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冷得我后脖颈发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回,还是那串号码。
前两通我按了,这一通,项目经理老周冲我抬了抬下巴:“接吧,响着影响大家。”
我掏出手机,那头声音冷得像铁:“苏先生,您母亲赵秀云在我们店门口掰坏六辆进口车车标,总价一百六十万。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车主正在赶来的路上。公了私了,您看着办。”
会议室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我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又震了——是我妈。
“儿子,我跟你说个事。那几辆车的车主,是你初中同学刘凯唱。”
我整个人钉在走廊里。
01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脑子才转过弯来。
“妈,你说谁?”
“刘凯唱啊,就你初中那个,个子矮矮的,坐最后一排。他爸跟我以前是同事。”我妈语气平静得不像刚闯了祸的人,“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是我儿子,他肯定还记得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刘凯唱?我翻着记忆,隐约想起一个瘦小的男孩,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袖口磨得毛了边。他经常不吃午饭,趴在课桌上装睡。
我妈那时候是班主任。我不止一次看见她往刘凯唱书包里塞馒头和鸡蛋。
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三十年都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老周正不耐烦地看着表,说:“苏建辉,你那个项目进度到底能不能卡住节点?要是卡不住,我换人去盯。”
“能。”我说,“没问题。”
坐回位置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妻子周玉珍发来微信:“刚才4S店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妈掰坏人家车标?真的假的?”
我没回。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六辆车,一百六十万。
我工作十一年,存款不到四十万。还有房贷、车贷、儿子的幼儿园学费。
一百六十万,把我卖了都不够。
散会后我躲在楼梯间,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给刘凯唱——刚才在同学群里翻到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喂?”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跟我记忆中那个怯生生的男孩完全不搭边。
“刘凯唱?我是苏建辉,你初中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你会打过来。”
我心里一沉。
“我妈的事……”
“电话里说不清。”他打断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或者你过来也行。这事有隐情,你听了就知道了。”
有隐情?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来了再说。”他说,“我在云山路那边开了个火锅店,你导航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刘凯唱的语气不像要兴师问罪,倒像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可他那句“我知道你会打过来”,又让我心里不踏实。
我翻了翻手机,给我妈又打了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没办法,我只能发了条微信:“妈,我联系上刘凯唱了,过去见个面。你在哪?别乱跑。”
然后我拎起外套,下楼开车。
02
云山路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我开了三十分钟就到了。
刘凯唱的火锅店叫“老同学火锅”,门面不小,上下两层,招牌是红底白字,看着挺气派。
门口停着一排车,最靠边的那辆黑色奔驰,车头立标锃亮。
我心里一阵发酸——人家开奔驰,我开破丰田。
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问:“先生几位?”
“我找刘凯唱。”
“老板在二楼等您。”
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门开着。刘凯唱坐在里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苏建辉,好久不见。”
我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他几眼。
跟记忆里那个瘦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刘凯唱,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手腕上戴块表,看着不便宜。
脸上有点肉了,但眼神还是老样子——透着一股子韧劲。
“坐。”他给我倒了杯茶,“开车来的吧?不让你喝酒。”
我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妈的事……”我开口。
“我知道。”他抬手打断我,“你妈没错,是4S店那边搞的鬼。”
我愣住了。
“搞的鬼?”
“那六辆车,是我爸名下的。”刘凯唱喝了口茶,“我爸跟你妈以前是同事,这事你知道吧?”
