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巴图醒得晚了些。
他一睁眼,先动了动腿。
腿酸。
胳膊也酸。
腰后像被谁用硬木棍轻轻敲过一夜。
他皱着脸坐起来,刚要喊疼,又想起昨日自己已经跑完长道,便把那声疼咽了回去。
苏布德在火边热奶茶。
她听见他动,头也没回。
“疼?”
巴图嘴硬。
“不疼。”
苏布德把一碗热奶茶递过来。
“那就自己起来。”
巴图撑着毡垫站了一半,又坐回去。
这一下,哈斯其其格笑了。
不是大笑。
只低低笑了一声。
巴图有点不好意思。
“姐,你别笑。”
哈斯其其格把他昨日补好的小靴递过去。
“穿上。”
巴图接过靴。
靴口补得牢。
昨日跑完,他只顾着赤耳,没有看这靴。今日拿在手里,才觉得这双旧靴好像也跟着他跑了一回。
他低头穿好。
站起来时,腿还是酸。
但站住了。
满都呼老人坐在火边侧后,手里拿着烟袋,仍旧没有点。
他看了巴图一眼。
“马呢?”
巴图立刻道:
“赤耳吃草呢。”
“你去看过?”
“还没。”
老人闭了闭眼。
“跑完长道,第二日先看马,再看自己。”
巴图一怔,立刻往外跑。
刚迈出两步,又因为腿酸慢了下来。
帐里的人都没笑。
巴图自己也没笑。
他扶着帐门出去。
赤耳拴在帐外稍远的木桩旁,低头吃草。
它颈上的汗早已干了,毛色比昨日暗一些。
巴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颈。
赤耳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草。
巴图低声道:
“我腿疼。”
赤耳不理他。
巴图又道:
“你也疼吗?”
赤耳甩了一下尾。
巴图摸着它的颈,想了想。
“你不说,我也不说。”
他说完,像两人已经约好了什么,心里稳了些。
今日不是小马长道。
今日是搏克和射箭。
会场的气,比昨日更厚。
昨日孩子们赛马,人群里多是笑声。今日不一样。男人们早早换了衣裳,腰带扎紧,靴子擦净。搏克场边已经围起人圈。远处射箭的木靶也立了起来,一排排插在东侧缓坡下。
搏克场设在主帐前偏南的一片平地上。
草被人踩得发亮。
场边一圈人。
最靠前的是各支台吉和随从。
再外面是牧人、少年、妇人和看热闹的孩子。
大帐主位下,几个壮汉已经脱了外袍,露出结实的肩背。
油光在他们身上浮着。
有人搓手。
有人转脖子。
有人低声笑。
孟克也在其中。
他是阿尔斯楞这一支里能上场的人。
年纪不算大,身量却结实,肩宽,腿稳。
若朝鲁在,场上本不该是孟克先顶出来。
可朝鲁不在。
大帐白麻纸上没有他的名字。
这一点,场上没人说。
可阿尔斯楞这一支的人都知道。
孟克把腰带扎紧,走到阿尔斯楞面前,低头道:
“台吉。”
阿尔斯楞看着他。
“稳些。”
孟克点头。
“知道。”
朝鲁不在,拳头就不能露得太急。
这是阿尔斯楞没有说出口的话。
孟克也懂一点。
他走进场时,巴图站在哈斯其其格身边,眼睛亮起来。
“姐,孟克叔能赢吗?”
哈斯其其格看了一眼场中。
孟克的背很宽。
可大帐那边站出来的人也不小。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苏布德在一旁道:
“看。”
巴图闭嘴。
他今日才知道,看也不是容易的事。
昨日他跑长道,旁人看他。
今日他站在场边,看别人。
看的人,有时候心里更急。
第一场,孟克对的是一名旁帐壮汉。
那人比孟克高一点,出手也快。
两人一搭肩,场边就响起喝彩声。
孟克没有抢。
他先让那人推了一下。
脚下退半步。
再稳住。
对方第二次压上来时,孟克突然侧身,手从对方腰带下探过去,脚下一别,把那人摔在草上。
草灰一扬。
场边一阵叫好。
巴图差点跳起来。
“赢了!”
