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那杯拿铁凉透了。

韩欣妍还没说完第三个条件。

我攥紧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刚发来的短信:“闺女条件不错,你别犯傻。”

可什么叫“不错”?

年薪387万,两年回一次家。

婚后互不干涉。

她甚至说“你找别人也行”。

我看她眼角的细纹、掌心的厚茧。这女人身上有故事,而且是个死结。

我想走。

但手机又震了。

医院发来的催费通知。母亲贾淑珍脑梗住院,欠款两万三。

我闭眼。

再睁眼。

盯着韩欣妍:“行,我答应。

她愣了半秒,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十万,先把你妈的病稳住。出海后我每月还有。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签的不是结婚证。

是一张我逃不掉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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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被我妈骗来的。

她说有个姑娘条件不错,让我见见。

我到了咖啡厅,等了快四十分钟。

正想走,门推开了。

进来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皮肤偏黑,个子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棵钉子钉在地上。

她扫了一圈,看见我,直接走过来。

“郭伟诚?”

“是。”

“韩欣妍。”

她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没脱风衣,也没点咖啡。

服务员过来,她说:“白水,不加冰。”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看着我,眼神很直接:“你妈说你27,在建材公司做采购?”

“对。”

“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她点了下头,没嘲笑,也没说什么鼓励的话。

“我妈把你的情况跟我大概说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呢,跟你说明白。我是跑远洋的,大副,一年387万。但两年才能回一次,中途靠港也未必能下地。”

我倒吸了口气。

一年387万。

两年回一次。

这两个数字挂一块儿,像一把刀,一边是糖,一边是刺。

“你看我脸和手就知道,海上风吹日晒,八年了,我不想藏着掖着。”她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我要嫁人,对方得接受两件事。第一,我不着家。第二,别问我船上什么事。”

她说话像倒豆子。

干脆,利落,没一点儿绕弯子。

我还没回过神,她又说:“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

“婚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可以谈。我不干涉。”

我当时愣了。

哪有刚相亲就说这种话的?

她看着我,眼睛没躲:“我是认真的。我不想你在家守活寡,也不想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我正想说什么,手机震了。

低头一看。

是医院发来的缴费通知。

“贾淑珍”三个字刺痛了我的眼。

我妈上个月突发脑梗,住院到现在,花了快八万。我手里的积蓄早掏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也在看我。

“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去领证。后面的事,不耽误。”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脑子里乱极了。

但那个数字像钩子一样挂在我眼前。

387万。

我妈治病四十万。

我一个月八千。

我没回答。

韩欣妍也没催。她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我后天出海。你最好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上面是她公司的信息界面。

正规海运公司。

大副职位。

海员证号。

全是真的。

“你要是想查,现在可以打电话。”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屏幕。

拇指滑了滑。

最后还是没打。

我问她:“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她说:“你妈在县医院住院,你爸叫郭康,你妹妹嫁到了邻市。你觉得我查得比你慢?”

我无话可说。

她又说:“这年头谁也不傻。我肯来,是因为你妈说的那些话。她说你这孩子老实,不乱来,不赌博不酗酒。”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着我:“我不需要男人多能挣,我需要男人不乱来。”

她这话说得平静。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话背后有故事。

有我没看到的过去。

她又看了看时间:“我二十分钟后还有事。你给个话。”

我张开嘴。

脑子里闪过我妈插管的样子。

闪过医院催费单上那个数字。

闪过我爸坐在走廊里叹气的声音。

“我同意。”

三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

韩欣妍像是不意外。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

“这事定了,你再反悔,我不会客气。”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韩欣妍站起来:“密码是我生日,0106。里面有十万。”

她拎起包,没回头,往外走。

我坐在咖啡厅,看着那张银行卡发呆。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我还要点什么。

我说不要了。

我把卡放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又震了。

我妈发来的微信:“去了吗?”

我回:“去了。”

怎么样?

“还行。”

我没告诉她我答应了。

也没告诉她我已经收了人家的银行卡。

我回到家,我爸正在厨房下面条。

听见开门声,探出头问:“见着了?”

“见着了。”

“咋样?”