“我妈提了一句,但我不知道细节。”
“三十年前,你妈高中毕业,分配到镇中学教书。我爸也是那儿的老师。”刘凯唱放下茶杯,“你妈教了三年,后来调走了。但我爸跟我说过,那三年里,你妈帮了他不少忙。”
他说得含糊,但我听出点意思来。
“那车标呢?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别急。”刘凯唱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画质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是一个4S店门口。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一个老太太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往车头那边捣鼓。
是我妈。
视频是从侧面拍的,角度不好,看不清楚她到底在干什么。但能看见她蹲下去之后,站起来时手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然后车标就掉下来了。
“你妈是在救猫。”刘凯唱说,“那天我让我爸去4S店保养车,你妈路过,看见一只猫卡在车标缝隙里,就蹲下想弄出来。结果猫挣扎的时候,把那几个车标碰掉了。”
他说着,又划出一段视频:“这是另一个角度的,你看看。”
这一段更清楚。
能看见我妈蹲下去之后,一只橘白色的小猫从车标缝隙里钻出来,跳下地跑了。
我妈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掉落的几个车标,一脸茫然。
“那四个车标本来就松了。”刘凯唱说,“我爸那几辆车买了之后没怎么开,一直放在4S店车库里。车标有安装问题,早就有划痕了。4S店那边没当回事,我爸也没追究。”
“那他们凭什么要一百六十万?”我问。
“因为他们想讹你。”刘凯唱看着我,眼神认真,“你妈不懂车,4S店的人一看她是个老太太,就想吃定她。他们把车标损坏的锅全甩到她头上,还说六辆车是进口豪车,每个车标都要换原厂的,一个二十几万。”
我脑子嗡嗡的。
“那你爸呢?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刘凯唱摇头,“4S店压根没通知我爸,直接找的你妈。他们以为你妈是路人,想着能多讹点就多讹点。后来查到你妈的家庭住址和你的电话,就直接打给你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昨天去4S店保养车,听店员提起这事,觉得不对劲,就给我打了电话。我调了监控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刘凯唱叹了口气,“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车标本来就有问题,跟你妈没关系。”
我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你。”我说,“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刘凯唱笑了笑,“你妈当年对我有恩,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好奇:“我妈当年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刘凯唱的笑容淡了淡,低头看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妈当年资助我读完高中,还给我捐过骨髓配型。”
“什么?”
“我初中那会儿得了白血病。”他说,“家里穷,治不起。你妈知道我生病之后,先是给我家捐了钱,后来还去骨髓库配了型。虽然最后没用上她的骨髓,但那份心,我一直记着。”
他说到最后,眼圈有点红。
我看着眼前的刘凯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在我面前,永远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老太太。嫌我工资低、嫌我老婆乱花钱、嫌我儿子太调皮。我有时烦她烦得不行,巴不得她回老家去。
可我不知道,她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你妈是个好人。”刘凯唱抬起头,“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好。”
03
从火锅店出来,我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脑子里乱得很。
刘凯唱说他会处理4S店的事,让我放心。可我放心不了——不是担心赔偿,是担心我妈。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些事。
我打了她三十多年交道,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节俭、唠叨、爱管闲事。可我不知道,她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东西。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喂?”
“妈,你在哪?”
“在家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你见到刘凯唱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车标的事不怪你,他会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我妈犹豫了一下,“他还好吗?”
“挺好的,开了个火锅店。”
“那就好。”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那孩子,命硬。”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电话里能说清楚的。
“妈,我晚上回家吃饭。”
“行,我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六月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周玉珍发来的微信:“你妈的事怎么样了?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一句:“回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打了一句:“晚上有话跟你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水果店,我停了车,进去买了一个果篮。
我妈最爱吃火龙果。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给妈买的?”
“嗯。”
“孝顺。”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当妈的都不容易。”
我没接话,拎着果篮出了门。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掏钥匙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把果篮放在茶几上,“给你买了火龙果。”
我妈看了一眼果篮,没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相册。
相册很旧,封面都磨得泛白了。翻开的那一页,夹着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些泛黄的信纸。
“这是啥?”我问。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相册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照片上是一群学生,穿着旧式的校服,站在一片泥泞的操场上。照片的边角写着几个字:“云山中学,1993届初三(二)班毕业照。”
我认出了照片中间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妈。
她那时候还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学生中间,笑得很好看。
“那个就是刘凯唱。”我妈指了指照片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那时候他个子小,坐在第一排。”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
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洗得发白,但眼神很亮。
“他那时候成绩很好。”我妈说,“就是家里穷,吃不上饭。我隔三差五给他带点吃的,让他放学留下来补课,其实也不是什么补课,就是让他吃顿饭。”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县一中。”我妈翻了一页,夹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跑来我家,站在门口哭。”
“哭啥?”
