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这大半生,真的是经历了挫折,历尽了磨难,吃尽了苦头,好在后来找了一个可心的堂客,我总算是苦尽甘来,过上了幸福生活。

1970年我离开了学校,差一点没能去读高中,只好跟随上山下乡的大军,和同学们一起远赴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当了兵团战士,其实就是农场工人,我们连队的生产任务就是砍坝修梯田,挖树穴栽种橡胶树。

我叫李军,地道的重庆人。1971年3月18日上午,历时九天的时间,我们终于踏入了西双版纳的土地。抵达景洪后,在景洪稍作停留,我们一百多名重庆知青按花名册编组,登上了五辆解放牌大卡车,伴着轰隆隆的引擎声,沿着蜿蜒的山区公路一路前行,最终抵达我们八年知青生活的落脚地——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下属连队,也就是东风农场的分场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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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知青当年的宿舍

来到农场,安顿好了吃住的地方,真正投入劳动生产之后,我才真切体会到农场生活的艰苦,那种苦累是城里孩子从未体会过的,真的是难以言表。当时东风农场的条件极其简陋,我们住的都是就地搭建的简易草棚。四面透亮,挡不住风雨,也隔不散潮气。每到雨季,棚顶漏雨、地面返潮,被褥常年都是湿漉漉的,夜里睡觉总觉得浑身发沉。饮食更是简单清苦,一日三餐大多是盐巴汤泡饭,少有油水、少有青菜肉食,能吃一顿肉改善一下伙食,成了我们做梦都想的事情。

每天天刚蒙蒙亮,吹哨起床、简单洗漱,扛起砍刀、锄头就上山出工。日复一日砍坝开荒、修整梯田、刨挖树穴、栽种橡胶树苗。西双版纳森林茂密、杂草丛生,砍坝需要耗费极大体力,手上的砍刀抡上一整天,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山里蚊虫、蚂蟥、毒蛇遍布,烈日暴晒、雨林闷热,汗水浸透衣衫,泥巴裹满裤腿,那种苦累,没有亲身经历,真的很难想象。

初到农场的那段时间,我们重庆来的知青根本难以适应这么繁重的生产劳动,天天累得腰酸背痛、手脚起泡,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常常偷偷落泪。好在农场的老职工十分善良淳朴,看着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稚气未脱的重庆知青,格外心疼、格外关照。他们主动帮我们分担重活累活,耐心传授干活技巧,生活上处处体恤照顾我们。正是有这些老职工的温暖帮扶,我们才少走了很多弯路,少吃了很多苦头,艰难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支边生活。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整整八年的知青时光,在橡胶林的晨露晚风、山间的开荒劳作中悄然流逝。1979年春天,国家出台了知青返城的政策,漂泊边疆八年的我们,终于盼来了返回原籍、回归故土的机会。八年南疆风雨,磨平了我的少年娇气,淬炼了我的心性体魄。这一年,我二十五岁,带着一身风霜、一身坚韧,告别了奋斗八年的东风农场,踏上了重回山城的归途。

阔别八年,再次回到故土山城,看着熟悉的梯坎街巷、嘉陵江水,我的心里百感交集。回城之后,经过统一安置,我进入重庆钟表厂,成为一名车间学徒。初入工厂,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机器轰鸣、流水线作业、专业技术,和农场的体力劳作截然不同,我一切都要从零学起。

带我的师傅姓刘,四十多岁的年纪,性格随和憨厚,待人热忱真诚。厂里的技术繁琐细致,我初来乍到、笨手笨脚,常常出错,刘师傅从来没有半句苛责。他耐心细致地手把手教我操作仪器设备的技巧,给我讲解机器原理、车间规范,工作上悉心指导,生活上也处处关照我。

在刘师傅的悉心教导下,我刻苦钻研、踏实肯干,短短半年时间,我就顺利出徒,能够独立上岗作业。朝夕相处的半年时光里,我和刘师傅结下了深厚的师徒情谊,他待我如同晚辈亲人,是我回城之后最信赖、最敬重的长辈。

看我踏实稳重,为人本分,知道我的年龄也不小了还没有对象,热心的刘师傅开始为我的婚事操心,主动帮我介绍对象。

我师傅第一次给我介绍的是我们钟表厂的一位女同事,那个姑娘外形条件十分出众,长相漂亮、身材高挑,眉眼清秀,在厂里很惹眼。初见之时,我心里确实很满意,觉得能遇到这样的姑娘,是我的福气。我们简单相处接触了几次,彼此印象挺好。可那个年代,城里住房条件紧张,我家里家境普通,居住环境简陋狭小。相处之后,姑娘得知我家的住房条件不好,心里颇有介意,最终委婉拒绝了这段缘分。

这场短暂没有结果的恋情,让我心里格外失落、自卑又沮丧。我明白,不是对方挑剔,是自己当时条件太差,我回城时间短,学徒期间工资不高,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也确实没有底气给她安稳的生活。那段时间,我难免情绪低落,对找对象这件事也没了信心。

刘师傅看出了我的低落,不停宽慰我,劝我缘分未到、不必灰心。没过多久,热心的刘师傅再次帮我牵线搭桥,这次介绍的是他大哥家的女儿,他侄女名叫刘红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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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配图

