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巷口吃炒粉时,手机震了一下。
李俊杰发来一条消息:“你媳妇儿把房过了,办的赠与,对方姓马。”
我放下筷子,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炒粉的油凝固在嘴角,我拿袖子蹭了蹭。
我拨了房管局电话,那边传来甜美的女声:“先生,房产已于昨日下午三时完成变更。”
三小时。
她用了三小时,就把我娘的棺材本变成了她弟弟的婚房。
我回到家,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她已经签好字了。
我拉开抽屉,摸了摸夹层里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那个穿警服的男人,是我妈改嫁前的继父。
他退休前,在经侦科干了二十年。
我笑了。
01
那房子是我妈的血。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我妈叫薛华,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改嫁过一回,没领证,就跟一个叫陈大国的老头搭伙过了几年。
陈叔对我不错,但他自己有儿有女,我妈不想拖累人家,住了三年就搬出来了。
后来我工作,攒了点钱,我妈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儿子出息了。
可我谈对象的时候,人家一听我是农村的,连面都不愿见。
马美琪是第一个没有嫌弃我是农村人的姑娘。
她家在城里,父母都有退休金,她自己在商场当收银员。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挺耐看,说话也温柔。
我们处了半年,我说想结婚,她说行,但得有房子。
我说行。
那时候城里的房价已经涨起来了,一套两居室首付要四十万。我攒了八万,剩下的三十二万,是我妈卖老家的院子凑的。
老家的院子是砖瓦房,下雨天漏雨,我妈住了三十年。她说卖就卖了,还跟陈叔借了十二万。
陈叔那钱是养老钱,他儿子知道后还跑来骂我妈,说我妈是骗子,骗老人的棺材本。
我妈没吭声,把钱塞到我手里,说:“你爸走得早,娘没本事,就这点能耐了。你在城里安了家,娘就放心了。”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个破院子,我妈住了大半辈子,说卖就卖了。
我后来的房子,是拿我妈的院子换的。
这事马美琪知道。她爸妈也知道。
但他们从来没有提过半句感谢的话。
王宝珠,就是我丈母娘,在婚礼上喝多了,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家美琪下嫁给你,是你周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可得对我闺女好。”
我端着酒杯,点头哈腰,说一定一定。
那晚回家,我坐在新房的客厅里,看着雪白的墙壁,心里空落落的。
这房子,是我和我妈两个人的命。
以后是我的家,也得是她马美琪的家。
婚后头一年,日子还过得去。
美琪对我挺好的,虽然她不会做饭,衣服也懒得洗,但年轻夫妻嘛,谁在意这些。
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碗,她看电视,偶尔给我倒杯水,我觉得挺好的。
问题出在她弟弟身上。
马帅帅,小舅子,比我小八岁。
人长得不赖,嘴也甜,就是不上进。
技校毕业以后就没正儿八经上过班,今天去当保安嫌累,明天去送外卖嫌晒,后天说跟人合伙开奶茶店,结果连加盟费都被骗了。
王宝珠宠他宠得没边。
儿子没工作,她说“他还小,慢慢来”,儿子借钱不还,她说“帅帅是有大出息的人,只是时候没到”。
美琪也学她妈的样子。
弟弟没钱吃饭了,她给转两千;弟弟说过生日要买手机,她掏五千;弟弟说交了个女朋友得请客,她直接往他卡里打了一万。
我说别给太多,他就该自己赚钱了。
美琪就瞪我:“那是我亲弟弟,我又没花你的钱,那是我的工资。”
可她的工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房贷是我每月还四千八,物业水电燃气是我交,买菜也是我买。她的工资卡自己拿着,说是要攒钱买辆车,可攒了三年也没见钱影。
我不计较这些。
我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把弟弟看得比我重。
有一回她弟来家里吃饭,我看他脚上穿了双新鞋,挺贵的,一问价格,两千三。我说你姐给你买的?他嘿嘿一笑,说可不是嘛,我姐对我最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美琪,她正在厨房切水果,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
我不是心疼那两千三,我是觉得,我加一个月的班才挣两千五。
而她弟弟,张嘴就来。
02
事情开始不对劲,是在今年的春天。
三月里有一天,美琪突然说要去房管局办个证明。
她说公司要求提供单身证明,她一个已婚妇女怎么证明自己单身?她让我一起去,说是要本人签字确认。
我觉得奇怪,但我没多想。
那段时间我加班加得昏天黑地,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干到晚上十点。我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力气管这些破事。
我跟着去了房管局。
窗口的人递过来一张表,美琪指了指右下角,说签这里就行。
我看都没看,签了字,按了指纹。
她接过表,冲我笑了笑,说:“好了,走吧。”
她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笑得特别好看。
我后来每次想起这个画面,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钥匙打不开门了。
我以为是锁坏了,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我正想打电话给美琪,门突然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美琪。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女人,穿着睡衣,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说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她说这是她的家,她刚买的房,房产证都办下来了。
我说不可能,这是我买的房,我交了五年房贷的房。
她白了我一眼,进屋拿了个红色的本本出来,翻开给我看。
上面写着她和一个叫马帅帅的名字。
马帅帅。
我当时觉得天旋地转,脑子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打美琪的电话,打不通。再打,关机了。
我又打她妈王宝珠的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王宝珠不耐烦的声音:“这么晚了打什么电话?”
