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啪”一声关上了。
二十多个人坐着,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人事部李芳念完名单,不敢看我,低头翻着手里的纸。
我没说话,收拾了自己用了八年的水杯和两盆绿萝,抱着纸箱往外走。
丁泽宇靠在走廊墙上,嘴角挂着笑:“宋姐,慢走啊。”我没搭理他,推开公司大门。
手机响了,银行短信:50000元到账。
那是我的赔偿金。
回到家,老公马长明蹲在厕所吐酸水,脸都白了。
第十天晚上,李芳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桂芳,谢总监让我传话,老板说年薪60万,请你回来救命。”
01
念名字的时候,我其实有预感。
那天早上出门,右眼皮跳了三下。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还跟老公开玩笑,说今天可能要倒霉。谁能想到,真被她说中了。
李芳念完名单,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二十多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记笔记,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手有点抖,但硬撑着站起来说:“行,按劳动法来就行。”
谢健坐在老板旁边,一直没抬眼。
他是我顶头上司,共事了十二年。
当年他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个小会计,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
后来他升了总监,我一直是主管。
有人替我抱不平,我说没事,谁当领导都一样,把活干好就行。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两个水杯,一把剪刀,抽屉里几包速溶咖啡。
还有那盆绿萝,是我八年前搬进这间办公室那天买的,一直养到现在。
我把它端起来,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宋姐,这盆花你还要啊?”前台小周探过头来,眼神里有点可怜我。
我没回答她,把花放进纸箱里。
财务部的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只有丁泽宇站在门口,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是老板的外甥,刚来两个月,空降的副主任。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来了之后,谢健找到我,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让我把账目“调整调整”。
说白了就是做假账,应付银行贷款审计。
我干了十五年财务,这点事看不明白?
我没答应。
就这一件事,我得罪了老板,也得罪了谢健。
“宋姐,这电脑里的文件我都备份好了,你走了不影响。”丁泽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我没看他,把辞职信放在谢健桌上。他没接,只是说:“公司也是没办法,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特别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我进出了十五年。
从二十六岁干到四十一岁,所有青春都搁在那儿了。
前台几个小姑娘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我能听见她们议论:“听说就裁了她一个?”
“可不是嘛,十五年的老员工了……”
我鼻子一酸,但咬牙没回头。
手机响的时候,我已经走到公交站了。
是银行短信,赔偿金到账了。
五万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想起去年年底老板在年会上说的那句话:“咱们公司最讲究人情味,老员工就是公司最大的财富。”
现在想起来,那就是个笑话。
回到家,我推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儿。
马长明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
他在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干了二十年,腰不好,腿也不好。
这两年厂里效益也差,经常放假。
“咋了?”他看我抱着个纸箱回来,问了一句。
“裁了。”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
他没说话,沉默了半天才说:“早就让你多跟领导走动走动,你不听。”
我本来心里就憋屈,他这一句话,直接把我点着了:“我走我的,跟他们走不走动有啥关系?我又没干对不起公司的事。”
“你较那个真干嘛?”他声音也大起来,“这年头,老实人吃不开你不知道?”
我没再说话,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差点切到手指头。
马长明跟过来,站在门口:“我不是埋怨你,我是心疼你。你都在那儿干了十五年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你说我能咋办?”我转过身看他,“他让我做假账,我做了,万一出事了谁进去?我吗?”
他没话说了,叹了口气回客厅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手机里公司群的消息翻了一遍。
没人@我,没人问我为什么走了,甚至没人说一句“宋姐保重”。
群里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中午,有人在发拼多多的砍价链接。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十五年的工龄,五万块就打发了。
值吗?
我自问自答:不值。
但能咋办呢?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马长明就在厕所吐。
我披了件衣服跑过去,他蹲在马桶边,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吃点药就好了。
我没听他的,硬拉着去了医院。
挂了急诊,做了B超,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胆结石,挺大的,得做手术。”
“严重吗?”我心跳加速。
“倒是不危及生命,但得尽快处理。”医生翻着B超单子,“准备三四万块钱吧。”
三四万?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了诊室,马长明坐在走廊椅子上,看我脸色不对,问:“咋说的?”
