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碧水云天会所三楼,暖黄色的灯光把麻将桌照得发亮。

老板吕国梁递过来一根烟,笑着拍了拍我肩膀:“小吴,今天你是来学习的。赢了算你的,输了算公司的。”

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邓总坐在我对面,叼着烟,摸牌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信了老板的话。

三个小时后,我输了整整两万四,手指头都在发抖。

邓总痛快签了单,老板喜笑颜开,一路送他到楼下。

出门时,他把两盒铁观音塞进我怀里:“回家过个好年,茶叶是正经货。”

出租车上,我随手拆开一盒。

茶叶底下,露出整整齐齐的三沓钞票,红色的,崭新的。

第二盒里,还压着一张纸条。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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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六,公司年会。

大屏幕上放着年度总结,销售部的业绩排名一页一页地翻过。

我排第二,第一名是老员工张姐,她去年签了一个大单,逢人就讲,恨不得把合同裱起来挂墙上。

我在台下坐着,手心冰凉。手里攥着那个“年度优秀员工”的奖杯,镀金的,掂着挺沉。

可就是没有年终奖。

散会时,财务老刘从我身边走过去,拍了拍我肩膀:“小吴,明年加油啊。”他笑得很客气,但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正准备走,老板的秘书小周跑过来,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吴哥,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愣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她递过来一个眼神,“好事,快去吧。”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领子有点歪,领带也松了。

我整了整,深吸一口气。

总经理助理的位置空出来大半年了,公司里谁都知道。

我业绩不差,资历也够,按理说该轮到我了。

可老板一直没松口,吊着大家胃口。

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茶香。

吕国梁坐在茶台前,正往紫砂壶里倒水。

他五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整张脸保养得不错,看起来也就四十多。

他看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站着。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铁观音,香气很浓,茶汤金黄透亮。

“今年业绩不错。”他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就差那么一点点,不然销冠就是你的了。”

我点点头,笑了笑:“明年继续努力。”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他放下茶杯,看着我,“小吴,你进公司三年了吧?”

“整三年。”

“三年,成绩不错,人也踏实。”他说着,话锋一转,“你知道总经理助理的位置,我一直没定下来吧?”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知道。”

“这个位置,我一直在考虑合适的人选。”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现在有个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老板您说。”

“邓海波,永诚集团的采购总监。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我点头。永诚集团是行业里的大客户,这单生意公司追了大半年,前后换了三拨人去谈,都没谈下来。

“他喜欢打麻将。”老板说得很随意,“腊月二十八,你陪他去打一场。不要你赢,也不要你输得太难看。懂了就行。”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输了算公司的,赢了算你的。”老板笑着补充了一句,“邓总要是签了单,总经理助理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老板满意地拍了拍我肩膀:“小吴,我没看错人。”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是灰色的天,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肖悦溪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

她很快回了一句:“等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02

那天晚上回家,肖悦溪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鸡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她下班比我早,已经把菜都备好了,就等着我回来炒。

我洗了手坐下来,她给我盛了碗饭。

“今天年会有没有发奖金?”她问得很随意,眼睛却盯着我的脸。

我扒了口饭:“今年业绩差了点,年终奖缓一缓。”

她没说话,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我妈那边,钱凑齐了。二十万,她说等咱们看好房子就转过来。”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存的那十五万,什么时候取出来?”她看着我,“咱们凑一起,开年就去县城看房子。中介说最近房价要涨,得抓紧。”

我嘴里的饭有点咽不下去。

那十五万,其实是十四万八。

是我这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往那张卡里存钱。

买衣服挑打折的,吃饭能省就省,同事聚餐我都找借口不去。

攒了三年,就想着给老家翻修房子。

这事儿,我从没跟肖悦溪提过。

年后再说吧。”我含糊了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她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说破,不代表不知道。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信用卡里欠着两万四,我今天套的现,就等着二十八那天用。利率高得吓人,但我顾不上了。

肖悦溪背对着我,呼吸很浅。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吴俊材。”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我捏着被子,手心开始出汗:“没有。”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床垫轻轻震了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片。我存的十五万是给老家的,肖悦溪不知道。现在又要欠两万四,这笔账早晚得还。

如果总经理助理的位置真能拿下,年薪至少翻一倍。到时候这些账,应该都补得上。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腊月二十七,我起了个大早,去银行取了两万四。柜员数钱的时候,我看着那一沓红色的钞票,手心里全是汗。

两万四,三个月工资啊。

我把钱装进信封里,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好。

下午,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小吴,明天下午三点,碧水云天会所。别迟到。”

“知道了。”

“记住,”老板压低声音,“邓总喜欢赢。一把别胡太多,也别输得太难看。意思到了就行。肖磊也会去,他给你打下手,倒倒水什么的。”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又数了一遍。二十四张一百的,不多不少。

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三四万。

我咬了咬牙,把信封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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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半。

碧水云天会所在城东,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奥迪和奔驰。我走进去,前台的服务员穿着旗袍,笑容很甜:“先生,请问几位?”

