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看见是我妈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
“健儿,你爸……我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
我妈的声音像被人掐着喉咙,断断续续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一边穿裤子一边喊沈妍:“快起来!妈出事了!”
沈妍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念叨着:“咋了咋了,你妈咋了?”
我没理她,鞋都没穿好就往楼下跑。
车刚发动,沈妍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这卡里就8万块钱,不够的话……我把陪嫁的首饰卖了。”
我眼睛一热,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医院抢救室的灯亮了一天一夜。
我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全是烟头,医院的护士过来说了两回,说家属别在这儿抽。
我嘴上答应着,手却停不下来。
手机响了。
是徐涵柏。
“哥,你在哪?公司说你请假了。”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我说我妈住院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不用不用,你好好上你的班……”
话没说完,她挂了。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医院楼下。
穿着拖鞋,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就跑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哥,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房产证。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徐涵柏。
地址是本市最贵的小区——新天地,17栋。
“你疯了?这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
她打断我:“我爸死前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房子,是人心。”
她把房产证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跑。
我喊她,她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房产证发呆。
这三年,我到底认识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01
徐涵柏来公司报到那天,是3年前。
行政部的刘姐领她到办公室,指了指最角落那个位置:“小徐,你坐那儿。”
她点点头,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水。
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
老贾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你看这个新来的,看着像个闷葫芦,不好打交道。”
我说:“你管人家闷不闷,能干活就行。”
老贾撇撇嘴:“我看悬,一张嘴都不会笑,怎么干销售?”
事实证明老贾错了。
徐涵柏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业绩不错。她有一本事,就是别人拿不下来的客户,她去一趟,人家就签单了。
销售部的同事不服气,说她“有手段”。
她也不解释,该干嘛干嘛。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有天下暴雨。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公司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背着包,站在屋檐下,往雨里张望。
我走过去问:“小徐,没带伞?”
她回过头,点点头:“嗯,忘带了。”
“你家住哪?我顺路带你一程。”
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地名。
我一听,那地方正好在我回家的路上,就让她上车。
当时我开的是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车龄快十年了,后座放着一堆文件。我帮她腾了个位置,她坐进去,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哥。”
我说没事,顺路。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挤过公交。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她准时出现在地铁口。我把车停在那儿,她上车,系好安全带,低头玩手机。
偶尔说几句,都是工作上的事。
熟了之后,我叫她“小徐”,她叫我“吕哥”。
车上永远放着92.7的音乐广播,她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两句。
声音不大,但挺好听的。
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唱歌挺好听啊。”
她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沈妍知道我天天接送徐涵柏之后,闹了不止一次。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她就从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锅铲。
“吕健,你给我说清楚,那个坐你车的人是谁?”
我说:“同事,销售部的,顺路带她一程。”
“同事?哪门子公司同事要你天天接送?”
我换了拖鞋,说:“她没车,挤公交不方便。”
“那你就天天当她的司机?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油钱你掏,车费你出,你图啥?”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耐着性子解释:“沈妍,人家小姑娘家里困难,妈有病,爸又没了,我顺手帮一把,怎么了?”
沈妍冷笑:“顺手?天天接送这叫顺手?吕健你当我傻啊?”
女儿吕思琪从房间里探出头,小声说:“妈,你别吵了,邻居都听着呢。”
沈妍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写作业去!”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凌晨一点。
沈妍摔了一个杯子。
我睡在沙发上。
徐涵柏第二天上车的时候,看见我脸上那道血印子,愣了一下。
“哥,你脸怎么了?”
我摸了摸,笑了笑:“没事,刮胡子刮的。”
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过来。
我接过来,贴在脸上。
车子开了半条街,她突然说:“哥,明天开始我不坐你的车了。”
“为啥?”
“嫂子会不高兴的。”
我一脚踩了刹车,转头看着她:“你甭管她,她那个人就那样。你安心坐你的车,我把你送到地方就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之后,她还是会坐我的车。
但每次上车,她都会偷偷往座位底下的缝隙里塞钱。
我发现了,就会把钱塞回她包里。
这样来回几次,我干脆跟她明说:“小徐,你再这样我可不送你了。”
她才老实了。
老贾那会儿天天拿这事开玩笑。
吃饭的时候,他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喊我:“老吕,你老婆还没跟你离啊?”