“胆结石,得切。”我把单子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半天才问:“得多少钱?”
“医生说得三四万。”
“那先不做了,”他把单子折起来,“吃点药先顶着。”
“你顶啥顶?”我声音有点急,“医生都说了得做手术。”
“哪有钱?”他抬头看我,“你刚失业,家里就那几个存款,儿子下个月还要交补习班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没错。
家里的存款我清楚。
这些年工资不高,马长明厂里效益也差,再加上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好,月月得寄钱回去。
存折上就两万出头,加上那五万赔偿金,勉强够手术费。
可儿子下个月的补习班费三千块,过两个月还得交学费,哪一样都不能省。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人到中年,最怕什么?不是怕失业,是怕全家都指着你的时候,你倒下了。
“没事,”我拍了拍马长明的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他苦笑,“刚被裁了。”
我没接话,扶着他去取了药,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我给李芳发了个微信:“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李芳回得挺快:“行,老地方。”
她是人事部主管,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当初我进公司的时候是她带我办的入职手续,后来两个部门离得近,经常一起吃饭,处得跟姐妹似的。
但我知道,昨天裁员的事她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想问,又觉得问了没意思。她也有她的难处,人事部主管,本来就不好做人。
晚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等她。老板娘认识我,老远就喊:“桂芳来了?今天吃啥?”
“老规矩,十串烤肉,一份烤鱼,两瓶啤酒。”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今天一个人?”
“还有个人,等会儿来。”
李芳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大半瓶啤酒。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着马尾,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她坐下来,看着桌上的酒瓶子,问:“一个人喝了?”
“等你等得无聊。”
老板娘把烤鱼端上来,李芳夹了一筷子,没急着吃,先开口:“桂芳,昨天的事……”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知道你也做不了主。”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吃东西。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吃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为啥只裁你一个吗?”
“因为账的事呗。”我夹了一口菜。
“不全是。”她放下筷子,往四周看了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说吧。”
“你走了之后,丁泽宇把你那些账目全改了,改成他自己那套。”她声音更低了,“结果上礼拜银行来预审贷款,一看账对不上,差点叫停。”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现在公司上下都在急,”李芳继续说,“那个贷款要是下不来,公司就麻烦了。”
“跟我有啥关系?”我放下酒杯,“我已经走了。”
“有关系。”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还记得王总吧?”
王总。前任财务总监,谢健的前任。
我当然记得。
那个人在公司干了十八年,是老板最信任的人。
四年前突发脑溢血,人就这么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里有个大项目,账目做得乱七八糟,后来是我一点一点理的。
“那笔账,”李芳顿了顿,“现在只有你和老板清楚具体是咋回事。”
我明白了。
难怪丁泽宇搞不定。
当年王总做的账,用的是他自己那套方法,跟谁都没交代清楚。
他走了之后,我花了三个多月才理清。
后来每次审计都是我来弄,别人根本插不上手。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他们现在缺了我,搞不定了?”
“差不多。”李芳点头,“而且我听说,那个贷款要是下不来,公司可能撑不过今年。”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风吹过来,有点凉。烧烤摊上其他桌的人在划拳,热闹得很。
我看着啤酒瓶上冒出的水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高兴?是解气?好像都不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十五年,到头来他们记着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我手里的那堆账。
03
第三天,马长明去厂里请假,结果被通知厂子要停工一个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医院那天还难看。我把饭端上桌,他一口没吃,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说没事,反正我这段时间也没事,正好在家陪陪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男人,老婆失业了,自己也挣不到钱,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我也没办法,这个年纪,走到哪儿都不好找工作。
我翻过招聘网站,财务主管的要求一个比一个高,动不动就本科、研究生、CPA。
我一个中专毕业的老会计,谁要我?