“哭他有书读了。”我妈笑了笑,“他说,老师,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我翻着那些泛黄的信纸,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赵老师,我是刘凯唱,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要不是你当年帮我,我早就不读书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赵老师,我找到工作了,在省城一家饭店做学徒。虽然工资不高,但我能养活自己了。”
“赵老师,我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还不错。当初要不是你帮我配型,我可能早就不在了。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每一封信,字迹越来越成熟,但语气始终那么恭敬。
我放下相册,看着我妈妈。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我问。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告诉你干啥?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你帮了他那么多。”
“帮人是帮自己。”她说,“我帮了他,他过好了,我也高兴。这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可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04
晚饭的时候,周玉珍回来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今天晚上的菜——小炒肉、蒜蓉西兰花、我妈做的红烧肉。
饭桌上,气氛有点尴尬。
我妈没怎么说话,周玉珍也没怎么说话。我夹在中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妈,那个车标的事,刘凯唱说他爸会处理,你不用操心了。”
“嗯。”我妈扒了一口饭,“那孩子挺懂事的。”
“他不止懂事。”我放下筷子,“他还跟我说,你当年资助过他,还给他捐过骨髓。”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周玉珍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没吭声。
“妈,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我妈放下筷子,“那是我的事,我自己愿意做。说出来,就变成绑架你们了。”
“绑架?”
“我做了好事,说出来,不就是要你们夸我吗?”我妈笑了笑,“我不需要你们夸我。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能做,愿意做。说出去,就变味了。”
我看着我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嘴上不饶人,心比谁都软。但从来不求人,也不让人知道她做过什么。
“那刘凯唱他爸呢?”我问,“你跟他爸是同事?”
“嗯。”我妈点点头,“那会儿我们都在镇中学教书。他爸教语文,我教数学。后来我调走了,就没怎么联系了。”
“他爸现在在哪?”
“退休了,跟着刘凯唱在省城住。”我妈说,“我看过他发的朋友圈,身体还不错。”
“那他……”
“行了,别问了。”我打断我,“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周玉珍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周玉珍跟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你妈帮刘凯唱捐骨髓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妈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
“我是说……”周玉珍斟酌着词句,“你妈的过去,你知道多少?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那个人,不愿意说这些。”
“是不愿意说,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意思。”周玉珍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妈这个人,挺让我意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
我不知道她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是个好人。”我说。
“我知道。”周玉珍擦了擦手,“我就是觉得……我对她不太好。”
我没接话。
心里有点酸。
05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刘凯唱的电话。
“苏建辉,你过来一趟,我这边有结果了。”
我赶到火锅店的时候,刘凯唱正坐在一楼大厅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4S店那边的事,我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调了完整的监控视频出来,发到他们总公司去了。”刘凯唱把电脑转向我,“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4S店所属集团的总部。
“客户投诉:云山路4S店经理林超利用老人善心敲诈勒索”一行字,下面是完整的监控视频和文字说明。
“我已经通过律师发了正式的投诉。”刘凯唱说,“集团那边回复了,说会严肃处理,林超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我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说。
“别客气。”刘凯唱合上电脑,“你妈当年帮了我,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爸呢?我想当面谢谢他。”
“我爸回老家了。”刘凯唱说,“他昨天走的,说有事要处理。”
“那……”
“不过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刘凯唱看着我,“他说,你妈的那份情,他这辈子都记着。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苏建辉。”刘凯唱忽然正色,“其实我找你过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你妈。”他说,“当面跟她说声谢谢。”
我愣了一下。
“这……”
“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我摇摇头,“我就是怕我妈嫌麻烦。”
“那我不给她添麻烦。”刘凯唱笑了笑,“我就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行,我安排一下。”
当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刘凯唱要来看她。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来就来呗,我收拾收拾。”
下午三点,刘凯唱开着车到了我家楼下。