同事们都笑。
我也不生气,说:“你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儿子那成绩,明年能考上大学吗?”
老贾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这个人,最烦别人提他儿子的事。
02
有一天周末,我去我妈家吃饭。
我妈住隔壁县城,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我开车带沈妍和思琪过去,顺便带了一袋子水果。
吃完饭,我妈拉我到阳台上说话。
“健儿,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没有啊。
我妈指了指我额头:“你看看你这眉头,都皱成啥样了。”
我笑了笑,说:“妈,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忙。”
我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了。别人的事你也操心,自己的事反而不上心。”
我没接话,低头剥了个橘子。
我妈忽然说:“对了,你这车上那个小姑娘,就是那个天天坐你车的,叫啥来着?”
“徐涵柏。”
“对对对,小徐。她人咋样?”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性格老实,做事踏实。”
我妈点点头:“那就好。你也别太苛刻自己,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一把,积点德。”
我说知道了。
从我妈家回来的时候,沈妍一直在车上念叨。
“你妈跟你说啥了?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我说没有,我妈问小徐的事。
“小徐?她问那个女的干什么?”
我说:“妈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多想。”
沈妍不说话了,转头看窗外。
那个礼拜一,徐涵柏请了假。
我在地铁口等了她十分钟,没见她人影,就打电话问。
她说:“哥,我今天不去公司了,我妈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检查。”
我说行,那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公司。
老贾看见我,凑过来问:“老吕,你那个妹子呢?今天没坐你车?”
“人家妈生病了,请假。”
老贾哦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我没搭理他,去办公室处理月底的报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贾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老吕,你知不知道小徐她爸是谁?”
我夹了一筷子菜:“不知道,她也不说。”
老贾压低声音:“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爸是徐建国。”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徐建国。这个名字我听过。
五年前,本市的新闻头条——“地产富豪徐建国坠楼身亡”。
当时这事儿闹得很大,听说是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跳楼了。
“你说的那个徐建国,不会是……”
“就是那个。”老贾咬了一口鸡腿,“跳楼的那个,大老板。听说他死后欠了几个亿,家里房子车子全被银行收走了。”
我放下筷子:“那她妈呢?”
“她妈是农村人,徐建国发达之后娶的,后来病了,一直在家养着。听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难怪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难怪她总是拼命省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原来她爸是这样的下场。
可是……徐涵柏在地产公司打过工吗?我好像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老贾看我发呆,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吕,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小心点。他爸欠了那么多钱,说不定债主还会找上门。”
我说:“她爸欠的钱关她啥事?又不是她欠的。”
老贾嘿嘿一笑:“你这个人啊,就是心太软。哪天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翻了一遍公司的员工档案。
徐涵柏的入职表上,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她妈的名字:郑淑华。
电话号码是外地号。
住址一栏,写的是城郊一个老小区的地址。
那地方我路过,全是上世纪80年代建的筒子楼,破破烂烂的。
她住在那里?
可那天我送她回家,她明明说的地址是新天地。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小徐,你妈身体咋样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好多了,谢谢哥。”
“那你明天能上班不?”
“可以。”
“行,那明天老地方见。”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出现在地铁口。
上车之后,我跟她说:“小徐,你要是家里有啥困难,就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没……没有啊哥,挺好的。”
我看了她一眼:“你别骗我。我知道你爸的事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92.7,张惠妹在唱《记得》。
她低头抠手指,抠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但是小徐,有啥事需要帮忙,你千万别藏着。”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车开到公司楼下,她下车前,从兜里掏出200块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哥,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油钱。我不欠你的。”
说完她就跑了。
我拿起那200块钱,手指有点发抖。
这姑娘,自尊心太强了。
外面下着毛毛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03
我妈的病情在3个月后突然恶化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月度例会,手机震了。
是我妈的号码,但电话那头是隔壁王婶。
“健儿啊,你妈突然晕倒了,我们打120送市医院了,你快来!”
我蹭地站起来,把会议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老贾喊:“哎哎哎,开会呢,你干嘛去?”
我没理他,冲了出去。
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到了医院,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是病人的儿子?”
“是。”
“你母亲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刻做搭桥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30万。你们家属尽快筹钱。”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30万。
我翻遍家里的存折,只有18万。
剩下的12万,去哪借?