下午我正在洗衣服,手机响了。是小林,财务部的小会计,平时跟我关系还行。
“宋姐,我有个事想问你。”她声音有点急。
“你说。”
“你那个项目预算表,我当时记得你存在电脑D盘,可我找了一上午找不着。”
我擦了擦手:“你打开D盘,有个叫‘项目资料’的文件夹,里面还有一个叫‘2020’的文件夹,那个预算表就在里面。”
“我找过了,没有啊。”她都快哭了,“现在丁副主任催着我要,说下午就得报上去。”
“你等一下,”我回忆了一下,“你打开D盘,看看有没有一个蓝色图标的文件夹,名字是英文的。”
“找到了找到了,”她声音一下子亮起来,“SB……后面看不懂。”
“那个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叹气:“宋姐,您这文件夹名字起得……也太个性了。”
“习惯了,”我说,“就我自个儿看得懂。”
她笑了一声,但笑得不轻松:“您写的那些标签,都是拼音缩写,我们谁也看不懂。”
“慢慢就习惯了。”
“可您走了啊,”她声音低下去,“以后谁教我们?”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楼下那棵梧桐树。
十五年了,我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记东西。
所有文件夹都有编号,所有文件都有标签,都是我自己看得懂的缩写。
不是我不教,是他们不想学。
每次我想把那一套整理成文档,谢健就说:“你弄你自己明白就行,别人又不用。”
现在好了,他们真不用了。
晚上马长明睡了,我翻出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李芳打的。我回过去,她很快就接了:“桂芳,今天下午老板来人事部了。”
“他来干啥?”
“问你的情况,”她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在哪,有没有找新工作。”
我心跳了一下:“你咋说的?”
“我说不知道,你离职之后就没联系了。”她顿了顿,“老板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跟谢健说,上周银行那边又催了。”
“催啥?”
“审计报告。听说银行那边的人说了,再给一周时间,账目要是还对不上,贷款就不批了。”
我没说话,心里算了一下。
一周。
“桂芳,”李芳突然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留了一手?”
“你啥意思?”
“你走的时候,电脑里那些文件是不是都处理了?”
“该删的都删了,”我说,“该留的都存了。”
“存哪儿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存自己家电脑里了。”
“聪明。”她笑了一声,但马上又严肃起来,“桂芳,我跟你说,老板现在急了。你要是真留了,他说不定会来找你。”
“来找我?”我苦笑,“他把我裁了,还来找我?”
“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能救公司,他啥事干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窗外月亮挺圆的,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那是从公司带回来的那盆,我给它浇了水,叶子又绿了。
我想起马长明的手术,想起儿子的补习班费,想起存折上那两万块钱。
如果老板真来找我,我该咋办?
回去?
不回去?
我心里乱得很。
04
第四天,我没出门。
马长明去厂里办停薪留职的手续,我一个人在家,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厨房擦了一遍。
没事干的时候,我打开电视,看着那些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脑子里全是公司的事。
中午李芳又打来电话。
“桂芳,你猜我今天看到啥了?”
“啥?”
“谢健和丁泽宇在办公室吵起来了。”她压低声音,“丁泽宇说你这个会计走得不是时候,谢健说他是你逼走的,两人在屋里吵了快二十分钟。”
“谁赢了?”我问。
“老板来了,把俩人都骂了一顿。”她顿了顿,“老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要是下个月贷款下不来,谁都别想好过。”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难受。就是觉得,有点讽刺。当初我说别那么做账,没人听。现在出事了,又开始吵吵吵。
“桂芳,”李芳又开口,“我跟你透个底,今天老板找我谈话了。”
“找你?”
“嗯,问你的联系方式,说想请你回来。”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
“他说想请你回来,”李芳重复了一遍,“我问具体啥条件,他没说,就说让我先探探你的口风。”
我沉默了。
“桂芳,”李芳叫了我一声,“你跟嫂子说实话,你有啥想法?”
“我能有啥想法?”我苦笑,“人家把我裁了,现在又请我回去,我算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李芳叹了口气,“但你想想,你老公的医药费,儿子的学费,你总不能一直靠那五万块过吧?”
她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知道回去了该咋面对那些人。
谢健、丁泽宇,还有那些看着我走、没一个人说话的同事。
让我回去,不是让我去看他们的脸色吗?
