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桂英弯腰捡起来,我看见她手在抖。
“你爸脑出血住院那天,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她的声音很轻,“你一个都没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桌上摊着离婚协议书,笔帽还没拧上。我接过笔的时候,手比她稳。
签完字那晚,旅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明早六点,老地方见我。”
“我能告诉谁?”
“谁都不能,包括你老婆。”
我挂了电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01
转业手续办完那天,我在营区门口站了很久。
哨兵换岗的时候,我认出了小董。
他看见我,小跑过来,眼圈红的。
“营长,你......”
“别喊营长了,退了。”我笑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进我手里。
“留个念想。”
我没说啥,拍了拍他肩膀。
其实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话我早就懂。
可真轮到自己走,才知道滋味不一样。
班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营区大门一点点变小。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县城不大,从东头到西头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我家住在老城区,三楼的筒子楼。
上楼的时候,墙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
我推开门,赵桂英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我换了鞋,坐到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还有一壶茶。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端菜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有点肿。
“洗把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花生米。
她坐下来,给我倒了杯酒。
我低头扒饭,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志强。”她喊我。
“嗯?”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离婚协议书。
那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想了很久了。”她低着头说,“不是因为你提干失败才做的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你爸住院那天,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你在哪儿?”
我答不上来。
那天我在演习场上,手机锁在保密柜里。
“孩子发高烧,我一个人送医院。”
“他爸住院,我一个人签字。”
“你妈走得早,这些事我都得扛着。”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怪你当兵,当初嫁给你我就知道。”
“可你转业了,回来了,我反而怕了。”
“我怕你回来了,还是一样。”
我听完,把那张纸拿过来。
仔细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留给我,她带孩子回娘家。
我看着那个“离婚”两个字,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拿起笔,签了字。
手没抖。
她把纸收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
“钱的事,我明天去银行取,给你一半。”
“不用。”我说。
“你不要也得要,这是你当兵攒的。”
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我也学着吃,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听谁说是谁家娶媳妇。
赵桂英站起来收碗,说:“我明天去找所里的同事,办好手续你就不用等了。”
“好。”
她端着碗进厨房,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关了。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十五年了,颜色有些发黄。
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笑得特别甜。
我穿着军装,胸口别着大红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白。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赵桂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是一串数字。
我没打。
她也没再出来。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突然响了。
震动声在客厅里特别响。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尾号我记得,是旅部值班室的。
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声音,很平静。
“明早六点,旅部值班室报到。”
旅长周杰的声音。
“穿便装,什么都别带。”
那头沉默了半秒。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脸上。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旧夹克。
赵桂英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这么早去哪儿?”
“老战友叫吃饭,中午回来。”
她没再问,转身继续收拾碗筷。
我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黑咕隆咚的。
下楼的时候,踢到一堆垃圾,塑料袋哗啦响。
出了筒子楼,街上空荡荡的。
路灯还亮着,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
我在路边等了十分钟,一辆吉普车开过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邓志强?”
“是我。”
“上车,旅长等着呢。”
车门一关,车子呼啸着开出去。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司机是个新面孔,我不认识。
他也没说话,专注地开着车。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旅部大院外面。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营区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晨风里能闻到操场上的草味儿,还有食堂里飘出来的馒头香。
我走进去,哨兵冲我敬了个礼。
我下意识地回了一个礼。
值班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两下。
“进来。”
旅长周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缸。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先把这份东西签了。”
我接过来,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
打开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一份保密协议和任务授权书。
任务目的:渗透边境某走私团伙。
行动代号:“深渊”。
“你不是真的转业。”旅长说得很平静。
“提干的事也是安排的。”
我愣住了。
“你的档案,组织已经做了处理。”
“现在你是一个因为提干失败愤而转业的退伍军人。”
“别的,自己都不需要记住。”
“需要记住的时候,你的联络人会告诉你。”
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任务时间:三个月。”
“任务地点:西南边境。”
“真实身份:除我之外,只有两人知道。”
“暴露后的处理方式:没有处理方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十五年了,他带我八年。
从连长到营长,他从没让我失望过。
“旅长。”
“讲。”
“我能问一句吗?”
