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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死在高粱地里那天,说了一句让豆官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这话像一个炸雷,直接在豆官脑袋顶上炸开了。
十六年了,他一直以为余占鳌是他爹,谁知道临到头,娘却说他是野种。
"你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
九儿的手死死拽着豆官的衣服,眼睛瞪得老大,拼了命想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可就在这时候,一颗流弹飞过来,九儿浑身一抖,再也没了动静。
豆官抱着娘的尸体嚎啕大哭,心里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开始查自己的身世时,却发现这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个在酒坊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余占鳌明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种,却还要把他养大?
而娘临死前,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说出真相?
一
九儿死的那天,高粱地里的血,比高粱穗子还红。
豆官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按着娘胸口上那个窟窿,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怎么都按不住。
"娘!娘你别死!你别死啊!"
十六岁的豆官嗓子都喊哑了,可九儿的脸色还是越来越白,嘴唇也跟着发紫。
远处还在打仗,枪声像爆豆子似的响个不停,日本人的炮弹把半边天都炸红了。
余占鳌带着弟兄们跟鬼子拼命,喊杀声震天,可豆官什么都听不见,他满眼满心都是娘。
九儿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抓住了豆官的衣襟。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子,说不出话来。
"娘,你别说话,你别说话!"豆官急得眼泪鼻涕一把糊,"我这就去找大夫,你等着!"
他想站起来,可九儿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力气大得吓人。
"儿......"九儿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豆官赶紧把耳朵凑过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娘,你说,我听着呢。"
九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豆官,眼神里有话,有太多太多的话。
她又咳了几声,这回咳出来的全是血块子。
"你......你不是......"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豆官听得云里雾里。
"我不是什么?娘你到底要说啥?"
九儿喘了口气,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这话像一个炸雷,直接在豆官脑袋顶上炸开了。
豆官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也松了,血一下子涌得更凶。
"娘,你......你说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娘是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
可九儿的眼神清醒得很,她拼了命地又说了一遍:"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豆官的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转不动了。
不是爹的种?那他是谁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九儿又接着说:"你爹......你爹是......"
她说得太费劲,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你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
豆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娘的嘴巴,生怕漏掉一个字。
可就在这时候,一颗流弹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正好擦着九儿的脑袋过去。
九儿浑身一抖,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慢慢放大,然后就没了动静。
"娘!娘!"
豆官疯了似的摇晃着九儿,可她再也不会睁眼了。
她的手从豆官的衣服上滑下去,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那张嘴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豆官抱着娘的尸体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哭什么,是哭娘死了,还是哭娘临死前那句话。
远处的枪声停了,余占鳌带着人冲过来。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日本人的。
看到九儿咽气了,余占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的脸上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痛苦,就那么木着,眼神空洞得可怕。
半晌,他才慢慢走过来,蹲在九儿身边。
伸出手,想去摸摸九儿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走了?"余占鳌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豆官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死死地盯着余占鳌。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娘临死前说的话。
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豆官看着余占鳌,第一次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他。
余占鳌也察觉到了什么,跟豆官对上眼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抱回去,准备后事。"余占鳌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背影有点逃一样的意思。
豆官抱着娘,跟在余占鳌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
心里那个秘密,像一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二
九儿下葬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九儿是英雄,是用命跟日本人拼的好汉。
棺材是上好的柏木做的,村里几个老木匠连夜赶出来的。
棺材板上刻着牡丹花,寓意富贵吉祥,可豆官看着那些花,只觉得扎眼。
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唢呐吹得凄凄惨惨,纸钱漫天飞。
豆官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余占鳌跟在后面。
按理说,余占鳌是当家的,应该走在最前面,可他偏偏落后半步。
村里的王婆子站在路边,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你看老余那脸色,跟死了爹娘似的。"
"人家媳妇死了,能高兴得了吗?"
"我看不像是伤心,倒像是松了口气。"王婆子说得笃定,"你瞧他那眼神,哪有半点悲伤?"