“我再想想。”我说。
“行,但别想太久。”李芳说,“听说银行那边给的时间不多了,老板现在也是急得团团转。”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马长明打的。
“桂芳,你先别做饭了,我下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再做个CT。”
“好,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事,在家也是闲着。”
挂了电话,我换好衣服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车牌我认得,是老板曹长兴的车。
我愣了一下,正想往后退,车门打开了。
谢健从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他笑了一下,但这笑意没到眼睛里:“桂芳,我正想找你。”
“找我有事?”我站在那儿,没动。
“上车说呗,”他指了指车,“外面怪冷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风,坐着挺舒服。老板曹长兴没在,只有谢健一个人。他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先递给我一瓶水。
“桂芳,我不跟你绕弯子,”他说,“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你回来帮忙。”
我没接那瓶水:“我已经被裁了。”
“那个是误会,”他笑了一下,“我跟老板商量了,想请你回来。年薪60万,比原来翻三倍。”
我看着他,没说话。
60万?我在公司干十五年也没挣这么多。这个价码,说明公司是真急了。
“你就说一句,回不回来?”他问。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他语气有点急,“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那个贷款要是批不下来,公司就没了。”
“谢总监,”我看着他,“我走了这几天,你们不是干得挺好吗?”
他脸僵了僵,没接话。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的意思。当初裁员的时候,他可没替我说半句话。现在来求我回去,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回去想想,”我说,“明天给你回复。”
他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我下了车,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裹紧外套往医院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到老板的号码。
看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先陪老公看病要紧。
05
第五天,马长明确诊了。
医生说胆囊结石合并胆囊炎,得尽快手术,拖不得。
我看着他办住院手续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年轻时身体多好啊,在一线干二十年,腰都干坏了。
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翻着手机里那家银行的短信。
五万块赔偿金,加上家里的两万,一共七万。
手术费大概四万,剩下三万用来过日子。
听起来还行,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儿子马小军今年高二,下半年就高三。补习班费、资料费、明年上大学的生活费,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我一个人扛着,真的扛不住。
第六天,李芳来看我。
她带了一袋水果,坐在病房里跟我老公聊了几句,然后把我拉到走廊里说话。她的表情很微妙,压低声音说:“桂芳,老板今天又找我了。”
“他说啥了?”
“他说,”李芳顿了顿,“只要你回来,60万一年的价码不变,而且丁泽宇那边他也处理了,调到销售部去,不碰财务。”
我靠在墙上,捏着手里的一张挂号单,没说话。
“他说了,只要你答应,合同随时签,写三年的都行。”李芳看着我,“桂芳,机会难得。”
“他要我回去,因为他找不到别人了。”
“那又咋了?”李芳急了,“这世道,能挣钱就是本事。你回去,他求着你,你还怕啥?”
我想了想,好像也对。
第十天一大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
马长明还在医院,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我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从柜子里翻出来,插上电源,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是这几年公司所有的账目备份。包括四年前王总经手的那笔项目账,还有老板曹长兴让我调整的那笔“特殊账目”。
我一页一页翻着,心里越来越清楚。
这些账,不是钱的问题。是命。
正看着,手机响了。李芳打来的,声音特别急:“桂芳,你赶紧来公司一趟,出大事了。”
“啥事?”
“老板让你来,说他亲自跟你谈。”她的声音发抖,“刚才谢健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银行那边说,这周三要是再交不上审计报告,直接上报监管部门。”
“周三?”
“对,大后天。”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三天。
我翻出手机,拨通了谢健的号码。
“谢总监,我是宋桂芳。”
“桂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回去,”我说,“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丁泽宇必须调走,以后不能碰财务核心。”
“这个老板已经同意。”
“第二,你得当着全财务部的面,承认我当初是合规操作。我做那些账,是按你的要求做的,不是我自己要那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怎么,做不到?”我问。
“……我答应你。”
“第三,”我顿了顿,“60万年薪,先预付半年。合同签三年。”
“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老板。”
“那你现在问。”
又沉默了几秒,他轻声说:“行,等我电话。”
十分钟后,他打回来了。
“老板同意,你下午来公司签合同。”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十五年的账,总算没白干。
06
下午两点,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
前台小周看到我,愣了一下:“宋姐……您咋来了?”