“问。”
“为什么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的离婚是真的。”
“你的人设是真的,所以不会露馅。”
“你的痛苦是真的,所以能被利用。”
他说得很直白,我听得很明白。
“这个团伙的金哥,是条老狐狸。”
“他会在进入核心层之前,查你祖宗十八代。”
“你的离婚证、转业材料、人际关系,都是真的。”
“只有任务是假的。”
“明白了。”我说。
“时间很紧。”他站起来,“今天下午,你就得坐车去边境。”
“带两套便装,一百块钱现金,一部备用手机。”
“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联系你。”
他伸过手来。
我握住了。
“活着回来。”他说。
“是。”
03
出了值班室,天已经大亮了。
司机把一个黑袋子递给我。
里面有两套便装、一百块钱、一部老式手机。
“车在车站等你,三点发车。”
我点点头,转身往车站方向走。
路上路过操场,一队新兵正在跑操。
口号声震天响。
“一二一、一二一......”
我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车站不大,灰扑扑的。
我买了一张去边境的票,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民工蹲在地上抽烟。
一个老太太抱着包袱打瞌睡。
广播里放着过时的流行歌曲。
我掏出手机,看着赵桂英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来。
不能说。
一个标点都不能。
三个小时后,车子开动了。
从县城到边境,要坐十二个小时的班车。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
先是县城,然后是镇子,然后是山。
山上长着矮矮的灌木,风一吹,就泛起一阵绿色的波浪。
天黑的时候,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下。
我下去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兜里只剩七十六块钱。
车上的人都睡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却没闲。
金哥是谁,长什么样,什么路子,我一无所知。
旅长没告诉我,也说明不该我问。
我只需要到地方,等安排。
凌晨两点多,车终于到了终点站。
边境县城的汽车站,小得可怜。
只有一个出站口,几盏路灯昏昏暗暗的。
我拎着袋子走出去,街上空荡荡的。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河里的泥,又像是烂菜叶。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
“火车站往东,第三个岔路口,红色招牌。”
我关了手机,往东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看见那个红色招牌。
“金鑫运输公司财务部”。
招牌下面是个铁皮棚子,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
棚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穿着白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在用牙签剔牙。
瘦的戴着眼镜,一手按在计算器上,一手翻账本。
我走进棚子。
胖的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找谁?”
“我找金哥。”
“金哥不在。”
“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找来的。”
“对。”
胖的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当过兵?”
“退伍多久了?”
“刚退。”
“为啥退?”
“提干没提上,不想干了。”
胖的笑了,冲瘦的努努嘴。
“听见没?现在这帮当兵的,越来越脆了。”
瘦的没说话,继续按计算器。
胖的站起身,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很壮。
“姓什么?”
“邓。”
“哪年兵?”
“零八年。”
“什么兵种?”
“侦察兵。”
他眼睛亮了一下。
“侦察兵?那会点拳脚?”
“会一点。”
“来,试试。”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摆出一个架势。
我站着没动。
他冲过来,一拳朝着我面门招呼。
我偏头躲开,抓住他的胳膊。
他愣住了。
“手劲不小。”他收回胳膊,“行了,你过了。”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格。
“填一下。”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
“退伍证带了没?”
“没带。”
“那你怎么证明?”
“你可以去查。”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填完表格,递给他。
他看了看,把表格放进抽屉里。
“明天早上八点,来仓库报到。”
“在金鑫公司,只有一个规矩。”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懂吗?”
“懂。”
“那行,走吧。”
我从棚子里出来,外面起了风。
街道上没几个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找到一家便宜的旅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到了仓库。
铁皮大门,门口蹲着两条狼狗。
金哥还没来,只有一个工人在卸货。
我站在门口等着。
八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
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脚下踩着一双皮鞋。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脸上褶子挺多,但那双眼睛很亮。
“老周跟我打过招呼了。”
“说你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憋屈。”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别憋屈,来我这,有你前程。”
04
金哥叫金彪,是个地地道道的边境人。
据说早些年当过兵,退下来就开始跑运输。