我说妈,房子怎么回事?为什么房产证上是帅帅的名字?
王宝珠顿了一下,说:“哦,那个啊,美琪没跟你说?房子送给帅帅了,他要结婚,女方要求有房,你家出不起,我们也没办法。”
我说那我的钱呢?我的首付呢?我每个月还的贷款呢?
王宝珠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为了一套房子要死要活的?你娶我闺女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我们家说什么了?这五年你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我们说什么了?现在一套房子你就这副嘴脸?”
我说不出话来。
我挂断电话,坐在楼梯上,从头凉到脚。
那个女人看我可怜,递了杯水给我。她说不关她的事,她就是从马帅帅手里买的房,正规中介,合法手续。
我说多少钱买的?
她说四百二十万。
四百二十万。
我那个破两居室,撑死了能卖三百五十万。她弟弟卖了四百二十万。
这中间差了七十万,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楼梯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我去了房管局。调了档案一看,过户手续清清楚楚。三月十八号,赠与。一个月后,马帅帅就把房子卖了,买家就是他女朋友王芳。
不,准确地说,是马帅帅的女朋友之一。
那个王芳,是小贷公司的业务员。
我在房管局门口站了很久,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弟弟和那个王芳,是串通好的。
用房子套出贷款,钱对半分。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美琪把房子先送给她弟弟。
她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婚房送给弟弟,让弟弟拿去换钱。
她图什么?
图她弟叫她一声好姐姐?
03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
她已经签好了字,连日期都填了。
茶几上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笑了。
签,当然签。
我拉开抽屉,拿出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收拾东西,装了一个箱子,打车去了李俊杰家。
李俊杰是我同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这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门儿清。他姐在房管局上班,一开始就是他给我报的信。
他开门看见我拖着箱子,没说话,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把这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他听完没吭声,去厨房开了一瓶白酒,倒了两杯。
“你媳妇儿这事,怕是早就计划好的。”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喝了一口酒,“你知不知道你媳妇儿名下已经没钱了?她那张工资卡,三个月前就注销了。”
我一愣。
“还有,你小舅子欠了不少钱。”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姐从银行系统里看到的,他最近半年有四笔大额贷款逾期,加起来快三百万。”
三百万。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他这笔钱哪来的?”我问。
“他哪来的钱?”李俊杰冷笑,“是你媳妇儿给他的啊。她把房子卖了四百二十万,你觉得她能拿到多少?”
我说不出话。
“你媳妇儿也是傻,被亲弟弟当冤大头了。”李俊杰摇了摇杯子,“你信不信,那个王芳的钱,你小舅子一分都拿不走,全填了高利贷。”
“那美琪呢?”