沈妍赶来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二舅。
“二舅,我妈住院了,需要手术,我想跟你借点钱……”
“健儿啊,不是二舅不帮你,你表弟去年买房,我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现在手里没几个钱啊。”
“那……一万两万也行……”
“真没有,你找别人问问吧。”
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老贾。
“老贾,我妈住院了,急用钱,你能不能……”
“老吕,我也是刚买了新车,手头紧啊。要不这样,我帮你问问财务,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行,谢谢。”
第三个电话,打给我表姐。
“表姐,我妈住院了……”
“健儿,你姐夫的厂子今年亏了,工资都发不出来,我哪有钱借你?”
我蹲在地上,手上的电话都快攥碎了。
沈妍走过来,红着眼睛说:“要不……把咱家那套房子挂中介?卖了还能回个三四十万。”
我摇头:“卖了房你住哪?思琪还上学呢。”
“那怎么办?你妈总不能不管吧?”
我站起来,把烟塞进嘴里,点了几次都点不着,打火机没油了。
我把打火机摔在地上,一脚踢到墙角。
“啪”的一声,打火机碎了。
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情绪不稳定就去外面冷静一下。”
我没理她。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哥,你在哪?我去你办公室找你,老贾说你妈住院了。”
我声音干哑:“在市医院,住院部8楼。”
“我马上过来。”
“不用……”
她已经挂了。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住院部门口。
还是穿着那双拖鞋,头发湿漉漉的。
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鼓鼓的文件袋。
一本房产证。
红彤彤的封面,烫金大字,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徐涵柏。
地址:新天地17栋。
我知道那房子,本市最贵的小区,一套房少说六七百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我不能……”
她打断我:“我爸死前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房子,是人心。哥,这几年你帮我太多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摇头:“小徐,这房子值几百万,我不能要。你妈还等着钱治病呢。”
“我妈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这房子你先用,等你妈好起来了,再还我也不迟。”
我盯着房产证上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徐涵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妈……上个月走了。这房子现在是我一个人的。”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有50万,是我这三年攒的。不够的话,房子卖了也够。”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哥,收着吧。你别跟我客气。”
然后转身就跑。
我喊她:“小徐!”
她没回头,瘦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我蹲在走廊上,拿着那本房产证,看着上面的烫金字,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我在白炽灯的白光下,坐了整整一夜。
04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她还昏迷着,嘴巴上插着管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看着心疼,但也松了口气。
沈妍让我回家睡一觉,我没答应,就在医院陪床。
那几天,徐涵柏天天给我发微信。
“哥,阿姨咋样了?”
“手术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你也是。”
她从来不提那本房产证的事。
我也没主动提。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解不开。
那天下了班,老贾来医院看我,带了一袋子水果。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跟我聊了几句,突然压低声音说:“老吕,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徐涵柏辞职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啥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把辞职信拍我桌上,说家里有事,干不下去了。”
我放下水杯:“她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她留了个地址,说要是公司有啥东西忘拿了,就寄到她新家。”
老贾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的地址,就是我手里的那本房产证上的地址。
新天地17栋。
“这地址……”我张了张嘴,“她住这?”
“对啊,她说她搬家了,以后住这儿。”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不是住在城郊的筒子楼吗?怎么一下子搬到新天地去了?
她不是穷得连公交都坐不起吗?怎么住得起这种豪宅?
她不是……
一堆问题堵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妍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咋了?”
我说:“没事,你睡吧。”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徐涵柏的影子。
她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了新天地。
我站在17栋楼下,抬头看那栋楼。
楼挺新,外墙贴着淡蓝色的玻璃幕墙,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眼的光。
门口有门禁,一个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瞌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去。
算了,她既然不想说,那我也不问了。
回到医院,沈妍正端着碗给我妈喂粥。
妈醒过来了,精神好了不少,就是脸色还有点白。
看见我来了,她冲我招了招手:“健儿,过来,妈跟你说点事。”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妈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健儿,妈知道这次花了你不少钱。妈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妈你别这么说,好好养病,过两年我还得带着你出去旅游呢。”
妈笑了笑,没接话,转了个话题:“那个小徐,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有啊,咋了?”