从一辆破三轮,干到现在的运输公司。
规模不算大,二十几辆车。
但在这边境县城,也算个人物。
我进公司的头几天,就是干杂活。
洗车、送货、搬货,什么都干。
金哥不怎么叫我,都是那个胖的指挥我。
胖的叫阿龙,是金哥的小舅子。
他对我态度还行,不冷不热。
第三天晚上,金哥突然让我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一间很普通的房间。
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书柜。
书柜里摆着几本书,还有几瓶酒。
金哥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个杯子。
他倒了两杯白酒,推过来一杯。
我坐下来,端起杯子。
“干了。”
一杯白酒下肚,喉咙像火烧。
他看着我,笑了。
“当过兵的人,喝酒就是爽快。”
他又倒了一杯。
“志强啊,别嫌我话多。”
“我查过你了。”
“你的转业材料是真的,离婚是真的。”
“你爸住院,老婆一个人扛着,也是真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反应。
我端着杯子,没抬头。
“是真的。”我说。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相信你。”
他说完,站起来,从书柜里拿出一把钥匙。
“明天晚上十点,你来仓库。”
“有个活要你干。”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明白。”
出了办公室,我走出大门,吐了口唾沫。
金哥在查我,说明他开始信任我了。
但那还不够。
老狐狸不会这么简单就上钩。
我得慢慢熬。
第四天晚上十点,我准时到了仓库。
阿龙已经等着了。
他递给我一件工作服。
“换上。”
我换好衣服,跟着他走进仓库里面。
仓库很大,堆满了纸箱和塑料桶。
他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帆布。
下面放着十个铁皮桶。
“搬上车。”
我二话不说,开始搬。
铁皮桶很沉,大概有三四十斤一桶。
我搬了五趟,全部装上车。
阿龙关上车厢,拍了拍手。
“上车,跟我走。”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河边。
那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都是灌木丛。
阿龙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
“把桶搬下来,放到那个位置。”
他指了一下河边的石头。
我照做。
搬完最后一个桶,他从车上拿下一把铁锹。
“挖坑,埋了。”
我接过铁锹,开始挖。
土很松,没几下就挖出一个坑。
他看着我干活,点了根烟。
坑挖好了,我把桶一个一个放进去。
埋好土,又用脚踩实。
阿龙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有眼力见。”
“记住了,你今天晚上什么也没看见。”
他开着车,把我送回仓库。
我回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些铁皮桶里装的是什么,我大概猜到了。
金哥没说,阿龙也没说。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他们的人了。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在金鑫公司干了半个月,基本摸清了路数。
表面上是运输公司,背地里啥活都接。
走私、偷渡、黑市买卖,全沾边。
金哥是个聪明人,从来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公司里的司机、装卸工、文员,分了好几拨。
每拨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块,别的全都不知道。
我也是这样。
阿龙带我干活,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不说干啥。
挖坑、埋东西、搬货、送货。
我就是个工具人,不问、不看、不打听。
但我知道,金哥在一点一点试探我。
最初的试探是体力活,看看我吃不吃得苦。
后来是技术活,看看我有没有猫腻。
再后来,就是心理战。
有天晚上,金哥又叫我去他办公室。
这次他没倒酒,而是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平头,国字脸。
“认识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摇头。
“不认识。”
“他叫赵超,你以前的老连长。”
金哥笑着说:“你们部队的通讯录里,有你老连长的名字。”
“我找人查了一下,你们确实有交集。”
“但奇怪的是,他转业好几年了,你们没联系过。”
我心脏收了一下。
金哥在查我的社交圈。
“老连长退伍后,听说去了深圳。”我说。
“没怎么联系过。”
金哥点点头,把照片收回去。
“行,我就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有个活,你来。”
“啥活?”
“收拾一个人。”
他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啥路子?”我问。
“同行。”他说,“抢了我三单生意。”
“报警?”
“报警没用,这边的事,自己解决。”
他递给我一根棍子。
“明天晚上十点,白桦路。”
“他会在那儿等你。”
我接过棍子,掂了掂。
出了办公室,我把棍子别在裤腰上。
第二天晚上九点多,我到了白桦路。
边境县城的老城区,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
路灯坏了好几盏,黑灯瞎火的。
我蹲在一棵树下,点了根烟。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人影走过来。
个子不高,穿件军大衣。
他走到白桦路中间,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兄弟,金哥让我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金哥的人?”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抢了他的生意。”
“抢生意?”他笑了,“他金哥的生意,本来就是从我手里抢的。”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小子,你新来的吧?”
“那就别掺和这事。”
“回去跟你金哥说,我李老四不怕他。”
我没说话,从裤腰里抽出棍子。
他看见棍子,后退了一步。
“你真要动手?”