我说了老板的名字,她把我领到了三楼。

包厢很大,一张麻将桌摆在正中间,旁边放着茶水和水果拼盘,还有几包中华烟。

窗帘拉着,暖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舒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老板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进来,他挥了挥手:“小吴,坐。”

我坐下来,把装钱的信封放在桌边。

肖磊站在角落里,正摆弄茶具。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姐夫。

我冲他点了点头。

这人二十四五岁,长得挺精神,就是眼睛里总带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他是肖悦溪的表弟,进公司是老板安排的,说是让他学学业务。

我一直觉得这孩子心思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一会儿邓总到了,你机灵点。”老板叮嘱我。

我点头。

三点整,邓总到了。

他四十五六岁,身材偏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一进门就笑,声音很大,震得房间里嗡嗡响:“老吕,今年可让我逮着机会跟你搓一把了。”

老板赶紧迎上去握手:“邓总说笑了,今天您是主角。”

邓总哈哈大笑,目光扫到我:“这位是?”

“我手下的销售骨干,吴俊材。”老板介绍。

邓总打量了我一眼:“年轻人,看着挺精神。”

我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邓总好。”

“坐坐坐,别客气。”邓总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玩几圈,小赌怡情。”

牌局开始。

我坐在邓总下家,老板坐我上家。肖磊站在桌边,负责倒水和换烟灰缸。

一开局,老板就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一把,我故意放水。邓总摸了几张牌,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句“胡了”,门前清。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气不错啊。”

老板跟着笑:“邓总今天手气好,我看这把要赢。”

我赔着笑,心里在滴血。一把就输了三百。

接下来的一圈里,我又放了两次水。

邓总越打越顺,一把接一把地胡,筹码一堆一堆地往他面前推。

老板在旁边捧场,每次邓总胡牌,他都端着茶杯敬一杯:“邓总好牌技,我们自愧不如。”

我面前的钱,一点一点地变少。

中间有一把,我摸到了一手好牌,听三张,只要摸到其中一张就能自摸。我犹豫了,手停在半空中。

桌底下,老板踢了我一脚。

我咬了咬牙,把那张牌打了出去。

邓总立刻推牌:“胡了!对倒!”

他又赢了一把。

“小吴这牌打得不错,就是太保守了。”邓总笑呵呵地点评了一句。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翻江倒海。

三个小时,我把两万四输了个精光。面前只剩下几枚零散的小筹码,堆在一起看着可怜巴巴的。

老板看了看表,笑着说:“时间也差不多了,邓总,咱们先缓缓?”

邓总满意地把筹码揽到自己面前:“行,今天打得痛快。”

04

邓总打完最后一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得满脸红光:“今晚手气好,多谢两位承让。”

老板赶紧接话:“邓总运气好,我们心服口服。小吴,你说是不是?”

我挤出一丝笑:“邓总牌技好,我输得心服口服。”

邓总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吴啊,你这人挺谦虚,挺难得。”

老板趁热打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双手递过去:“邓总,您看看这份单子,要是没问题,咱们就签了?”

邓总接过来,翻了几页。我看着他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刷刷刷签了字。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支笔在纸上划过,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两万四,换一单合同。

值还是不值,我说不清楚。

但至少,总经理助理的位置稳了。

邓总签完字,站起来拍拍老板的肩膀:“老吕,你这人,够意思。”

老板笑得更欢了:“邓总说笑了,咱们是合作伙伴,往后还要长期合作。”

邓总点上一根烟:“你这个小吴不错,好好培养。”

老板点头:“一定一定。

邓总拎着外套往门口走,我跟老板送他到楼下。车已经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邓总上了车,摇下车窗:“年后吃饭,我做东。”

“一定到。”老板挥手。

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冷风吹过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

老板转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小吴,今天辛苦了。回头我让人事给你补个手续,明年开年,你正式上任总经理助理。”

我笑了笑:“谢谢老板。”

他往我怀里塞了一个手提袋:“两盒铁观音,拿回去孝敬老爷子。过年了,好好休息几天。

我接过来,掂了掂,有点沉。

老板上了他的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肖悦溪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回。”

她又发了一条:“卡里那两万四怎么回事?银行给我发短信了。”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冷。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司机问:“先生去哪儿?”我说了地址,车子就开动了。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我突然看见旁边的手提袋。

茶叶。

我随手拿出来一盒,拆开塑封,掀开盖子。

扒开那层茶叶,下面露出东西来。

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钱。

整整齐齐码着的,红色的钞票,一沓一沓地叠在一起。

我数了数,一共三沓,三万块。

第二盒里,还有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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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展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纸条上的字我认得,是老板的笔迹。他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这张字条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