“来上班。”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没有多解释,直接上楼往财务部走。走廊里碰见几个以前的同事,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人打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
谢健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桂芳,你来啦。”
我没叫他谢总监,直接坐到他办公桌对面:“合同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我翻了翻,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年薪60万,合同期三年,先预付半年的工资。
“老板说了,预付的30万今天下班前就打到你的卡上。”谢健挤出一个笑。
我没说话,把合同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陷阱。
“丁泽宇呢?”
“调到销售部了,”谢健说,“财务部的工作他以后不碰。”
“那他现在人在哪?”
“在楼上收拾东西。”
我点了点头,拿出笔,在三份合同上都签了字。
谢健接过合同,也签了字,盖上公章。他放下笔,搓了搓手:“桂芳,那下午就把账理一下吧,银行那边时间不多了。”
“行,我先把银行那笔账拿出来看看。”
我刚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丁泽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箱,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宋姐,您还真回来了?”他语气阴阳怪气。
“回来了,”我看着他,“你有意见?”
“没意见,”他笑了笑,“就是替您可惜。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回来重新干活。”
“年纪大咋了?”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我年纪大,但账目能对上。你年纪小,结果呢?差点把公司搞没了。”
他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谢健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小丁,你先去销售部报到吧。”
丁泽宇狠狠瞪了我一眼,抱着纸箱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谢健。
“我说到做到了,”谢健看着我,“那你说的银行那笔账……”
“我晚上回去翻翻备份,”我说,“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明天?”他脸色变了,“桂芳,银行说周三就得上交报告,现在就只有两天了。”
“那也得给我时间,”我站起来,“我刚回来,电脑上的文件都还没存进去.”
谢健看着我,咬了咬后槽牙,最后还是点了头。
出了他办公室,我往财务室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几个以前的下属站在那儿,表情都挺复杂。小林第一个走过来:“宋姐,您真回来啦?”
“嗯。”
“太好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您不在的这几天,我们都快疯了。”
“没事,以后慢慢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进财务室,我的工位还在。但那台电脑已经换成了新的,系统也被重新装过。我蹲下来看了看,机箱后面的标签都换了。
他们连我原来的电脑都换了。
不过没关系,重要的东西都在我脑子和那个U盘里。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几年前,老板曹长兴让我做那笔“特殊账目”时,我在他办公室里录下来的通话。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马长明。
但现在,我知道这东西该派上用场了。
晚上回到家,我给马长明打了个电话,说公司请我回去了,工资翻了好几倍。马长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才说:“那就好好干。”
“我把手术费转你卡上了,一共四万,你明天去交。”
“哪来的钱?”
“公司预付的。”
他又沉默了。
“桂芳,”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
“真没有,”我说,“我就是回去上班,签了三年合同,你安心做手术,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把那盘录音从手机复制到电脑,又从电脑复制到U盘。
我把它锁在床头柜里。
留着,不是为了害人。
是为了救命。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公司。
办公楼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跟她打了个招呼,进了财务室,打开那台新电脑,把U盘插进去。
昨晚我把那笔银行账目看了个遍,心里有底了。
八点半,谢健来了。他进来看见我已经在工位上坐着,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豆浆:“昨晚看了没?”