我妈站在小区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刘凯唱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走到我妈面前,站住了。
“赵老师。”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妈看着他,笑了:“长高了,胖了。”
刘凯唱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老师,我来谢谢您。”
他说得很轻,但声音在发抖。
我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上楼坐。”
刘凯唱红着眼眶,跟着我妈上了楼。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06
刘凯唱在我家坐了一下午。
他跟我妈聊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当年坐在最后一排,总被老师提问,经常答不上来,是我妈悄悄在课后给他补课。
说他考上县一中的时候,是他妈借了钱给他交学费。
说他生病的时候,是他妈去配型。
我妈听着,一直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下午四点多,刘凯唱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妈。
“赵老师,这个您拿着。”
我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不能要。”
“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刘凯唱坚持,“您当年帮了我那么多,我现在有出息了,想回报您一点。”
“不行。”我妈把他的手推回去,“我帮你是自愿的,不是为了要你回报。”
“可您帮了我,我欠您的。”
“你不欠我的。”我妈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刘凯唱看着我妈,眼眶又红了。
“赵老师,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妈笑着推了他一下,“赶紧回去,店里忙着呢。”
刘凯唱最后看了我妈一眼,转身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他看着我说:“你妈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我知道。”我说,“以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
“好好对她。”刘凯唱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送走刘凯唱,我回到家。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没拆开。
“这个怎么办?”她举起信封,问我。
“他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我不该要。”
“他给的你就拿着。”我坐到她身边,“又不是偷的抢的。”
我妈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妈。”我忽然开口,“你以前还帮过别人吗?像刘凯唱这样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耐心地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帮过几个。”
“几个?”
“四五个吧。”
“都是学生?”
“嗯。”她点点头,“有的是家里太穷,交不起学费。有的是家里出了事,读不了书了。我力所能及,就帮了一把。”
“那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啥好说的。”她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皱纹,心里堵得慌。
“妈,你以前过得好吗?”
“挺好的。”她说,“有你爹,有你,有工作,有学生。虽然穷点,但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你别看你爹老跟我吵,其实他也挺好的。就是穷怕了,抠门了点,但心善。”
“那当年我爹不让你帮那些学生,你怎么办?”
“他说的他的,我做我的。”我妈笑了笑,“他那个人的臭脾气,你还不知道?嘴上骂得凶,心里也软。”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孩子。”她忽然叫我,“你知道吗?有时候帮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回报你。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力气,能帮一把。帮完,你就忘了。”
“可他们都记着。”
“那是他们的事。”她说,“我做我的,他们记他们的。谁也不欠谁的。”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她在我面前,只是一个唠叨的老太太。
可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是一个被很多人记住的恩人。
07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我的项目被砍了。
老周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苏建辉,公司裁员的政策你也知道。你的岗位置换了,这个月的工资照发,另外给你三个月的补偿。”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找公司谈。”老周说,“但我劝你别闹,闹了对谁都不好。”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六月份,三十五岁,失业。
房贷还有二十五年要还。车贷还有两年。儿子的幼儿园学费刚交完,下学期还得交。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周玉珍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问:“怎么了?”
“我失业了。”
她愣住。
“公司裁员,我是第一批。”
周玉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没事。”她说,“你还可以找工作。”
“现在什么行情?三十五岁,没人要的。”
“别瞎说。”她拍了拍我的背,“你就是太焦虑了。”
我没吭声。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
三十五岁,没存款,有负债,上有老下有小。
我能干什么?
我翻了几分钟手机,刷了几个招聘软件,全是“年龄要求30岁以下”。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周玉珍站在门口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先缓缓。”她说,“我去上班了,中午回来给你带饭。”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候,我妈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
“你还骗我?”她坐到床边,“我都听见了。失业了?”