“你媳妇儿?”他看了我一眼,“她手上那笔钱,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了。她弟要是跑路了,她得替他还债。”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晚上躺在李俊杰家的沙发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妈给我打电话,问美琪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行,好好过日子。
想起结婚那天,美琪穿上婚纱,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想起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她给她弟买了双两千块的鞋,我嘀咕了一句,她摔了碗,说我看不起她家人。
想起去年我妈生病住院,我借了五千块钱打回去,美琪知道了,跟我冷战了一个星期,说我妈又不是她妈。
我想着想着,眼眶发热,但眼泪没掉下来。
很奇怪,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伤心。
是伤透了,反而干巴巴的,水都出不来。
半夜里我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
美琪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但有一条没写清楚——婚后财产怎么分割。
她要我净身出户。
可她忘了,我每个月还房贷的银行流水,是可以当证据的。
这五年,我每个月四千八,一分没少还。
二十八万八。
这钱,我还没跟她算呢。
04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住在镇上一个出租屋里,还是我去年给她租的。老院子卖了以后,她就搬到这儿来了,一个月两百块的房租。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腊肉。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回来了?美琪呢?”
我说她上班,我一个人回来的。
我妈没多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刨根问底。
她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面,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掉在碗里。
我妈没看见,她背对着我在收拾晾衣绳上的衣服。
“妈。”
“嗯?”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没回头,说:“想我就多回来看看,别老忙着挣钱。”
我使劲扒了几口面,把眼泪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翻了一下她的柜子,看见一个布包,包了三层,里面是三万块钱。
我问这是什么。
我妈说是她攒的,想给美琪买件好点的羽绒服。
“上回她来的时候穿的那件都起球了,城里姑娘要面子,穿出去不好看。”
我拿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
“妈,那钱你自己留着花,别给她买了。”
“你这孩子,人家是你媳妇儿,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没吭声,把布包塞回了柜子里。
“妈,你说,我要是跟美琪过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她说,“你过得好就行。”
我说嗯,然后没再说话。
下午我就走了。我妈送我到村口,塞了一袋子咸菜让我带回去。
“你媳妇儿爱吃这个,上次说我家腌的好吃,你多带点。”
我接过袋子,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我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妈一眼。
她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变老了。
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晚上回到城里,我去了陈叔家。
陈叔就是我妈的继父,以前在经侦科干了三十年,退休好几年了。
他腿摔了,躺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来了,他挺高兴的,招呼我坐下。
“你妈身体咋样?”
“挺好的,让我给你问好。”
“你那媳妇儿呢?还好不?”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沓材料递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
看完了,他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媳妇儿这事,办得不地道。”
我说我知道。
“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查清楚。
“查可以,但你要想好了。”他说,“这一查,你们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那房子都已经没了,还有什么过不过得下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他说,“我有个徒弟,现在在经侦支队,我给你打个电话。”
他拿过手机,拨了个号。
“小张啊,是我,老陈。有点事麻烦你……”
05
三天后,我见到了陈叔的徒弟,张队长。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很干脆。
“你妻子这套房子的情况,我们初步查了一下。”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她的赠与手续是合规的,但后续买卖涉嫌骗贷。”
“骗贷?”
“对。”他指了指文件,“买方王芳,是某小贷公司的业务员。她利用虚假的银行流水和收入证明,从银行贷了三百二十万。首付款一百多万,来源不明。”
我盯着文件上的数字,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这套房子,现在属于谁?”
“银行。”张队长说,“贷款批下来之后,王芳没有按时还贷,现在银行已经起诉了。等法院判决下来,房子要收回拍卖,优先偿还银行贷款。”
“那我的钱呢?”
“你的钱?”他看着我,“那笔首付款,你妻子拿不着了。房子卖了四百二十万,王芳拿了一百多万,剩下的全被她拿去还高利贷了。”
“那我小舅子呢?”
“马帅帅?”张队长翻了翻材料,“他拿了三十万,买了一辆二手车,剩下的也填了高利贷。不过……”
他把材料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条记录。
“你小舅子涉嫌一起合同诈骗案。他用你妻子的名义,在另外两家小贷公司办了贷款,本息合计九十七万。”
我脑袋嗡嗡响。
“这钱谁还?”