“她是个好人。你以后,要是能帮得上她,就多帮帮。”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惦记着别人。
“妈,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了。”
“妈这回差点没了,也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好人?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也没啥能耐。你现在遇着这么个贵人,是你命好。”
我低下了头,眼眶有点热。
妈又说:“你也别瞒我,那个房产证的事,沈妍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紧:“妈,你……”
“你别怕,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小徐如果真对你没啥图谋,那就是真心实意帮咱们。你记着,你欠人家的,以后要还。”
“我知道,妈。”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办了点事。
快到下班的时候,老贾凑过来,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老吕,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什么?”
“徐涵柏她妈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妈上个月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怎么死的?”
“自杀。”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别开玩笑了。”
“真的,我有个亲戚在派出所,他帮我查的。郑淑华,上个月28号,从新天地17栋16楼跳下来的。当场死亡。”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天徐涵柏跟我说,她妈走了,原来是……
我放下杯子,一把揪住老贾的衣领子:“你再说一遍?”
老贾被我吓了一跳,急忙摆手:“你别激动,我就是查着给你看看,又不是我害死她妈的。”
我松开手,跌坐在椅子上。
徐涵柏她妈,是从她住的那栋楼上跳下来的。
她妈为什么跳楼?
她明明住着豪宅,为什么还那么节省?
她认识我这几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我根本想不通。
老贾看我发呆,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吕,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个人不简单,你少跟她来往。”
我抬起头,看着老贾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突然很想揍他一顿。
但我忍住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尽头,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徐涵柏发了一条微信。
“小徐,你妈的事,你没事吧?”
她回复得很快:“没事。”
就两个字。
我再问,她就没有再回了。
05
三天后,徐涵柏出现在公司。
她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那天上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老贾第一个迎上去,笑呵呵地说:“哟,小徐,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把离职手续忘了呢。”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人事部,递上了辞职信。
老贾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我坐在财务室的工位上,透过玻璃墙看着她。
她办完手续,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
“吕哥。”
“嗯。”
“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东西给你。”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公司楼道里。
她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新天地17栋”。
一张银行卡。黑色卡片,看着很高级。
“哥,我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栋房子,我爸留给我的。现在我住不上了,你拿着。”
“房贷我已经还清了。以后你不用每个月还贷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小徐,这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妈的事,你可能已经听说了。她就是在这栋楼上跳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跳楼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我爸,也对不起我。她说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好好活着。”
徐涵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我不敢离开,因为我妈说过,这房子是咱家的根。可我发现,根不是房子。根是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哥,你是我这几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的人。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却什么都没能给你。这房子算是我欠你的。”
我摇头:“你这房子值几百万,我……”
“几百万又怎么样?我妈没了,我一个人住在里面,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想到她从窗户跳下去的画面。”
她握着我的手,轻轻说:“哥,你收着吧。你妈还活着,你闺女还小,这房子用得上。你以后别那么辛苦了。”
她把钥匙和银行卡放在我手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手里那把钥匙,冰凉的。
银行卡沉甸甸的,像是压在我心口上。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老贾立刻凑了过来。
“咋了?她给了你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老贾又开玩笑:“不会是一张送你上西天的单程票吧?”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了嘴。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到了新天地。
我用钥匙打开了17栋16楼的门。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落地窗,淡灰色的墙纸,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可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本书。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徐涵柏和她爸。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家,就这样交到我手里了。
而她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
06
徐涵柏走后,公司里炸了锅。
“你们听说了吗?徐涵柏给她那个司机一套房子!”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那表姐在17栋做保洁,亲眼看见那个男的拿钥匙开门!”
“我靠,那小徐是真有钱啊!”
“可不是嘛,平时装得可怜兮兮的,谁知道是个土大款!”
同事们凑在一起嚼舌根,唾沫星子横飞。
我坐在财务室里,隔着玻璃墙都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
有人探头探脑地往我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嫉妒。
老贾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
“老吕,你发达了啊!”
我没接话,低头看报表。
“小徐给了你一套房子吧?新天地17栋,那房子可不便宜。你以后不用上班了,躺着收租就行了。”
我抬起头:“老贾,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我又没说什么。她送你的东西,我说两句怎么了?”
“她送我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老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行行行,跟我没关系。不过老吕,我可提醒你一句,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吃多了会噎死人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下班的时候,我开车回家。
沈妍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吕健,那把钥匙呢?”