这话被豆官听了个正着。
他回头看余占鳌,发现他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豆官的心又沉了一截。
到了坟地,棺材下了坑,该填土了。
余占鳌抓起一把土,扬手就撒进坑里,动作麻利得很,像是急着把这事儿了结。
豆官跪在坑边,看着棺材一点点被黄土埋住,心里堵得慌。
他想叫一声"娘",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九儿临死前那句话: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他偷偷看余占鳌,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余占鳌的脸像一块石头,什么都看不出来。
填完土,立了碑,仪式就算完了。
人群慢慢散去,豆官还跪在那儿不动。
余占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安慰,没有温情,冷冰冰的。
豆官站起来,腿都跪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余占鳌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故意跟豆官拉开距离。
回到家,院子里还摆着灵堂。
余占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进了东屋,把门一关。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喝酒声。
豆官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门,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进去问,可又不敢问。
他怕余占鳌一个巴掌扇过来,更怕听到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晚上,村里几个跟九儿关系好的妇女来帮忙收拾灵堂。
王婆子嘴碎,一边收一边念叨:"这孩子怪可怜的,亲娘没了,还摊上个这么个爹。"
"你少说两句吧。"旁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衣服。
"我说错了吗?"王婆子压低了声音,"你们看这孩子长得,哪点像老余家的人?"
这话让豆官的心咯噔一下。
他站在暗处,竖起耳朵听。
"老余那张脸,又黑又方,跟门板似的,可你看豆官,眉清目秀的,一看就不是一路人。"
"兴许随他娘呢。"
"九儿长得好看不假,可豆官这副长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王婆子说得起劲,"我跟你们说,当年九儿刚嫁过来那会儿,老余常年在外头打仗,家里就九儿一个人守着......"
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行了行了,死者为大,别嚼舌根了。"
几个妇女匆匆收拾完,就走了。
豆官站在黑暗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娘临死前的话,想起余占鳌那个闪躲的眼神,再加上王婆子的闲话,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翻出一面小镜子,对着烛光照自己的脸。
照了很久很久,越看越觉得,自己确实跟余占鳌长得不像。
余占鳌的脸又黑又粗糙,眼睛小,鼻子塌。
可他呢,皮肤白,眼睛大,鼻梁挺。
如果不是从小一起生活,谁能看出他俩是父子?
豆官把镜子摔在地上,玻璃碎成好几块。
他坐在床沿上,抱着脑袋,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
三
第二天一早,豆官没吃早饭,直接往酒坊去了。
九儿生前管着酒坊,现在九儿没了,酒坊就交给罗汉大叔打理。
罗汉大叔是余占鳌的结拜兄弟,打小一起长大的,知道的事儿多。
豆官想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
到了酒坊,老远就闻到一股子高粱酒的味儿。
酒坊里雾气腾腾的,几个伙计正忙着蒸酒。
罗汉大叔站在大缸边上,用木勺舀了一勺酒,尝了尝。
"豆官来了?"罗汉大叔看到豆官,脸上挤出个笑,"吃饭了没?"
"吃了。"豆官撒了个谎,"罗汉叔,我来帮忙。"
"帮什么忙,你还小,回去歇着吧。"
"我不小了,十六了,能干活了。"豆官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往酒缸边凑。
罗汉大叔拦住他:"行行行,那你就帮着烧火吧。"
豆官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
他一边烧火,一边竖着耳朵听伙计们聊天。
"九儿嫂子这一走,酒坊就没了主心骨啊。"一个伙计叹气。
"可不是,九儿嫂子在的时候,这酒坊红红火火的,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罗汉大叔会看着的,怕啥。"
几个人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偏了。
"说起来,九儿嫂子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啊。"
"谁说不是,那模样,那身段,啧啧。"
"老余那糙汉子,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个媳妇。"
豆官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插嘴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候,罗汉大叔走过来,冲那几个伙计瞪了一眼:"少说两句,干活!"
伙计们赶紧闭了嘴。
罗汉大叔蹲到豆官旁边,递给他一个窝窝头:"饿了吧,吃点。"
豆官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难以下咽。
"罗汉叔,我想问你点事儿。"豆官终于鼓起勇气。
罗汉大叔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啥事儿?"
"我娘......我娘生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罗汉大叔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你娘啥都没说。"
"可她临死前......"豆官顿了顿,"她跟我说了点事儿。"
罗汉大叔的脸色变了变:"说啥了?"
豆官盯着罗汉大叔的眼睛:"她说......我不是我爹的种。"
这话一出口,罗汉大叔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窝窝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你......你胡说八道啥呢!"
"我没胡说,这是我娘亲口说的!"豆官也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她还说,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谁谁谁,可话没说完她就......"
"闭嘴!"罗汉大叔吼了一声,吓得几个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罗汉大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为什么不该问?那是我的身世!"豆官急了,"罗汉叔,你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我爹到底是谁?"
罗汉大叔看着豆官,眼神复杂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豆官想追上去,被一个伙计拦住了:"豆官,你别为难罗汉大叔了。"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
伙计叹了口气:"有些事啊,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你还小,不懂。"
"我不小了!"豆官吼道,"我有权知道我爹是谁!"