“看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银行那笔账,我能理顺。但有个事你得先答应我。”
“从今天开始,财务部所有的账目都必须按照正规流程走。”
他皱了皱眉:“桂芳,现在这个节骨眼……”
“我知道现在是节骨眼,”我打断他,“但要是以后还像以前那样做账,迟早还得出事。你能帮公司躲过这一次,能躲一辈子吗?”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回来,是帮你解决问题的,”我说,“不是帮你再挖坑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上午十点,财务部全体开会。
谢健站在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之前大家对宋桂芳的工作有些误解,今天我正式澄清一下。宋桂芳这些年做的账,都是合规合法的,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人低头,有人小声议论。
我坐在最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有人跟我道歉,有人给我递茶。我一一谢过,但心里清楚,这些人当初看着我走的时候,可没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过话。
不过没关系。
我现在回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喜欢我。我是为了活着。
下午,我开始理银行那笔账。丁泽宇走了之后,账目被改得面目全非。我对着U盘里的备份,一点一点重新核对。
小林在旁边帮忙,她指着屏幕上一笔账:“宋姐,这个数字咋跟银行对不上?”
我凑近看了看,发现是丁泽宇改过的一笔支出。他把它改成了一笔正常的采购费,但实际上那是一笔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钱。
“这个先保留原样,”我说,“等我把整本账理完了再一块儿处理。”
“那银行那边咋办?”
“我晚上加班,明天早上肯定能出结果。”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宋姐,”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丁泽宇走之前,偷偷把你以前电脑里的文件删了好多。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我心里一沉:“他删了哪些?”
“好像是把2020年之前的都清空了。”
2020年之前。那正是王总负责那笔项目账的时间段。
我赶紧打开备份U盘,还好,我留了一手。那些文件都还在。
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丁泽宇为啥专挑那几年的删?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晚上九点,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接杯水,手机响了。
是老板曹长兴打来的。
“桂芳,还没走?”
“嗯,加班。”
“辛苦了,”他顿了顿,“明天能出结果吗?”
“能。”
“那就好。”他沉默了几秒,“我今天听说,你在会上提了以后要走正规流程的事?”
“你觉得,咱们公司这些年的账,能经得起查吗?”
他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我握着手机,没急着回答。
“曹总,”我说,“您让我回来,是解决问题的。那我就按最正规的方法来解决。要是您还想用过去的办法,那我回来也没意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行,按你的意思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老板懂我的意思。
那盘录音的事,他应该还不知道。但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我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
这东西,是福是祸,就看怎么用了。
08
三天后,银行审计报告交上去了。
谢健亲自去的银行。回来的时候,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卡:“这是老板让我给你的,说是奖励。”
我看了看卡,没接。
“不用了,这是分内的事。”
“拿着吧,”他硬塞给我,“老板说了,以后财务部的事,你说了算。”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卡。
“多少钱?”
“五万。”
“谢了。”
我把卡放进包里,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桂芳,有个事想跟你说。”
“丁泽宇走了。”
我转过身看他:“我知道,调销售部了。”
“不是,”他摇摇头,“他辞职了。”
我愣了愣。
“昨天下午递的辞职信,”谢健说,“他说不想干了。”
“为啥?”
“他没说,但我猜,”谢健顿了顿,“是因为你。”
我没说话。
“桂芳,”谢健看着我,“我承认,当初裁你的时候,我没帮你说话。这事是我不对。”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以后财务部的事,你多担着点。”
“行,你放心吧。”
出了他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停车场。
丁泽宇走了。谢健低头了。老板开始听我的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清楚,最大的问题还没解决。
那盘录音还在床头柜里放着,谁也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马长明已经出院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我回来,站起来帮我拿包:“今天咋样?”
“还行。”
“听说你回去之后,老板对你挺客气的?”
“嗯,工资也涨了。”我没多说,进厨房做饭了。
他跟着进来,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
“桂芳,”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老板翻脸了咋办?”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但马上又开始切菜。
“他不会。”
“你咋知道?”
“因为,”我看着他,“我有东西在他手里,他也有东西在我手里。”
马长明皱了皱眉:“你啥意思?”
“没事,”我笑了笑,“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他还是不放心。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录音文件。
我把它听了一遍。
里面的声音很清晰。老板曹长兴的声音,我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录得明明白白。
我关掉手机,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
树叶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五年?