他也没多问,把面条端上桌:“吃吧。”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一碗素面,扒拉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爸,我妈那头……”我开口。

能撑住。”他说,“你姑说再借五千,下周送过来。

五千。

连一天ICU都不够。

我放下筷子,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翻出韩欣妍的微信。

好友已经加上了。

头像是一片海。

没有朋友圈。

我发了条消息:“钱我收到了,谢谢。”

半天,她回了一句:“存着。”

就两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翻来覆去睡不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我妈。

推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听见动静,扭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个笑:“去了?”

去了。

人怎么样?

“挺能的。”

她笑了:“那姑娘我看着不错。你姨妈认识的,说是个能干人,就是在海上时间长。”

我没接话。

她问:“你俩有戏没?”

我想了想,说:“有吧。”

她眼睛一亮:“那就好、那就好。你今年都二十七了,再不找个对象,我都替你急。”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收钱了。

也没告诉她韩欣妍后天就走。

我说:“妈,你别操那么多心,好好养病。”

她说:“我能不操心吗?”

我不知道怎么接。

坐了一会儿,护士进来催缴费。

我妈听见了,脸上的笑容收住,轻声说:“又欠了?”

“没事,我回头交。”

“你哪来的钱?”

“我借了。”

“找谁借的?”

一个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出了病房,去缴费窗口。

账上的数字让我闭了下眼。

欠费两万六。

我把韩欣妍的卡递过去。

缴费成功。

窗口递回单子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

韩欣妍的电话。

“在哪?”

“医院。”

“你妈怎么样了?”

“还好。”

顿了一下,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身份证户口本带齐。”

“知道了。”

“别迟到。”

她挂了。

我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在风里。

回家之后,我从柜子底层翻出户口本。

我妈当年的陪嫁木箱,里面放着家里的老物件。

我爸看见我翻户口本,没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他端着碗问:“你真定了?”

“定了。”

“跟那个开船的?”

“嗯。”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又说:“她啥时候走?

“后天。”

他顿了顿筷子,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民政局。

韩欣妍已经到了。

她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件白衬衫,领口别着一个小胸针。

像个正常上班的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户口本带了?”

“带了。”

“走吧。”

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看着前面排着的一对对新人,有的手挽着手,有的在自拍。

我和她像是两个来办事的陌生人。

排了二十分钟,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看了她一眼:“大副?”

“跑远洋的?”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手续办完,拿到红本子的时候,我看了看上面的照片。

我们俩都面无表情。

出了民政局,韩欣妍说:“我叫的车到了,直接去车站。

“这么急?”

“船不等人。”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银行卡密码改了,改成你妈的生日,我手机上查过了。”

我愣了。

她淡淡地说:“那钱给你治你妈的病,别舍不得花。”

她上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

回到医院,我妈正在做理疗。

我把红本子给她看。

她愣住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就……

“怕你操心,就没提前讲。”

她擦着眼泪:“那姑娘人呢?”

“走了。”

“走了?去哪了?”

“出海。”

她手里的红本子掉在床上,嘴唇哆嗦着:“你这,你这……”

我没说话。

她缓了很久,才说:“那你以后,不就跟一个人过日子一样?”

我没法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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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欣妍出海的第七天,我收到了第一笔汇款。

五万。

比我预想的多三万。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接水。

看到那个数字,我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泼出来。

半个月后,第二笔到了。

还是五万。

我拿着手机,坐在走廊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个月之后,我妈的病情稳定了。

欠款清了,治疗费也续上了。

我查了下卡上的余额,还剩六万多。

我妈做康复的时候,护士夸她恢复得好。

她笑着说:“有我儿子在,我啥也不怕。”

我心里不是滋味。

韩欣妍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消息。

我试着给她发了条微信:“钱收到了,谢谢。”

没有回复。

再发:“家里一切都好,你注意身体。

还是没有。

我打她的手机,提示不在服务区。

后来我才知道,远洋船上的卫星信号时有时无,不是不接,是真接不到。

可那种被悬着的感觉,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

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她在干嘛。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消息。

到了第三个月,一个周末。

我接了妹妹郭美丽打来的电话。

她说回娘家住两天,让我回去吃饭。

饭桌上,我爸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伟诚啊,你那媳妇,到底啥时候回来?”

“两年。”

“两年?”

他放下酒杯:“那这两年你干啥?你一个人就这么熬着?”

郭美丽踢了我一脚:“哥,你就不觉得这事怪吗?”

怪什么?