伙计摇摇头,不再说话。
豆官站在酒坊里,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酒缸,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死心,又走到另一个年纪大的伙计身边:"三叔,你在酒坊干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三叔正在筛高粱,听到这话,手一抖,高粱撒了一地。
"你问这个干啥?"
"我娘临死前说我不是余占鳌的种,还说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三叔,那年到底来过谁?"
三叔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我不知道啊。"
"你肯定知道!"豆官拽住三叔的袖子,"求你了,告诉我吧。"
三叔左右看了看,见罗汉大叔不在,这才凑到豆官耳边,小声说:"当年......当年确实来过个外乡人。"
豆官的心怦怦直跳:"什么外乡人?"
"那人......"三叔咽了口唾沫,"那人长得俊,穿得也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叫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他就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就走了。"三叔说到这儿,声音更小了,"不过......那段时间,你娘跟那人走得挺近的。"
"走得近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经常在一块儿说话,有时候半夜还在酒窖里......"三叔说不下去了,摆摆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真假不知道。"
豆官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再问,三叔已经扛起高粱袋子走了。
豆官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娘跟外乡人走得近?半夜在酒窖里?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他不愿意相信,可又不得不信。
突然,酒坊的门被推开了,余占鳌站在门口。
他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一看就是喝多了。
"豆官,你在这儿干什么?"余占鳌的声音带着醉意,含糊不清。
豆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我来帮忙。"
余占鳌冷笑一声:"帮忙?你能帮什么忙?"
他走进来,一脚踢翻了一个空酒坛子,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伙计们都吓得不敢吱声。
余占鳌指着豆官:"我告诉你,这酒坊不欢迎你,滚回去!"
"为什么?"豆官憋了一肚子火,"这酒坊是我娘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娘的?"余占鳌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里全是嘲讽,"你娘算什么东西,她......"
"你闭嘴!"豆官吼了起来,"你不许这么说我娘!"
余占鳌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豆官,眼神变得可怕:"我说错了吗?你娘她......"
"她怎么了?"豆官红着眼睛,"你倒是说啊!"
余占鳌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以后别来酒坊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豆官站在那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罗汉大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豆官,你爹他......他心里也难受。"
"难受?"豆官抹了把眼泪,"他要是真难受,怎么会这么对我?"
罗汉大叔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豆官擦干眼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坊。
这个娘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现在他也不能来了。
他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查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四
豆官在村里转悠了好几天,想找人打听当年的事儿,可没人愿意跟他说。
一提到这个,大家要么闭嘴,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他心里憋屈得慌,又不知道该找谁。
这天傍晚,豆官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恋儿。
恋儿是九儿生前的贴身丫鬟,后来因为做错了事,被九儿撵出去了。
九儿死后,恋儿一直没露过面。
"豆官。"恋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包袱,神色慌张。
"恋儿姐?"豆官放下斧头,"你怎么来了?"
恋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快步走进院子。
"我......我听说你在打听当年的事儿。"恋儿的声音很小,"我来是想劝你,别查了。"
豆官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恋儿姐,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恋儿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豆官拽住恋儿的胳膊,"你是我娘的贴身丫鬟,她的事儿你最清楚。"
恋儿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眼眶红了:"豆官,你别问了,求你了。"
"我必须问!"豆官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娘临死前告诉我,我不是余占鳌的种,她还说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谁......恋儿姐,那个人是谁?"
恋儿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你......你娘跟你说了?"
"说了一半,她就断气了。"豆官死死盯着恋儿,"恋儿姐,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恋儿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你爹会杀了我的。"
"他不是我爹!"豆官吼道,"他都不是我爹,我还怕他干什么?"
恋儿被这一吼,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看着豆官,眼神里全是挣扎和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哆哆嗦嗦地说:"当年......当年确实有个外乡人在酒坊住过。"
豆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恋儿擦了擦眼泪,"他是跟着戏班子来的,说是要在这儿歇几天脚。"
"戏班子?"
"对,就是唱戏的那种戏班子。"恋儿说到这儿,声音更小了,"那人长得可俊了,比村里所有男人都好看。他说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豆官的心跳得飞快:"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娘就看上他了。"恋儿咬着嘴唇,"当时你爹在外头打仗,家里就你娘一个人。那人每天都来酒坊,说是要学怎么酿酒,其实就是来找你娘。"
"我娘跟他......"豆官不敢往下想。
恋儿点点头:"我经常看见他俩在酒窖里待到半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俩在月光下......"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豆官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呢?那人去哪儿了?"