“按照法律,如果他是用你妻子的名义办的,那就是你妻子还。”
我突然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套。
马帅帅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房子,他是要钱。
那房子,只是他用来套钱的工具。
他把房子卖给王芳,王芳用骗贷的手段从银行拿到钱,分给他一部分。他又用美琪的名义去小贷公司借钱,再把钱转给自己。
一环扣一环,把美琪套得死死的。
可他姐,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在帮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美琪那张脸,想起她说“我弟要结婚了,女方要房子”时的表情。
她是在撒谎。
还是她也被骗了?
我说不上来。
“周先生,这个案子我们还在查,目前不能下结论。”张队长说,“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涉嫌诈骗,你妻子作为共犯,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共犯?”
“对。她明知道房子赠与之后会被用于违法用途,还配合办理了手续。”
我没有说话。
“当然,这要看她是否知情。”他说,“如果能证明她也是被骗的,那性质就不同了。”
我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等一下。”张队长叫住我,“你手里的那些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我说可以。
回到家,我翻出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我这五年的全部银行流水。
我翻了翻,突然愣住了。
有一张转账记录,时间是一年前。
我的账户转给一个陌生账户,十八万。
我根本没有转过这笔钱。
我拿起手机,仔细查看那个账户。
户主叫刘五湖。
刘五湖。
这人我不认识。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他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老板。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笔钱,不是我转的。
是她转的。
她用我的卡,往高利贷公司转了十八万。
我知道这不可能是错的。
我的银行卡和密码,都在她手里。
06
我直接去了美琪妈家。
王宝珠开门看见是我,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跟美琪谈谈。
“她不想见你。”她说,“你们不是要离婚了吗?还谈什么谈?”
我没理她,直接往屋里走。
美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愣,然后关掉了电视。
“你来干什么?”她问。
“我问你一件事。”我站在她面前,“我卡上那十八万,是不是你转走的?”
她不说话。
“还有那笔贷款,是不是你背着我借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嘴角开始发抖。
“马美琪,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她突然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我瞒你?我瞒你什么了?那是你老婆我,你有必要这么凶吗?”
“好啊,那你告诉我,那十八万去哪了?”
“我……我给帅帅了。”
“给帅帅干什么?”
“他……他做生意亏了,需要钱周转。”
“做生意?”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生意?是去赌场还是去赌马?”
“啪!”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屋子安静了。
王宝珠从厨房冲出来,骂骂咧咧:“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居然敢欺负我闺女!”
我摸了一下嘴角,出血了。
我直直地盯着美琪,没有还手。
“马美琪,你知不知道你弟用你的名义借了高利贷?”
“你知不知道那房子已经被银行收了拍卖了?”
她脸色变了。
“你知不知道,你弟那辆车,是用卖房子的钱买的,一分都没给你?”
她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你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帅帅他不会骗我……”
“不信?”我掏出手机,调出张队长发给我的资料,“你看,这是你弟欠的贷款记录,三百万。这是他用你名义借的贷款记录,九十七万。这是你弟买车的发票,二十万,时间是房子卖掉后第三天。”
她看着屏幕,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些……这些是真的?”
“假的我拿来给你看?”
她突然尖叫一声,把手机摔在地上。
“不可能!我弟他不会这么对我!他是我亲弟弟!”
“你亲弟弟?”我笑了,“你亲弟弟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
王宝珠也愣了,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美琪啊,这……这是真的?”
美琪不说话,只是哭。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王宝珠一巴掌拍在美琪脸上,“让你别惯着帅帅,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你这个蠢货!”
美琪被扇得愣住了,捂着脸,傻傻地看着她妈。
“你打我?”
“我打你?我打你都是轻的!”王宝珠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咱家这半年花了多少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把钱给你弟,你偏不听!你跟你弟一样蠢!”
美琪突然站了起来,推开她妈,冲出了门。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看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要去哪。
她要去找她弟。
可找到又能怎么样呢?