苏布德看了他一眼。
巴图把手放下。
孟克走回场边,脸上没有太多笑。
阿尔斯楞只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一个字不轻不重。
孟克听见了,肩膀反而更稳了一点。
第二场,大帐的人出来了。
这个人身量很高。
脸宽,颈粗,走路时脚踩得很沉。
他一出来,场边的声音就低了些。
不是没人说话。
是很多人忽然都想看看阿尔斯楞这一支的人能顶到哪里。
孟克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退。
两人一搭手,大帐那人就猛地压过来。
孟克肩膀一沉。
脚下稳住。
第一下挡住了。
第二下,对方不再正推,忽然拧腰,右腿从侧面扫来。
孟克躲慢半寸。
身子一斜。
他想借势反压,可对方手已经卡住他的腰带。
两人僵了一瞬。
草地上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下一刻,大帐那人猛地发力。
孟克被掀翻在地。
背落草时,声音很沉。
场边响起一阵喝彩。
大帐那边笑声更大。
巴图的脸一下红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哈斯其其格看见孟克从草上爬起来。
他脸上沾了草屑。
没有恼。
只是向对方一礼,退了回来。
阿尔斯楞看着他。
“摔得明白吗?”
孟克喘着气。
“明白。”
“那就不白摔。”
孟克低头。
“是。”
大帐那名壮汉站在场中,双臂抬起,绕了一圈。
他脸上带着笑。
不是狂笑。
是知道自己代表谁的笑。
场边又有人喊他名字。
喊得很响。
他听着,胸膛更挺。
大帐主位那边,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哈斯其其格看不懂搏克的输赢门道。
可她看得懂那种笑。
那笑不是只赢了孟克。
像是赢给很多人看的。
这时,一个人从人群外侧走了进来。
他来得不快。
也不慢。
身量不高。
甚至比刚才大帐那名壮汉矮半头。
可他很厚。
肩厚,背厚,腿也厚。
走路时上身不晃,像整个人从脚底往上长出来。
他肤色深。
眉眼也不太像科尔沁人。
身上穿着旧袍,袍角有尘,腰带系得随意。
他走进场中,没有先看大帐的人。
而是抬眼,朝东边小篷那边看了一下。
很短。
那边,昨日骑白马的少年正站在一辆低车旁。
手里仍拿着那块小木头。
刀停了一瞬。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没有点头。
也没有说话。
少年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无名力士这才转回来。
他脱下外袍。
露出的肩背不像大帐壮汉那样油亮,却更沉。
场边有人低声问:
“这是谁?”
“不知道。”
“东边来的?”
“不像商人。”
“可也不像咱们这边人。”
这些话在人群里散开。
大帐那名壮汉也听见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大帐执事似乎要问。
那无名力士只向执事拱了一下手。
“可下场?”
声音不高。
口音略硬。
执事看向主位。
主位那边有人点了点头。
许他下场。
无名力士走到场中。
大帐壮汉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要同我摔?”
无名力士道:
“试一把。”
“叫什么?”
无名力士没答。
大帐壮汉的脸色冷了一点。
“不报名字?”
无名力士看着他。
“摔完再说,也不迟。”
场边有人笑。
笑声很快又压下去。
大帐壮汉不再多话。
两人一搭肩,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一场和前两场不一样。
大帐壮汉先压。
无名力士没有退。
他的脚像钉进草里。
大帐壮汉第二次发力。
无名力士仍不退。
只是肩膀往下一沉。
那一沉,不大。
却像把对方的力从肩上卸进了地里。
大帐壮汉忽然转身,想用刚才摔孟克那一招。
无名力士的手却先一步扣住了他的腰带。
不是抢。
是等在那里。
大帐壮汉脸色一变。
无名力士脚下一错,腰一拧。
人群还没看清,那个高大的身体已经被他横着掀了起来。
不是高高抛。
是贴着地气的一甩。
大帐壮汉重重落在草上。
背着地。
场边静了一瞬。
静得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然后才有人低低出声。
不是大喊。
是压不住的一阵惊。
大帐那边的笑声断了。
大帐壮汉躺了一瞬,才翻身爬起来。
他的脸涨红。
无名力士没有伸手去扶。
也没有抬手示威。
只退半步,行了一礼。
很普通的一礼。
像刚才只是搬开一块石头。
执事席上,大帐长老的脸色没有变。
他只宣布:
“胜。”
没有说名字。
因为没人知道名字。
无名力士没有等第二个对手。
也没有等奖赏。
他朝大帐主位行了一礼。
又朝场子四角各行了一礼。
行完,转身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
他走得不快。
也不慢。
像他自己也知道,今日他只打一场。
一场够了。
打完就走。
巴图站在人群最前,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阿尔斯楞拍了一下他的肩。
巴图才回过神。
“阿布……”
“嗯。”
“他怎么把那个人摔下去的?”