我把它锁进床头柜,然后翻出工作笔记本,开始写第二天的工作计划。
日子还得过。
账还得理。
留下的东西,不是为了用的。
是要让那些人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09
一个月后,公司的贷款下来了。
银行那边不仅批了,还给了个不错的利率。老板在例会上专门表扬了财务部,说大家辛苦了。谢健也说了几句场面话,夸我业务能力强。
我听着,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个月来,我每天早出晚归,把财务部那堆烂账一点一点扒清楚。银行的钱到了,公司的窟窿暂时堵上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盘录音我留了。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李芳。
不是不想说。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眼看快到年底了。
这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小林探头进来:“宋姐,老板找你。”
“说啥事了吗?”
“没说,就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紧了一下,合上文件夹,去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的办公室在十二楼,宽敞得很,窗户正对着市中心那条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来了,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杯茶。
“桂芳,这段时间辛苦了。”
“没事。”
“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
“什么事?”
“明年公司打算做个新项目,”他看了看我,“账目上的事,可能需要你多费点心。”
“具体是哪方面的?”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想把公司里面的账重新做一套。”
重新做一套。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五年。
“曹总,”我放下茶杯,“是不是又要做调整?”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几秒。
“桂芳,”他开口了,“你知道,做生意的人,有些账,不能明着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知道,有些账,做了之后,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是不是,”他突然看着我,“手里有东西?”
我心跳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没有回答他。
也没有否认。
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曹总,我回来,是想踏踏实实干活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那有些话,咱就不用说穿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很淡,但我看懂了他的意思。
“行,”他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曹总,我还是那句话。账目上的事,只要不走歪路,我保证让公司平平安安。”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知道,老板今天问这事,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在试探我。
也是在告诉我:有些东西,我可以留着,但不能拿来害人。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但我也知道,没有了那盘录音,我可能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床头柜,看着那个U盘躺在最里面。
我拿出来,握在手里。
很小,很轻。
但感觉,比什么都重。
10
一年后。
公司平稳地过了三次审计,一次都没出事。
老板再也没提过“特殊账目”的事。偶尔在会上夸我一句“桂芳是公司最实在的人”,语气里听不出真假。
谢健调到了分公司,走的时候请我吃了顿饭。他喝多了,红着脸跟我说:“桂芳,当初对不起啊。”
我说:“过去了,别提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
丁泽宇去了别的公司,听说干得也不怎么样。
我在微信上看到他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在一个烧烤摊喝酒,文案写的是:这年头,老实人不好混。
我看了,没点赞,也没评论。
老公马长明的手术很成功。
术后恢复得不错,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
他又去厂里上班了,但厂里效益还是不好,工资发不下来。
我说要不别干了,趁早把工作辞了。
他不肯,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没再劝。
儿子马小军今年高考,成绩从去年的倒数提到了中游。
我给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让他安心备考。
每次打电话回来,他都说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偶尔夜里睡不着,我会翻出那个U盘听听。
里面的对话,我已经听得滚瓜烂熟。
但我从来没把它交给任何人,也没用来威胁任何人。
我只是留着它,放在床头柜里,像一个护身符。
我知道,有些东西,留着比用了有用。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小林敲门进来,表情有点怪。
“宋姐,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今天整理以前的文件,发现丁泽宇走之前删掉的那些文件,好像不只2020年的。”
“还有啥?”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王总去世之前那段时间的一些记录。”
王总。
我放下笔:“那些记录里都有啥?”
“我也不太清楚,”小林皱着眉,“但好像是跟当年一笔没入账的款项有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笔账,我从来没见过。
“你确定?”
“我不确定,”小林说,“只是看文件名猜的。”
我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丁泽宇为什么要删那些文件?是有人指使,还是他自己干的?那笔没入账的款项,跟公司如今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我拿起手机,翻到谢健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有些事,查清楚了,比查不清楚更麻烦。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
树叶又黄了,跟去年一样。
风一吹,落了一地。
我拿出那个U盘,握在手里。
它在,我心里就踏实。
它不在,我也能活。
十五年的账,该还的,不该还的,都清了。
剩下的,就是好好过日子。
我把U盘放回抽屉,锁好,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厨房里传来老公切菜的声音,电视上播着晚间新闻。
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踏实。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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