"后来......"恋儿抽泣着说,"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你娘在酒坊里哭了好几天,茶饭不思的。再后来,你娘就发现有了身孕。"
豆官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原来,他真的不是余占鳌的种。
他是娘跟那个外乡人的孩子。
"你爹回来的时候,你娘肚子都显怀了。"恋儿继续说,"你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当时差点把你娘掐死。可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还是把你娘留下了,还把你当儿子养。"
豆官的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余占鳌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怪不得他对自己那么冷淡,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恋儿姐,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豆官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恋儿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你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他长什么样?"
"俊,特别俊。"恋儿回忆着,"眉毛又浓又黑,眼睛大,鼻梁挺,皮肤白......对了,他还有个特别的地方。"
"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的左耳垂上有颗痣,黑黑的,挺明显的。"
豆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那里确实有颗痣,从小就有。
他一直以为这是胎记,现在才知道,这是从生父那儿遗传来的。
"恋儿姐,你还知道什么?"
恋儿想了想:"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真的。豆官,我劝你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必须知道!"豆官擦掉眼泪,"我要知道我爹到底是谁!"
恋儿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那你自己小心,千万别让你......别让余占鳌知道你在查这些。"
她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逃。
豆官站在院子里,看着恋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摸着左耳垂上的那颗痣,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颗痣,是生父留给他的唯一印记。
五
第二天,豆官起了个大早,没吃饭就往镇上赶。
他要去找那个戏班子。
恋儿说那人是跟戏班子来的,兴许戏班子里还有人认识他。
到了镇上,豆官四处打听,终于在一个茶馆里听说,那个戏班子早就散了,班主姓苏,现在在城郊开了个小茶馆。
豆官顾不上歇脚,又往城郊赶。
走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那个茶馆。
茶馆不大,就三间破房子,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
豆官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儿在擦桌子。
"老人家,请问苏老板在吗?"
老头儿抬起头,打量了豆官一眼:"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豆官赶紧走过去:"苏老板,我想打听个人。"
"打听人?"苏老板放下抹布,"你说。"
"十七年前,您的戏班子是不是来过我们村?"
苏老板想了想:"十七年前?那会儿我的戏班子到处跑,去过的地方多了,你说的是哪个村?"
豆官把村名说了。
苏老板眼睛一亮:"哦,我想起来了,去过去过。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问,当时戏班子里有个外乡人,他......他在我们村住了一段时间。"豆官有些紧张,"您还记得他吗?"
苏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你说的是......秋水?"
"秋水?"豆官愣了一下,"这是他的名字?"
"是艺名。"苏老板叹了口气,"他本来是我戏班子里的台柱子,唱小生的,人长得俊,嗓子也好。"
豆官的心怦怦直跳:"那他现在在哪儿?"
苏老板摇摇头,眼神黯淡下来:"死了,早就死了。"
豆官的心一沉:"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苏老板坐下来,点了袋烟,"那年我们去你们村演出,秋水说要在那儿多待几天,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后来戏班子走了,他留下了。再后来......听说他被人捅了好几刀,死在荒郊野外。"
豆官的手抖了起来:"谁干的?"
"不知道,反正凶手没抓到。"苏老板吐了口烟,"我听说,他是为了救一个女人才被杀的。"
"什么女人?"
苏老板看了豆官一眼,欲言又止:"你问这些干什么?"
豆官咬咬牙,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因为他可能是我爹。"
这话一出,苏老板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豆官,越看越激动。
"你......你叫什么名字?"
"豆官。"
"你娘呢?"
"我娘叫九儿,前几天刚......刚去世了。"
苏老板的眼睛红了:"九儿......是她啊。"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叨叨:"我就说嘛,秋水当年怎么突然不肯走了,原来是为了她。"
豆官追上去问:"苏老板,您能跟我说说秋水的事儿吗?"
苏老板停下脚步,看着豆官,眼神复杂得很。
"你......你真的很像他。"苏老板说,"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豆官的心一热:"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老板回到座位上坐下,开始讲起了秋水的故事。
"秋水不是普通人,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里在城里开着好几家铺子。他从小喜欢唱戏,家里不同意,他就偷偷跑出来,加入了我的戏班子。"
"他人特别好,从来不摆架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而且他有才,自己能写词编曲,戏班子里好些曲子都是他写的。"
"那年我们去你们村演出,他一眼就看上了你娘。他跟我说,这辈子就认准这个女人了,非她不娶。我劝他别犯傻,你娘可是有男人的,可他不听。"
"他在你们村住下来,天天去酒坊找你娘。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豆官问:"什么事?"