我闭上眼睛,点点头。
“没事。”她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
“可我没钱了。”
“我还有。”她说,“我攒了点钱,够咱们过一阵子的。”
我睁开眼,看着她:“你攒了多少?”
“不多。”她说,“几万块。”
“那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她摆摆手,“我现在还走得动,自己能赚钱。”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干瘦的手臂,眼眶忽然红了。
“妈。”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
08
我失业的消息,周玉珍一开始没敢往外传。
但纸包不住火。
第三天晚上,我丈母娘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听说你失业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没工作怎么养家?你老婆跟着你吃苦,你知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玉珍抢过电话:“妈,你少说两句。”
“我还不是为你好?你嫁他,图他啥?图他穷?”
“行了,挂了。”
周玉珍挂了电话,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妈说得对。”我说,“我没出息。”
“别瞎说。”她叹了口气,“我当初嫁你,不是图你多有钱。就是觉得你人踏实。”
我低下头,没说话。
“日子总是要过的。”她说,“你慢慢找,别急。”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焦虑。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刘凯唱发来微信:“听说你失业了?要不要来我店里帮忙?正好缺一个财务。”
我心里一暖。
但我没回他。
我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我翻了几页招聘软件,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看。
除了保安、外卖员,就是销售。
我给几家差不多的公司投了简历,石沉大海。
连续一周,我都在网上投简历。
没有一家回复。
到了第九天,我已经不抱希望了。每天起床后在小区里转一圈,回来吃早饭,然后坐在电脑前发呆。
我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开始念叨:“你要不去学个手艺?开个小店也行。你现在还年轻,总能有口饭吃。”
“我不小了。”
“三十五岁,哪里老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妈,你真好。”
“少拍马屁。”她白了我一眼,“我是怕你堕落。”
“我不会的。”
09
第十天,事情有了转机。
刘凯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去他那做点事。
我不想去,缺他坚持:“你帮我查一下账,我那店里的流水,我想理一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辞就不懂事了。
我去了火锅店,他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给我一张表:“这是上个月的流水,你看看哪里有没有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全是餐厅的日常记账,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头疼。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对。
对了一个多小时,我发现了问题。
“你这边的采购账不对。”我指着其中一行数字,“上个月的采购金额跟库存对不上,差了将近两万块。”
刘凯唱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怎么回事?”
“可能是采购那边有问题。”我说,“得查一下。”
“你帮我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交给你了。”
我拿着账本出了店门,回到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采购账确实有问题。一些供应商的报价比同行高出一截,但采购清单上写的是正常价格,中间差了将近两万。
我列了一张清单,把问题都标了出来。
第二天,刘凯唱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采购那边的人要换了。”
“你帮我盯着这个事。”他看着我说,“我给你开一份工资,你每天下午过来一趟,帮我盯着后厨和采购。”
“你别推辞了。”他打断我,“我这边确实缺人。你干了这么多年财务,比一般人专业。”
我点了点头。
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至少,有了一份收入。
10
一个月后,我的生活慢慢走上正轨。
刘凯唱那边的事,说起来也简单。采购的人换了,账目对上了,后厨的食材也比以前好了。
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放心了。
两个月后,我攒了点钱,给家里添了个新冰箱。
我妈看着新冰箱,笑着说:“有钱了?”
“存了点。”
“那就好。”她拍拍冰箱门,“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我点点头。
晚上吃饭时,周玉珍心情也不错:“我们单位最近效益好了点,发了奖金。”
我看着她,心里一暖。
日子慢慢过去了。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喝茶,会想起那天的事。
会议室里的电话、冷冰冰的声音、一百六十万的数字。
刘凯唱、我妈、那个泛黄的相册。
一切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你妈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我心里这么想。
又觉得,我妈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也没亏待过谁。
有人记得她,有人记住她,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