刘红英也是一名下乡回城的知青,和我有着相同的知青经历,更能懂得我们这代人的艰辛与不易。她的工作很稳定,在供电所做统计工作,踏实体面、安稳靠谱。只是和之前那个高挑漂亮的女同事相比,刘红英相貌普通,个头不高,没有亮眼的容貌和出众的身段。

人总归难免有攀比之心,有了上一个姑娘的对比,我心里顿时有了落差。说实话,初见刘红英,我多多少少有些看不上,心里十分纠结为难。

我心里万般矛盾,进退两难。论本心,我偏爱容貌出众的姑娘,刘红英的外表确实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遗憾、不甘。可转念一想,刘师傅一心为我操劳,两次费心帮我介绍对象,满心都是对我的疼爱和成全。师傅为人正直善良,真心盼我早日成家、安稳度日,我若是直接拒绝,实在太过辜负师傅的一片苦心,愧对这份沉甸甸的师徒恩情。

我若答应相处,心里又过不了外貌对比的这道坎。若断然拒绝,又寒了师傅的一片心。那段时间,我整日纠结犹豫、左右为难,心里始终拿不定主意。

阅人无数、阅历深厚的刘师傅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有责怪我的肤浅,只是笑着语重心长地开导我:“李军,师傅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不会错。找对象、过日子,娶的是一生相伴的伴侣,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脸蛋再漂亮,不能踏实过日子、不懂体贴顾家,终究不长久。我侄女红英,算不上漂亮,但是人品端正、心地善良、聪明懂事。在家里勤快能干、孝顺长辈,参加工作之后踏踏实实,开了工资从不乱花钱,勤俭持家、踏实本分。外在容貌都是虚的,心地好、人品正、能过日子,才是一辈子的福气。你们先好好交往相处,合不合适、能不能成,你们自己做主,师傅绝不强求。”

刘师傅一番朴实通透的话,瞬间点醒了我。我羞愧于自己以貌取人的肤浅,也听从了师傅的建议,放下心里的偏见和落差,认真和刘红英开始相处交往。

往后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我彻底改变了最初的刻板印象。褪去对外貌的执念,我慢慢发现了刘红英身上最珍贵的闪光点。她性格开朗大方、温柔通透,待人真诚和善,从不矫情做作。相处之中处处体贴、事事包容,懂得换位思考,十分会照顾人。我工作忙碌疲惫,她会细心叮嘱我注意休息。我偶尔情绪低落,她会耐心开导安慰。同为知青,我们有共同的青春经历,有聊不完的话题,懂得彼此的不易,相处格外舒心踏实。

渐渐地,我愈发明白,漂亮的皮囊千篇一律,善良的人品万里挑一。我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执念,真心接纳了这个淳朴善良的姑娘,和刘红英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时的我们,都不甘于现状,想要靠努力改变命运、提升自己。于是我们相互鼓励、结伴奋进,一起报名报考了电大。工作之余,别人休闲玩乐,我们就一起看书学习、补习功课,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在平凡的日子里一起努力成长。

结婚成家之后,婚后的日子更是印证了刘师傅当初的良言。刘红英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她勤快能干、任劳任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温馨。对待我的父母更是百般孝顺、体贴入微,日常嘘寒问暖、尽心照料,逢年过节细心周全,对待长辈温柔耐心、恭敬孝顺,把婆媳关系打理得和睦融洽。

邻里街坊看在眼里、赞在心里,人人都说我李军有福气,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娶到了一位这么贤惠懂事、踏实顾家的好堂客。

一晃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们携手走过大半人生,日子平淡安稳、温馨幸福。回首半生往事,再想起二十六岁那年师傅为我介绍对象、我满心纠结为难的那段经历,我心中满是感慨与庆幸。

年轻时的我,肤浅浮躁,执着于外表的光鲜,不懂婚姻与生活的真谛。总以为容貌好看就是良缘,却不知柴米油盐的日子,靠的从来不是外表美,而是人品、善良、担当与包容。

八年知青岁月的磨砺,让我懂得吃苦、懂得坚持;回城之后刘师傅的点拨教诲,让我学会识人、懂得取舍。半生烟火,让我彻底参悟了一个最朴素的人生道理:外在的美丽短暂且肤浅,内在的善良与品行才是永恒的珍贵。谈恋爱、找伴侣,千万不能以貌取人,心灵美、人品正、懂珍惜、肯顾家,才是一生安稳幸福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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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钟表厂旧址

现如今,我们岁月安然、家庭和睦。我始终感念当年刘师傅的苦心成全,也珍惜身边相伴一生的爱人。那段知青岁月的磨砺、回城之初的纠结、半生相守的温暖,都成为我人生最珍贵的财富。刘师傅是我的师父,是我的婚姻介绍人,更是我的长辈,我永远感激我师父,感激他让我有了一个知冷知热、贤惠孝顺的好堂客,感谢我师父给了我一个温馨幸福的家。

讲述人:李军师傅(重庆知青,81中初中生,1971年3月到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西双版纳东风农场)支边,1979年5月上旬回重庆)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