“金哥让我来,我总得回去交差。”
我拿着棍子,往前走。
他咬咬牙,从军大衣里掏出一把匕首。
“来,来。”
一分钟后,他倒在地上,捂着手腕叫唤。
我把他手里的匕首踢开,蹲下来。
“回去告诉你金哥,我叫邓志强。”
他抬头看着我,又低下头。
我把棍子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我看见阿龙站在巷子口。
他冲我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有两下子。”
“回去,金哥等着你。”
我跟着阿龙回了公司。
金哥在办公室里等我,桌子上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
“干得好。”
“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
06
从那以后,我在金哥心里的地位变了。
他开始让我参与一些“重要”的活。
不是搬东西挖坑了,是跟着他一起谈生意。
有天下午,他带我去见一个人。
地点在隔壁镇的一家茶楼。
茶楼不大,二楼包间。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中年,黑皮肤,嘴里叼着烟。
一个年轻,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金哥走进去,笑着说:“王总,好久不见。”
两人握了手,坐下来。
我也坐下了。
金哥把我介绍给他们。
“这是志强,我新招的兄弟,当过兵,好用。”
王总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金哥你眼光不错。”
两人开始谈生意。
我听了一会儿,明白了。
王总是从境外带货进来的,要通过金哥的运输线。
金哥负责把这批货运到省内,再分销。
利润分成,五五分。
谈妥了,金哥让阿龙倒了三杯酒。
“为了合作愉快。”
“干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我站在金哥身后,看着他们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金哥喝多了。
阿龙开着他那辆黑轿车,我和阿龙一起把他送回家。
他的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三层小楼。
我把他扶上楼,他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志强。”
“在。”
“你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事。”
我没接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但憋着就憋着吧,别露出来就行。”
“露出来了,会死人的。”
他说完,打了个呼噜。
我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阿龙在楼梯口等着我。
“金哥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喝多了。”
阿龙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金哥带我跑了几趟活儿。
都是运送货物,从边境送到内地。
每次路线不一样,走的都是小路。
半夜三更,山高路远。
我开着车,金哥坐在副驾驶。
他手里捏着一支烟,烟雾在车窗前飘散。
“最近道上不大太平。”他说。
“有消息说,有警察混进来了。”
“你听说过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没听说。”
“那就好。”他掐灭烟,扔出窗外。
“那小子,应该活不久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07
那个消息来得快,走得也快。
金哥没再提起,我也装作没事。
但我知道,他在盯着我。
我干的每一件事,他都在暗处看着。
我去仓库,他让阿龙跟着。
我出去办事,他让人盯着我的电话。
就连我晚上睡觉,旅店门外都有人晃荡。
我知道,他还没完全信任我。
但我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任务期限是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
我必须尽快弄清楚金哥的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是下家。
如果摸不清这些,行动就没办法收网。
有天晚上,机会来了。
金哥出门去见王总,把阿龙也叫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仓库值班。
我借着上厕所的功夫,溜进了金哥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黑着灯,我摸到书柜前。
里面有几本账本,我抽出来翻了翻。
字迹潦草,账目混乱。
但我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每页都有一串数字,前面几个字母我认识,是省份的缩写。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应该是批次号和金额。
我把账本放回去,正准备离开。
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门口走。
门从外面推开了。
阿龙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啥?”
“来拿纸。”我说,“厕所里没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书柜。
“拿完没?”
“拿完了。”
我往外走,他侧身让开。
我走出办公室,心跳得厉害。
阿龙没说话,跟在我身后下了楼。
从那天起,阿龙对我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会跟我开玩笑,现在话少了。
有时候我在干活,他突然出现在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
第十八天晚上,金哥突然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放着一把枪。
“志强,我信任你。”
“但信任这东西,有时候也得检验检验。”
他拿起枪,放在我面前。
“今天晚上,有个活。”
“有个警察,混进来了。”
“人我已经找到了,你帮我去处理一下。”
“他叫赵超,你老连长。”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我已经让人把他带来了,就在楼下。”
“你自己看着办。”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把枪。
手在抖。
我深呼吸了几下,深呼吸了几下。
然后站起来,拿起枪。
下了楼,仓库里亮着灯。
阿龙和两个手下站在角落里。
中间蹲着一个男人,头上套着黑布袋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
一把扯下黑布。
赵超抬起头,看着我。
他脸上有伤,嘴角在流血。
他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
“志强,你来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怕。”他说,“我没出卖你。”
我拿着枪的手,抖得厉害。
阿龙在我身后说:“动手吧,兄弟。”
我回过头,看着他。
“我自己来。”
他点点头,退到一边。
我把枪口对准赵超。
他看着我的眼睛。
“老连长,对不住了。”
我扣动扳机。
枪膛空响了一下。
空的。
金哥从角落里走出来,笑着说:“好,你过了。”
“这把枪我让人卸了膛。”
“要是你刚才没扣扳机,那你就跟赵超一起上路了。”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是我金彪的兄弟了。”
我收起枪,后背全是汗。
赵超被人拉起来,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