量,不是通知,是商量,他们同意了才能来,住的时间也要他们这边点头,她妈有点不高兴,但没有反驳。

她说,她问了我妈,知不知道爸跟我打了电话,我妈说不知道,原来是她爸私下打的,他妈妈一向这样,她爸什么都看在眼里,就是不爱说,但关键时候,他爸会做的。

她最后说:"建朝,你当初买机票,是不是想过让我一起去?"

我说:"是,我说过,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她说:"还能买吗?"

我说:"我去查。"

查完,发了截图过去,她那边三分钟不到,付款成功,发来一条消息:"后天到,我去接机,等我。"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看正在床上画画的乐乐,说:"乐乐,你妈后天过来。"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他慢热之后才会有的、真实的、整张脸都参与进来的笑,说:"妈妈也来了!"

"对,妈妈也来了,"我说,"你想给她画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一下,说:"我给她画一条鱼,她喜欢什么颜色的鱼?"

"你不知道就把颜色都用上,总有一个她喜欢的。"

他点头,拿起画笔,开始认真地给鱼涂色。

17

林晓薇落地的那天,乐乐和我一起去接机。

乐乐拿着那幅画,在出口等着,看见林晓薇推着行李箱出来,立刻跑过去,把画递上去,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是我画给你的,我画了一条鱼,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所以我把颜色都用上了,肯定有一个你喜欢的!"

林晓薇蹲下来,接过那幅画,看了看,鱼的身体是黄的,鱼鳍是红的,尾巴是蓝的,眼睛是绿的,颜色多到说不清楚,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重新低下头,把乐乐抱了一下,说:"妈妈都喜欢,谢谢乐乐。"

乐乐说:"不客气,这是儿子送给妈妈的礼物。"

林晓薇笑了,站起来,把那幅画折好,放进随身包里,对我说:"我来了。"

我说:"来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就是这两个字,但在那个机场出口,我觉得这两个字,够了。

18

剩下的五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度过。

林晓薇是第一次来巴厘岛,乐乐把他已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一个带她去,像一个称职的小导游,提前跟她介绍,告诉她那边有什么,去了之后又给她讲解,认真得让林晓薇几次忍住了笑。

浮潜那天,乐乐帮林晓薇调面罩,帮她换脚蹼,在水里陪在她旁边,看见什么鱼就拍拍她,指给她看,林晓薇在水里笑,呛了一口水,被乐乐很严肃地警告:"妈妈,在水里不能笑,会呛水的,很危险!"

林晓薇上来之后,坐在礁石边,一边擦脸一边笑,说:"这孩子,管起我来了。"

我说:"你在他那里,现在是需要被照顾的角色,他很认真的。"

她说:"我知道,所以才想笑。"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下去了,海面上有一道很宽的金色的光,从水天交界的地方一路延伸过来,落在我们站的地方,三个人站在那道光里,乐乐在我们中间,两只手各牵着我们一个。

他说:"爸爸妈妈,你们看,太阳在海里。"

我们都往那个方向看,太阳沉下去一半了,剩下的一半映在水里,两个太阳,一上一下,对着,水面上的光像是被点燃了。

乐乐说:"好漂亮。"

没有人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那个太阳慢慢沉下去,直到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水平线以下,海面上还有余光,慢慢地,也散了。

19

回程的飞机上,乐乐睡着了,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还握着他在乌布买的一个小木雕猴子,从乌布带到机场,带上飞机,攥着,睡着了,也没松手。

林晓薇坐在我另一边,窗外是黑的,只有云层,偶尔有城市的光从下面透上来,远远的,模糊的。

她说:"建朝。"

"嗯。"

"回去之后,关于我妈那边,我来说,"她说,"我应该早说的,我知道,但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只要大家都不闹,就好了,我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我想清楚了之后,是你先动了。"

我说:"你现在想清楚了就行。"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们家是我们家,帮忙是帮忙,不能混在一起,我弟那边有困难,我们能搭把手就搭,但那是额外的,不是每年的定例,更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边只能接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飞机舱里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神,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的眼神,是站在一边的,是和我站在同一边的。

"那就这样说,"我说,"你来说,我在旁边,我们一起。"

她点了点头,说:"嗯,一起。"

乐乐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手里的小木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20

回来之后,林晓薇去了岳父母家,一个人去的,我留在家带乐乐,等她回来。

她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累,但是那种做完了一件事、放下来了的累,坐到沙发上,换了鞋,说:"说了,说清楚了,我妈有点不高兴,但没有说什么,我爸在旁边,我妈说了一半,我爸说,你们小家有你们小家的事,我们不能什么都插进来,然后我妈就没再说了。"

我说:"岳父当场说了?"

"当场,"她说,"我爸不爱说话,但他清楚,就是平时懒得说。"

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说:"妈妈,你去外婆家了吗?墨墨走了吗?"

"走了,回去了。"

"那他以后还来吗?"

林晓薇看了我一眼,说:"来,但不是每年,偶尔来,来之前会跟我们说,我们同意了才来。"

乐乐想了想,说:"那还好,"然后跑回去了,继续做他的事。

林晓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见了那句"那还好",知道那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21

那幅乐乐画的鱼,后来被装裱起来,挂在了我们卧室的墙上。

黄色的身体,红色的鳍,蓝色的尾巴,绿色的眼睛,颜色多到说不清楚,但每一笔都认真,是一个八岁孩子能给出的最认真的礼物。

林晓薇有时候躺在床上,会看那幅画,说:"乐乐画鱼画得挺好的。"

我说:"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把颜色都用上了,总有一个你喜欢的。"

她想了想,说:"每一种我都喜欢。"

我说:"那他都猜对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意思,就是日常的那种,说:"明年暑假,我们去哪?"

这句话,是她问的,不是我,是她主动问的,带着计划、带着期待的那种问法,是"我们家"打算去哪,不是"你们父子"打算去哪。

我说:"你说,你定,我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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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好,"我说,"等你的消息。"

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放下去,那幅画在月光里颜色淡了一点,但还是那条鱼,各种颜色,认认真真画上去的,一种都没有少。

我看着那幅画,觉得有些事情,只要你愿意去做,愿意去说,愿意拉住对方的手站到同一边,就不会真的散掉,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先动,然后另一个人跟上来。

乐乐先动了,带着他那幅颜色乱七八糟的鱼画先动了。

后来我们都跟上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