阿尔斯楞看着无名力士远去的背影,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
“那个人抢得太早。”
巴图想了想。
“他不抢呢?”
阿尔斯楞看了一眼东边小篷的方向。
那个削木头的少年已经收起木头,抬头看了一眼场上。
又低下头,继续削。
阿尔斯楞道:
“不抢,也未必不输。”
巴图听不懂。
他只觉得今日的搏克不像他想的那样。
那个客人不大。
也没擦油。
可大帐的人没顶住他。
满都呼老人看着无名力士的背影,低声道:
“打一场就走。”
阿尔斯楞道:
“嗯。”
“懂规矩。”
老人停了停。
“懂大帐的规矩,也懂自己的规矩。”
阿尔斯楞没有接。
哈斯其其格看着那人消失在人群后。
她也觉得那个人沉。
不是身体沉。
是身上像压着一段她不知道的路。
搏克场散后,射箭场那边已经有人聚起。
东侧缓坡下,一排木靶立得很整齐。
风从河边绕过来,到了这里,带着一点水气。
射箭不是孩子看的热闹。
来看的人少了一些。
可留下来的,眼神都更重。
这里站着各支台吉、使者、壮年弓手。
察哈尔来的几名使者也在场边。
他们穿深色袍子,帽沿压得低,鞍具上有铜饰,马被牵在后头。
他们不多说话。
只看人开弓。
大帐的人也在看。
东边小篷那边的人,也不远不近地站着。
哈斯其其格站在苏布德身后。
她不知道今日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看射箭。
昨日巴图赛马,看的是孩子。
方才搏克,看的是力气。
现在射箭,似乎看的是别的。
一个人站出来。
拉弓。
放箭。
箭中不中,大家都看得见。
可大家看的,好像又不只是中不中。
阿尔斯楞也要上场。
他换了一副弓。
不是最华丽的。
弓背旧,却养得好。
弦也稳。
他接过弓时,巴图眼睛亮了一下。
“阿布要射?”
苏布德道:
“看着。”
巴图立刻闭嘴。
阿尔斯楞走到射位。
身后的人群慢慢静下来。
第一箭。
他抬弓。
搭箭。
拉满。
肩不动。
眼不乱。
箭出去时,只听见弦声一响。
箭钉进黑圈。
场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察哈尔使者也看了一眼。
第二箭。
风从右侧过来。
阿尔斯楞等了一息。
没有急放。
等风低下去,才松弦。
又中。
第三箭。
弦响。
中。
第四箭。
中。
第五箭。
中。
到第五箭,人群已经安静下来。
一种紧的安静。
第六箭。
阿尔斯楞搭箭,拉弦。
弓弦慢慢满起来。
他的肩仍不动。
箭出。
中。
大帐那边,几位长老坐直了一些。
察哈尔那边,有人放下手里的茶碗。
巴图紧紧抓着凳边。
哈斯其其格看着父亲。
她觉得阿布站在场中时,和火边不一样。
火边的阿布总是压着。
此刻的阿布,仍然压着。
但那压,不是被人压。
是自己压住自己。
阿尔斯楞抽出第七支箭。
他抬手。
弓拉到一半。
那一瞬,场外有人动了一下。
不是大声。
只是东边小篷后侧,有几个妇人让开一条窄路。
一个深色袍子的女人从低车旁走过。
她走得不快。
头巾压得低。
袍色深,袖口窄。
身上没有太多饰物。
手里似乎拿着一只小布包。
她身边跟着两个东边商队的妇人。
若只看一眼,她不过是人群后方走过的一个女人。
哈斯其其格也看见了。
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女人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隔得远,她闻不清。
只觉得那颜色很深。
像河边久浸过水的木头。
阿尔斯楞看见了。
第七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他的手没有松。
肩却极轻地回了一下。
极轻。
轻到旁人看不见。
苏布德看见了。
满都呼老人也看见了。
阿尔斯楞的眼神停在那个深色背影上。
诺敏。
他看着她长到出嫁。
她被红车带走那年十七八,穿的也是深色袍子。
她母亲站在帐门口,没有哭出声。
那以后,阿尔斯楞很久没有再见过她。
有人说她嫁去了东边水边。
有人说她学会了那边的话。
有人说她回来,也不会再像原来。
可此刻,她就在那达慕的人群后方走过。
穿着不属于她的袍子。
跟着不属于她的人。
阿尔斯楞听见弦在手里轻轻颤。
风其实不大。
他却没有等风。
箭出去了。
偏了。
不是偏得离谱。
可偏得足够让懂箭的人看出来。
它擦着黑圈外沿,扎在牛皮边上。