“她给你钱,让你找别人。这种话你也信?”

我扒着饭没接话。

郭美丽又说:“我托人打听过,她那个公司是正规的,她也在册。但是哥,你说她图你啥?”

“图我老实。”

郭美丽翻了个白眼。

她说:“老实?老实的人满大街都是。她月入三十多万,什么样的找不到,非找你?”

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在手机上了。

“哥,你自己好好想想。”

那顿饭我吃得撑得慌。

回家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那个红本子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韩欣妍的名字印在配偶栏里。

白纸黑字,改不了。

我把本子放回去,关了灯。

那两个小时,我脑子里全是郭美丽那两句话。

她就不怕你拿着钱跑了?

“她图你什么?”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韩欣妍的微信。

一条消息:“我靠港了,在印尼。”

我凑近屏幕,打字的手指都是抖的。

“那边热不热?”

“热,卸货要三天。”

你还好吧?

“累,但撑得住。”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妈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

“你啥时候能回家?”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才回复:“我等你。

她没有回。

后来证明,当时我真的太天真了。

04

韩欣妍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我后来去银行查过流水。

每月五万,像时钟一样准时。

我不禁留意到,上面还有一条转账记录——转账到了邻市的一个账户,备注里写的不是“医疗费”或“生活费”,而是很简短的两个字:“续费”。

银行工作人员告诉我,对方账户的开户行在邻市。

我回家之后,悄悄记下了那个账号。

心里有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她到底给谁打钱?

什么费用需要每月固定支付?

我没有声张。

但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又过了一个月,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找了个周末,买了张去邻市的火车票,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下车之后,我打了辆车,报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401的门上贴着褪色的对联,掉了一半。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啊?”

“请问,韩欣妍是住这吗?”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随意扎着,穿着旧毛衣。

她打量着我:“你找谁?”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

那女人愣住了。

她把门打开,上下看了我好几遍,眼睛里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她姐,韩婉清。”

她侧身让我进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本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粉色水杯。

我扫了一眼,看见了墙上贴的一张照片。

韩欣妍搂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笑得特别开心。

那笑容我从没见过。

韩婉清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她的表情变了。

“你真是她老公?”

“证都领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红本子的照片给她看。

她看完,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没告诉你,是吧?”

“告诉我什么?”

韩婉清没说话。

她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

母亲那一栏,写的是韩欣妍的名字。

孩子的出生日期,是在七年多前。

我抬起头,看着韩婉清。

“那孩子……是她的?”

韩婉清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喉结一滚。

她又拿出一张纸。

一份法院判决书。

上面写着:被告方明,因经济纠纷,名下房产被强制执行拍卖。

判决书最后盖着法院的红章。

拿判决书的手,都在发抖。

方明是谁?

韩婉清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她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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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前夫。

韩欣妍还有过一个前夫。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的。

韩婉清给我倒了杯水。

“她跟你提过方明吗?”

“没有。”

她又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

“她不说,也许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她现在在哪?”

“公海,起码还得半年才能靠港。”

我看着茶几上的作业本,翻开一页。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我想你。”

我的眼眶一热。

韩婉清坐在旁边,声音轻得像怕被外人听到:“方明原本也是跑船的。跟欣妍结婚后,她怀了孩子,他一次事故受了重伤,人没走,但再没醒过来。”

“成了植物人?”

“对,医生说醒来的可能性很小,但欣妍一直没放弃。”

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复呼吸:“这几年,她赚的钱,一边还债,一边续治疗费。她弟弟要结婚买房,她也攒着。”

“那个小女孩……”

“是我妹妹的女儿。她出海的时候,孩子由我照顾。她还小,不懂妈妈为什么老不回家,我就跟她说,妈妈在船上挣钱,很快就会回来。”

我把作业本合上,重新放回原处。

“欣妍之所以找你,就是因为——”

“因为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

韩婉清点了点头:“她跟我说过,她不指望你多有钱,只要老实本分就行。她不想让她女儿吃苦头。”

我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

我想起韩欣妍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

想起她说那句话:“我不需要男人多能挣,我需要男人不乱来。

回想起她给我三万一个月,帮我交打针的钱。

她做这一切,都是用命换来的。

“那她现在去哪了?”

“印尼。”

“那个医院……在哪?”

韩婉清看了我一眼:“要去看吗?”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