“什么钥匙?”
“小徐给你的那套别墅的钥匙。”
“在包里。”
“让我看看。”
我把包递给她。
她翻出那把钥匙,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值不少钱吧?”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沈妍把钥匙放回包里,转过头看着窗外。
“吕健,我不想要这房子。”
“为什么?”
“因为她给你房子,我心里不舒服。你是她什么人?她为什么要给你一套几百万的房子?”
我心里一沉:“沈妍,她就是感恩,没别的意思。”
“感恩?感恩就送几百万的房子?吕健,你别天真了。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沈妍被我吓了一跳:“你干嘛?”
“沈妍,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就是看我帮了她几年,觉得欠我的,想还给我。”
“那她怎么不给我一套?偏偏给你?”
我沉默了几秒,说:“因为她爸死了,她妈也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这房子留着也没意义。”
沈妍愣住了。
“她妈……跳楼死的。就在那套房子里。”
沈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冷冰冰的房子,你觉得她快乐吗?”
沈妍低下头,声音软了:“那……那你也不能收人家的东西啊。这礼太大了,咱们还不起。”
“我知道。但我也不能还给她。”
“因为她妈死在那套房子里,她怕。她想离开那个地方。”
沈妍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重新发动了车,看着前方漆黑的路面。
“我打算,这房子先住着。我给她打一张借条,每年还她一点钱。等她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我再把这房子还给她。”
沈妍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书房里,给徐涵柏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小徐,房子的事,我决定暂时收着。但我给你打了一张借条,按银行贷款的利率,每年还你18万,还10年。借条我签了字,明天寄给你。”
“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你的。我只是帮你保管。”
“你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有啥困难,记得给我打电话。”
发完消息,我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沈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妍,对不起。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吭声。
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07
一个月后,徐涵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就三个字:“收到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像是落了一块石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每天照常上班,接送沈妍买菜,接送思琪上学。
那把钥匙,我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直没动过。
新房子的钥匙,一次都没用过。
老贾还是老样子,见了我就要酸两句。
“老吕,你那套别墅是不是空着啊?要不借我住两天?”
“你那闺女要不要转学?新天地那边学区好,你那个别墅正好能用上。”
“老吕,你真是走狗屎运了。我在这公司干了一辈子,怎么就没遇到这么大方的同事呢?”
我每次都笑笑,不理他。
但有一天,老贾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那天中午吃饭,老贾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吕,你有没有想过,徐涵柏她妈为什么跳楼?”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就是觉得奇怪。她妈明明住着那么好的房子,怎么会想不开?是不是她跟她妈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事?”
“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你想啊,她爸死了,她妈一个人守着那套大房子,天天面对那些空荡荡的房间,能不压抑吗?”
我没接话,端着餐盘走了。
但老贾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是啊,她妈为什么会跳楼?
徐涵柏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妈怎么死的。
她只说了一句“我妈走了”。然后就再也不提了。
沈妍被我吵醒了,问我咋了。
我说:“沈妍,你说小徐她妈……到底为什么跳楼?”
沈妍翻了个身:“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想这个?”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啥事。”
“她能告诉你啥?她连她妈死的事都不肯说。”
“但老贾说得对,她妈为什么会想不开?她妈又不是不知道她住的是豪宅。”
沈妍叹了口气:“吕健,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世上有钱人家的日子,未必有我们穷人过得舒坦。她妈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房子,天天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到自己老公的惨死,想到女儿的辛苦,心里的苦,咱们想象不到。”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第二天,我给徐涵柏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小徐,你在哪?方便接电话不?”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我在国外。”
“哪个国家?”
“挪威。”
“干啥呢?”
“开了一家小茶餐厅,生意还行。”
“那……你妈的事,你还难过吗?”