她弟早就跑了。
07
第二天是周四,我们约好去民政局办离婚证的日子。
我一大早就醒了,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刮了胡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的我看上去挺精神的,一点都不像一个刚被老婆卖了房子的人。
李俊杰还没起床,我在他桌上留了张纸条,出门了。
民政局门口九点开门,我到的时候正好八点半。
我没有进去,而是去了马路对面的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吃边往外面看。
八点四十五,我看见美琪来了。
她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白色的,上面有些花,很显年轻。她还化了一个精致的妆,脸上的胭脂红彤彤的,不像昨天那么狼狈了。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表,然后低头玩手机。
九点,开门了。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
九点十五,她开始东张西望。
九点半,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
我没接,直接摁掉了。
她又打了两次,我都没接。
九点四十五,她开始走来走去,不停地看表。
十点,她站在台阶上,朝大街上东张西望。
十点半,她蹲在花坛边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十一点,她站了起来,又打了一次电话。
手机的震动声在安静的马路上显得特别突兀。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马美琪”,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和这个女人过了五年。
五年。
两千多天。
我们吃过同一碗面,睡过同一张床,说过我爱你,吵过架,也和过好。
可到头来,我们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十一点十五,她终于放弃等了,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走到站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远远看着她,没有动。
像个旁观者一样。
直到公交车来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上了车。
我这才放下碗,付了钱,起身往公交站台走。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美琪:“你为什么不来?”
我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就这么决绝吗?”
我还是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看了最后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想告诉她,我等她回头,等了五年。
她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已经受不了了。
08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医院。
陈叔在医院挂水,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笑。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媳妇儿那边,解决了吗?”
我坐下来,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叔听完,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问。
“你没错。”他说,“你妈把你抚养这么大,没有对不起谁。是你那媳妇儿欠你的。”
我低下头,不吭声。
“不过,周峻熙,有句话你听不听?”
“您说。”
“她也是一时糊涂。”陈叔叹了口气,“她被娘家害了,这辈子都完了。你还能重新开始,她没有这个命了。”
“她活该。”
“活该是活该,但你也别太绝情。”陈叔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离了,也讲究个体面。”
我没有接话。
晚上回到家,李俊杰在看电视。
“怎么样?离了吗?”
“没,我没去。”
“没去?”他愣了一下,“那她呢?”
“等了我一上午。”
“够狠的啊你。”他啧啧了两声,“不过也是,活该。”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美琪的短信:“周峻熙,你到底想怎么样?”
过了五分钟,又收到一条:“我知道错了,房子的事,是我不对,行了吧?”
第三条:“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第四条:“我妈打我了,我今天难受死了。”
第五条:“你还是不是个人?”
第六条:“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那六条短信,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我们谈谈吧。”
她几乎是秒回:“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老地方,楼下咖啡厅。”
“好。”
我放下手机,李俊杰在旁边看到了,问:“你还跟她谈什么?”
“谈清楚。”
“谈清楚什么?”
“谈清楚,这五年,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09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坐在楼下那家咖啡厅里,点了两杯美式。
美琪晚来了十分钟,眼睛还是肿的。
她坐下来,没喝咖啡,看着我。
“周峻熙,你真的要离?”
“是你先提的。”
“我提的是假离婚。”她说,“我只是怕你不同意,所以才……”
“所以才写离婚协议?”
她不说话了。
“马美琪,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问。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
“我知道你转走了我卡上的十八万。”
“我知道你用我的名义借了高利贷。”
她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还知道,你弟弟跟那个王芳串通,骗你的钱。”
“我弟他不是……”
“你弟跑了。”我说,“你要不要看看他昨天给那个王芳发的微信?”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那是张队长用技术手段查到的。
聊天记录里,马帅帅对王芳说:“我姐那个傻子,我真的服了,给钱给得这么爽快,比我妈还管用。”
王芳说:“你就不怕她知道?”
“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她还能跟我断绝姐弟关系?不可能的,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舍不得的。”
美琪看完那段聊天记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他说的不是我,对不对?”
“你觉得呢?”
“马美琪,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弟弟爱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我不信,他怎么可能这样对我,他是我弟弟……”
“可他确实这样对你了。”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你知道那笔钱,他拿去干什么了吗?还了赌债,剩下的,全给他那个女朋友了。”我看着她,“你愿意当他傻子姐姐,我不愿意当傻子姐夫了。”
她突然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很难过,但更多的是麻木。
“行了,别哭了。”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说……说什么?”