"听说是你娘的仇家找上门来了,要杀你娘。秋水为了保护你娘,跟那些人拼了命,自己也被捅了好几刀。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苏老板说到这儿,眼泪掉了下来:"临死前,他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帮他照顾你娘。可我就是个唱戏的,能有什么本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娘嫁给了别人。"
豆官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原来,生父是为了救娘才死的。
他不是什么登徒子,不是什么负心汉,他是个英雄。
"苏老板,您还记得秋水的真名吗?"豆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老板想了想:"我记得他姓......姓什么来着?哎呀,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他拍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他留下过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明显很久没打开过了。
苏老板吹掉灰尘,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块玉佩,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秋水的遗物,当年我收着,想着哪天能找到他家人,把这些还给他们。可后来戏班子散了,我也老了,就一直放着。"
苏老板把玉佩递给豆官:"既然你是他儿子,这些东西就该给你。"
豆官接过玉佩,手都在抖。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笔画复杂,豆官不认识。
"苏老板,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老板凑近了看:"这是......这好像是他的名字。"
他指着第一个字说:"这个字我认识,是个姓,可具体念什么我说不准。"
豆官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这块玉佩,是生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苏老板,这些照片我能拿走吗?"
"拿走拿走,都是你的。"苏老板把木盒都递给豆官,"孩子,你爹是个好人,你要记住他。"
豆官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他接过木盒,千恩万谢地告别了苏老板。
走出茶馆,天已经黑了。
豆官找了个角落,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英俊,眉眼间确实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豆官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生父的下落。
虽然人已经死了,可至少他知道,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把照片和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连夜赶回去。
可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正是朱豪三。
六
朱豪三骑着马,后面跟着一队人。
看到豆官,他勒住了马缰。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朱豪三居高临下地看着豆官。
豆官低着头:"没......没什么,我正要回去。"
朱豪三盯着豆官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豆官不敢不听,只好抬起头。
朱豪三看着豆官的脸,眼神越来越深。
"你这双眼睛......"朱豪三喃喃自语,"真像。"
"像......像谁?"豆官问。
朱豪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打量豆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朱豪三若有所思,"那时间倒是对得上。"
豆官听得云里雾里:"朱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豪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这长相,跟余占鳌一点都不像。"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在豆官心上。
"朱老爷,您认识我生父吗?"豆官鼓起勇气问。
朱豪三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生父?你不是余占鳌的儿子吗?"
"不是。"豆官说得斩钉截铁,"我娘临死前告诉我了,我不是余占鳌的种。"
朱豪三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娘倒是个实诚人,临死都想着让你知道真相。"
"那您知道我生父是谁吗?"
朱豪三看着豆官,眼神变得复杂:"知道又能怎样?人都死十几年了。"
"我不管!"豆官急了,"我就是想知道!"
朱豪三笑了:"你这性子,倒是像你娘,倔。"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当年的事,知道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去找戏班的苏老板,他兴许知道点。"
"我刚从苏老板那儿来。"豆官说,"他告诉我,我生父叫秋水,是个唱戏的,为了救我娘被人杀了。"
朱豪三点点头:"苏老板说得没错,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您知道他的真名吗?苏老板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朱豪三看着豆官,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些秘密,是用命守着的。你现在还小,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可那是我爹!"豆官吼道,"我有权知道他是谁!"
朱豪三被这一吼,愣了一下。
他看着豆官,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你这股子劲儿,确实像你爹。当年他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您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朱豪三摇头:"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等你再长大点,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说完,他一夹马腹,就要离开。
豆官急了,冲上去拽住了马缰:"朱老爷,求您了,告诉我吧!"
朱豪三低头看着豆官,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想!"
"那我只能告诉你,你爹的身份不简单。他要是活着,兴许现在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可惜啊,红颜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
说完这句话,朱豪三不再理会豆官,带着人走了。
豆官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一样。
朱豪三的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听着像知道些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清楚。
豆官攥着怀里的木盒,心里发狠: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查清楚!
七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屋还亮着灯。
豆官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屋子的门,把木盒藏在床底下。
刚藏好,就听到东屋的门开了。
余占鳌提着酒壶走出来,看到豆官,冷哼一声:"这么晚才回来,跑哪儿野去了?"
豆官低着头,不说话。
余占鳌走过来,一把拽住豆官的衣领:"我问你话呢,跑哪儿去了?"