场边一阵低低的声音。
有人惋惜。
有人意外。
察哈尔使者看了阿尔斯楞一眼。
大帐那边也有人看过来。
巴图张了张嘴。
“阿布……”
苏布德轻轻按住他的肩。
巴图闭上嘴。
哈斯其其格看着父亲,又看向人群后方。
那个深色袍子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像一滴水落进草里。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偏箭。
只觉得刚才那一瞬,父亲的脸好像变旧了。
不是老。
是有一段很远的事,忽然从他脸上经过。
阿尔斯楞没有放下弓。
他把第八支箭搭上弦。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拉。
先深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
再拉。
弦响。
中。
第九支。
他抬弓,搭箭,拉满。
风从西北斜斜吹来。
他等了一息。
松手。
中。
九支箭,八中。
不是第一。
也不是末位。
可所有看的人都知道,那支偏箭发生过。
大帐长老依旧声音平稳。
执事记录箭数。
有人低声道:
“前六支真稳。”
“第七支……”
“风吧。”
“嗯,风。”
这几句话不大。
却从人群里传了出去。
阿尔斯楞退下场。
他朝大帐主位行了一礼。
朝长老席行了一礼。
朝旁支席位行了一礼。
每一礼都不快。
也不慢。
像那一支偏箭没有发生过。
可火边的人都知道,它发生了。
巴图跑到阿尔斯楞身边。
“阿布!”
阿尔斯楞看着他。
“嗯。”
“你第七支偏了。”
“嗯。”
“为什么?”
阿尔斯楞把弓递给巴特尔。
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风。”
巴图抬头看天。
风不大。
他想再问。
苏布德走过来,替他理了一下乱了的小袍。
巴图看了一眼额吉。
额吉没有看他。
只看着远处。
巴图闭嘴。
但他记住了。
阿布说的是风。
可他自己也看了天。
风不大。
满都呼老人坐在东侧的长凳上,烟袋在手里。
他没有看靶。
先看阿尔斯楞的手。
又顺着那一箭偏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东边小篷。
那个深色袍子的女人已经被低车挡住。
只剩一点袍角从车后转过去,很快也不见了。
老人收回目光。
没有说话。
只把烟袋在膝上轻轻磕了一下。
回帐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满都呼老人由巴特尔扶着,走得慢。
阿尔斯楞走在最前。
苏布德跟在他身后。
哈斯其其格跟在苏布德身后。
巴图在最后,时不时抬头看天。
回到帐里,火还低低烧着。
都兰阿妈正在备晚食。
苏布德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把小铜壶提起来,往里添了一点水,放回炉边。
铜壶的位置比早晨往里挪了一寸。
哈斯其其格看见了。
阿尔斯楞在火边坐下。
弓放在膝上。
他没有立刻擦。
只把弦上的旧松脂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按完,他放开手。
弓弦还在微微颤。
帐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远处,大帐那边又起了笑声。
像那达慕的热闹一切如常。
满都呼老人坐在皮褥上。
烟袋点上了。
烟丝低低地烧。
过了很久,他闭着眼,开口:
“今日,你弓弦不是被风带的。”
阿尔斯楞没动。
苏布德在火边整理草料的手,停了一下。
哈斯其其格抬起眼。
老人慢慢道:
“是旧人。”
阿尔斯楞这一回应了。
“嗯。”
老人又道:
“她回来了。”
“嗯。”
“你认得,她也认得。”
“嗯。”
老人停了一下。
“够了。”
阿尔斯楞没有再应。
可他低下了眼。
帐里更静了。
苏布德把小铜壶又往里挪了一寸。
只挪一寸。
她没有抬头。
哈斯其其格听到了“旧人”两个字。
她拼了拼。
她回来了。
她认得。
够了。
她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只知道父亲今日偏箭,是因为看见了一个旧人。
那个旧人,是女的。
那个女人,认得父亲。
满都呼老人说,够了。
够了什么?