她沉默了好久。
然后回了一句:“哥,我妈是自杀的。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我爸。”
我愣住了。
“她说,当年我爸的公司出事,是她没看住财务。那些账被做假了,我妈当时是财务总监,她签字批准了。我爸跳楼之后,她心里一直愧疚。去年查出癌症晚期,她说她终于可以去找我爸赎罪了。”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老贾的老婆不是唯一一个在账上做手脚的人。
而徐涵柏,她妈是知情者,是帮凶。
她从没怪过她妈。
但她妈自己放不过自己。
“哥,我在挪威挺好的。你别担心我。那把钥匙你留着,算是帮我保管。等我回国了,再去拿。”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五味杂陈。
徐涵柏承受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08
三个月后,徐涵柏回来了。
她是坐飞机回来的,带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公司的楼下等我。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哥,我回来了。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跟领导说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徐涵柏站在公司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哥。”
“小徐。”
她笑了,笑得比以前自然多了。
“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在旁边那家火锅店。”
“行。”
我们俩坐在火锅店里,点了一桌子菜。
她一边涮毛肚,一边跟我说她在挪威的日子。
“那边的冬天特别长,白天短,晚上长。我刚去的时候,天天睡不着。后来习惯了,觉得也挺好的。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么多是非。”
“你那个茶餐厅呢?”
“盘出去了,赔了点钱。不过没关系,我不缺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
以前的徐涵柏,总是低着头,话不多,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现在的她,抬起头,眼里有光了。
“小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老家,把我妈的骨灰迁到跟我爸合葬。然后找个稳定的工作,好好过日子。”
“那……新天地那套房子呢?”
她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哥,那套房子就留给你吧。”
“小徐,我说了,这房子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那套房子是我爸留下来的,但对我来说,那是个噩梦。我妈从那里跳下去,我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她还在房间里。”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酱料。
“我从小到大,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爸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担心他出事。我爸走了以后,我又怕我妈想不开。我妈走了以后,我连门都不敢出。”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徐,你得放下。”
“我知道。所以我把房子给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哥,你不欠我的。你帮了我三年,你是个好人。这房子给你,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好,我收下。但我跟你说,这房子我只是帮你保管。等你以后有了家,有了孩子,你想回去住,我就还给你。”
她笑了。
“好,一言为定。”
09
徐涵柏在我家住了一晚。
沈妍做饭给她吃,思琪缠着她问挪威的事。
整个家难得这么热闹。
吃饭的时候,沈妍突然问了一句:“小徐,你以后还走吗?”
徐涵柏放下筷子:“走,但我还会回来。”
“回来干啥?”
“回来看看你们家,看看吕哥。”
沈妍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那天晚上,沈妍躺在床上,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吕健,你还记得那天我问你,她为什么给你房子吗?”
“记得。”
“我现在知道了。她不是对你有意思。她就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我伸手摸了摸沈妍的头发:“你终于想通了?”
“早想通了。就是别扭。谁让你天天接送她三年。”
“那以后呢?”
“以后……你要是想帮她,我不拦着。”
我笑了笑,把沈妍搂进怀里。
“沈妍,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吧。谁让你是个好人。”
第二天,徐涵柏走了。
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哥,钥匙你留着。我可能会很久不回来。但你放心,我过得很好。你也好好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那把钥匙,我一直放在床头柜里。
有一次,沈妍催我把新天地的房子租出去。
她说:“空着也是空着,一个月租金上万呢。”
我说:“不用,那是她的家。咱们不配动。”
沈妍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提。
10
三年后。
我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沈妍的厨艺也见长,逢年过节就张罗一桌子菜。
思琪考上大学了,学的是金融。
老贾调去了分公司,终于不再在我面前晃悠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但有滋有味。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沈妍突然递给我一个快递。
“你的,从挪威寄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明信片。
上面画着挪威的雪山和极光。
背面写着一行字:“哥,房子我过户给你了。手续都办好了,不用谢我。我一个人挺好的,也不用挂念。如果有空,就来挪威看看极光吧。我请你喝咖啡。”
落款是徐涵柏。
我拿着明信片,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妍走过来,看了看那张明信片。
“她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可能吧。”
“那你以后还帮她保管房子吗?”
“她不要了。房子已经是我的了。”
沈妍叹了口气:“她这个人,真是让人又佩服又心疼。”
我把明信片收好,放进了钱包里。
那天晚上,我开着车经过新天地。
17栋的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
现在是六月份,花开了满墙。
风一吹,花香飘进来。
我停下车,坐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徐涵柏说过,栀子花是她妈最喜欢的花。
她妈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在院子里种栀子花。
后来她妈走了,她就把那些花全拔了。
现在,那些花又开了。
我发动了车,慢慢开回家。
夜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栀子花的花香,还留在车里,很久都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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