“那套房子的钱,我不要了。”我说,“但你要把借高利贷那笔钱还清。你不是愿意当你弟的傻姐姐吗?那就当到底吧,自己扛。”
“我扛不起……”
“那就去打工,慢慢还。”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周峻熙,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吗?”
“我已经帮了你五年了。”我说,“再帮下去,我就真的没救了。”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周峻熙!”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说我不爱你?我承认,我对他家里人比对你好,可我也是他的姐姐啊,我没有办法不管他……”
“你连自己都管不了,还想管他?”我转过头,看着她,“要不要我告诉你,你爸妈那套房子,已经被你弟拿去抵押了?”
她愣住了。
“你妈的存折,也被你弟偷了。”
“你……你说什么?”
“我今天早上收到张队长的消息。”我说,“你爸当年为了你弟存的那笔嫁妆钱,早被你弟拿去还债了。”
她听了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像被人抽空了魂魄。
“你怎么不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对你的?”
我走了,她没有追上来。
我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个声音让我心口微微一紧。
但这次,我没有回头。
10
那一年的冬天,我在老家的出租屋里,陪我妈吃了一顿年夜饭。
我妈做的红烧肉,炖了一下午,入口即化。还有那条鱼,还有一盘炒鸡蛋。
饭桌上,我妈没有问我关于美琪的事。
她只是给我夹菜,不停地说:“多吃点,你在城里吃不饱。”
我说好。
吃完饭,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坐在炕上,缝补一件旧衣服。
我问她:“妈,你还想回老家住吗?”
“想啊,怎么不想。”她说,“那个院子虽然破,但住了几十年,习惯了。”
“我明年攒点钱,给你再买一套。”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用,你过得好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村里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那套房子,想起那四十万的首付,想起那五年每个月的房贷。
想起我妈卖掉的院子,想起她住的那个破出租屋。
想起美琪,想起她那张哭泣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没有办法不管他”。
我恨她吗?
说不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我妈,心疼那套房子,也心疼那五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别人。
可她从来没有珍惜过。
我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掐灭了烟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俊杰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回老家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年后。”
“行,那房子的事你不管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管了,让她去麻烦吧。”
“那你的钱呢?”
“我只要回了我的房贷,其他就算了。”
“你可真大方。”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也很亮。
我突然想起陈叔说过一句话:“你还能重新开始,她没有这个命了。”
是啊,我还能重新开始。
我妈还在,我还有一份工作,我还年轻。
而美琪,她被她那个家拖死了,她注定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想起那天的咖啡厅,她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四分愧疚,三分恐惧,两分不甘,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她最后一点残存的良心。
也许是后悔。
也许是,她终于看清了,她弟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决定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了。
年初五,我回城里上班。
李俊杰在车站接我,看见我就笑:“你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农村种地呢。”
“种地也饿不死。”
“行,那今晚请你喝酒,庆祝你恢复单身。”
“还没办离婚证呢。”
“那就赶紧办,好聚好散。”
李俊杰看着我:“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没有后悔。”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什么意思?”
“美琪那边,她弟还在外面躲债,她妈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说,“我怕她以后真的走投无路,再来找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我说,“不过,如果她真的来了,我会帮最后一次。”
李俊杰瞪了我一眼:“你疯了?”
“不是帮她,是帮我自己。”我看着他,“我不想一辈子带着这个心结过日子。”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我妈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万块。
那是她攒了一年的钱,本来要给美琪买羽绒服的。
我从里面抽出一千块,剩下的又包好,放回了行李箱最底层。
那一千块,我打算给美琪。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只是不想再欠她什么东西。
哪怕是她欠我的。
正月初七,我去了民政局。
美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瘦了很多,穿了一件旧棉袄,脸上的妆也淡了。
看见我,她没有笑,只是轻轻说了句:“你来了。”
我们站在柜台前,填表,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太阳暖暖地照在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峻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
我没有转过去看她,只是站在那里。
“谢谢你最后还肯见我。”她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说不用还了。
“你自己好好过。”
我走了。
走到路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那场持续了五年的婚姻,像一场电影一样,终于散场了。
而在电影的最后,一个男人走在大街上,他突然觉得,这一年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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