"我......我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什么?"余占鳌眼神凶狠,"你是不是又在打听那些不该问的事儿?"
豆官的心一紧:"没有。"
"没有?"余占鳌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干什么?豆官,我警告你,有些事,你最好别知道!"
"为什么不能知道?"豆官也火了,"那是我的身世,我有权知道!"
"你有个屁的权!"余占鳌一巴掌扇过来,打得豆官踉跄了好几步。
豆官捂着脸,眼睛红了:"你凭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爹!"
这话一出口,余占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豆官,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谁告诉你我不是你爹?"余占鳌的声音在发抖。
"我娘说的。"豆官擦掉眼泪,"她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我不是你的种,我爹是那年在酒坊里的......"
"闭嘴!"余占鳌吼道,"她死了,她说什么都不算数了!"
"为什么不算数?"豆官也吼了起来,"我娘说的是真的,我不是你儿子,我......"
话没说完,余占鳌一脚踹过来,把豆官踹倒在地上。
"你给我听好了!"余占鳌指着豆官,手指都在发抖,"不管你生父是谁,这十六年,是我养大你的!我就是你爹,这辈子都是!"
豆官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可你从来都不把我当儿子......"
余占鳌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话打中了要害。
他看着豆官,眼眶慢慢红了:"你懂什么......"
"我懂!"豆官爬起来,"你恨我,你恨我娘背叛了你,你恨我是野种!可这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
"你闭嘴!"余占鳌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转身就走,走得跌跌撞撞的。
豆官看着余占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余占鳌心里也苦。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知道,自己的生父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豆官又去了酒坊。
这次他有明确的目标——找当年的账簿。
恋儿说过,生父在酒坊住了一段时间,肯定留下过记录。
他趁着罗汉大叔不在,偷偷溜进了账房。
账房里堆满了旧账簿,豆官一本一本地翻,终于找到了十七年前的那本。
可当他翻到关键的那一页时,发现那一页被撕掉了。
豆官的心一沉。
是谁撕掉的?是余占鳌吗?
他不死心,继续往后翻,终于在夹缝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秋水住东厢房,房钱已付。
下面还有个日期,正好是十七年前。
豆官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怀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罗汉大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豆官,你在干什么?"
豆官心虚地把账簿放回去:"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罗汉大叔走过来,一把夺过豆官手里的账簿,"你知不知道这些账簿不能乱翻?"
"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查你爹的事儿?"罗汉大叔叹了口气,"豆官,我劝你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
"可那是我的身世!"
"身世又怎样?"罗汉大叔说,"余占鳌养了你十六年,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
豆官沉默了。
他知道罗汉大叔说得对,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罗汉叔,您就告诉我,我生父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罗汉大叔看着豆官,眼神复杂得很。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当年那人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叫秋水,至于真名,谁也没问过。"
豆官不信:"不可能,我娘肯定知道。"
"就算你娘知道,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过。"罗汉大叔说,"你娘是个要强的人,这种事,她只会烂在肚子里。"
豆官的心又凉了一截。
难道真的查不到了吗?
"豆官,听叔一句劝。"罗汉大叔拍了拍豆官的肩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活着,别辜负了你娘。"
豆官点点头,转身走了。
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查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豆官翻遍了家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翻柜子,翻箱子,连床板底下都没放过。
可什么都没找到。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是九儿的忌日,余占鳌喝得烂醉,倒在炕上呼呼大睡。
豆官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屋那扇紧锁的门。
那是娘生前住的屋子,余占鳌一直不许任何人进去。
豆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娘把什么东西藏在西屋里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反正余占鳌喝醉了,不会发现。
豆官找来一根铁丝,对着门锁捣鼓了半天,终于把锁撬开了。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豆官咳了几声,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跟娘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梳妆台上还放着娘用过的梳子。
豆官的眼眶红了。
他强忍着眼泪,开始在屋里翻找。
梳妆台,衣柜,床底,他都翻了个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个绣着鸳鸯的枕头上。
豆官走过去,拿起枕头。
枕头的一角摸起来硬硬的,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指颤抖着,用指甲抠开了缝线。
从棉絮里,他掏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豆官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娘的笔迹,写着:
"豆官我儿:
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人世。有些事,本想等你长大成人再亲口告诉你,但娘怕......怕是等不到了。
你须牢记,你爹并非余占鳌。他是好人,是天底下最仗义的汉子,却非你生父。
你的亲生父亲,乃是那年在酒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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