哈斯其其格不知道。
她只看着自己膝上水蓝旧袍的袖口。
袖口磨得发白。
它是旧的。
旧人。
旧袍。
旧事。
她想起第六十回里见过的那块白石。
白石上有一道旧缝。
那道缝不是新裂。
是很多年前就裂开,又被年年雨水尘土填过的旧缝。
旧的东西,不一定死。
它们只是等。
这话她说不清。
可她在心里听见了。
夜色落下来时,大帐那边传来更大的笑声。
今晚有夜宴。
各支台吉、使者、长者都要去主帐饮酒。
女眷也会在另一侧同席。
苏布德替哈斯其其格理了理水蓝旧袍。
仍是那件旧袍。
没有换新。
哈斯其其格抬头。
“额吉,今晚还穿这个吗?”
苏布德看着她。
“穿这个。”
“大家都穿新的。”
“你穿这个。”
哈斯其其格没有再问。
苏布德伸手,把她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就像来时路上那样。
帐外有人来请。
阿尔斯楞起身。
满都呼老人也慢慢站起来。
他年纪大,本可不去。
可今晚他要去。
巴图想跟。
苏布德道:
“你留下。”
巴图不服。
“为什么?”
“你昨日跑长道,今日腿疼。”
巴图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确实疼。
他只好坐下。
阿尔斯楞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哈斯其其格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哈斯其其格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今晚比白日更难。
白日里,有长道,有搏克,有射箭。
大家看得到输赢。
夜里,只有酒。
笑。
话。
还有她听不懂的眼神。
苏布德站在她身侧。
手又搭在她腕上。
外头火光已经亮起来。
大帐方向传来鼓声和酒碗相碰的声音。
那达慕的热闹到了最满的一层。
可满都呼老人走出帐门时,低声说了一句:
“热到头,就该听底下的声了。”
没人问底下是什么声。
风从西拉木伦河边吹来。
带着水气。
带着酒气。
也带着一种很淡的、哈斯其其格说不出的冷。
她跟着苏布德往主帐方向走。
远处,东边小篷的灯也亮了。
那个深色袍子的女人,像在灯影后面停了一下。
又像没有。
哈斯其其格没有看清。
她只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水蓝旧袍的袖口贴在手背上。
凉凉的。
像旧敖包那块她一直没有看清裂缝的白石。
草原词注
【搏克】
那达慕三艺之一。搏克场不是只比力气,也比谁能在众人眼前站住。孟克先赢后输,大帐壮汉再被无名力士摔倒,让大帐在热闹里丢了一层脸。
【无名力士】
身量不高,却厚实沉稳,眉眼不似科尔沁人。他胜了大帐的人,却没有报名字,只打一场,打完就走。他不是为搏克而来,却借搏克让人看见。
【打一场就走】
无名力士不贪胜,也不接赏。打一场就走,是懂规矩,也是留分寸。东边这一刀只露一下,不把刀全拔出来。
【削木头的少年】
昨日骑白马夺胜的少年,今日仍在车轮旁削木头。他与无名力士有一个极短的眼神相接,说明东边小篷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自己的暗线。
【射箭场】
射箭不只是技艺。察哈尔使者、大帐长老、东边商人都在场边看。箭中不中,是表面;谁在看谁,才是更深的一层。
【第七箭】
阿尔斯楞前六箭稳中,第七箭因看见诺敏一影而偏,第八、第九又重新中。偏的不是手艺,也不是气力,是旧人从弓弦前走过。
【诺敏一影】
诺敏是阿尔斯楞族中旧人,早年被红车带去东边。此回只让她从人群后方经过,不交代,不递物,不见针。她不是正式登场,只是让阿尔斯楞记起:这样的事,早已发生过。
【旧人】
满都呼老人说“不是风,是旧人”。旧人不是死人,也不是过去的影子。她活着,回来过,看见了阿尔斯楞,也让阿尔斯楞看见了她。
【有时候风不在旗上】
巴图以为阿布第七箭是被风带偏。可有时候风不在旗上,而在人心里、旧事里、命运里。那样的风,旗幡不一定动,弓弦却会动。
下回预告 《科尔沁往事》第六十三回:那达慕之四,夜宴上的一句玩笑,第二日清晨压塌了旧敖包
来源 │玛拉沁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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