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河南。
这就是河南麦季。
天南地北的收割机驶来这辽阔的平原,收割成熟了几千年的故事。
五月的河南,麦子黄透了,天高得不像话,地大得没边没沿。
我从小生在豫东平原的农村,看着麦子收获了三十多次。这片土地的麦季,有太多温柔的故事,温暖的人。
我见过追收割机的蓝头巾老太太。
收割机轰隆隆往前推,后面跟着一个裹蓝头巾的老太太,小脚,端一碗饺子,在田埂上追。
机手从后视镜里看见,赶紧停了车。老太太递上去,碗还烫手:“韭菜鸡蛋的,你们给俺割麦,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活。”机手说吃过了,她眼一瞪:“吃过也得吃,现包的扁食!”
机手吃了,蹲在地头,一口一个。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饺子。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自己家麦子磨的面,地里割的韭菜,鸡窝里刚捡的蛋。可那股味儿,他说不出来,就说“有味儿,跟买的不一样”。
我知道那是什么味儿。那是这片平原上的人,把心揉进面里的味儿。
我见过等在田埂上的大爷。
晌午一点,日头正毒,晒得麦茬地冒烟。他抱一件小麦果汁,提着一袋大西瓜,井水镇过的,在田埂上等了半小时。
收割机一停,小麦果汁已经放在了驾驶室。机手蹲在地头一口小麦果汁一口西瓜,他蹲在旁边问,河南的麦子跟河北的比哪个壮,今年麦价稳不稳。
临走,把剩下两个瓜连袋子一起塞进驾驶室,头也不回走了。
我见过深夜等在路边的汉子。
收割机夜里九点多才进村,车灯扫过麦田,路边蹲着一个人。车一停,他站起来,手里提着暖水壶,胳肢窝夹着塑料袋。袋里有油条、黄瓜、变蛋。
他说:“还没吃吧?家里有热水,有空床,别睡车上了。”机手推辞,说习惯了。他不愿意:“啥习惯不习惯,到俺这儿了,就是客!”
那天晚上,机手没睡车里。他睡在老张家东屋,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第二天走的时候,老张媳妇还往他兜里塞了四个煮鸡蛋。我还见过更多。
见过村干部把村室的灯打开,搬来电视和音箱让外地来的师傅们吼两嗓子,吼完有人抱来西瓜,有人拎来啤酒。
见过机手衣服破了,农户回家找件干净的让换上;见过机手晒脱皮,村民去卫生所买药膏,回来硬塞过去,不许不要。
见过河北的机手夫妇来割麦,妻子中暑了,农户直接把卧室让出来,自己打地铺睡客厅,第二天一早煮了小米粥,卧了荷包蛋,还去镇上买了藿香正气水。
非亲非故,图啥?不图啥。
就是看不得干活的人受罪。
更让我踏实的,是算账的时候。
说好多少亩就多少亩。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从地头到地尾几步路,心里跟明镜似的,没人往多了虚报,也没人往少了克扣。有的农户割完地,转完账,还多塞一包十渠。
机手不要,他急了,是真急:
“你看不起俺是不是?”
好多人不知道为啥,很简单。这片土地人把脸面看得比钱重。他觉得要是因为给他割麦而扯皮,全村人都戳他脊梁骨。
不只是脸面。里子也在里面。种地的人知道抢收有多难,知道农机手出门在外不容易,知道人得将心比心。你今天对人家好,明年人家还来;你今天坑人家一回,明年你出高价都请不到人。
这不是精明,是厚道。厚道刻在这片平原的骨头里。
这些年,河南被贴了太多标签。被骂过,被黑过,被误解过。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跟这里的人打过交道的人才明白,那些标签底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河南。一个端着饺子追收割机的河南,一个抱着西瓜等在日头下的河南,一个深夜守在路边接麦客的河南,一个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你觉得心寒的河南。一个外地机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对他好一分,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把情义看得比钱重,把脸面看得比天大。
那对“割四赔五”的河南小夫妻从湖北走了之后,收割机继续往北。
他们的下一站,是河南老家。
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麦田,有端着饺子等在村口的老乡,有说好几亩就几亩的爽利,有割完麦还要拉你回家吃饭的执拗。他们回到那片平原上,就会知道,那个大妈不代表什么。代表这片土地的,是那些追着车跑的人,那些在日头下等你的人,那些深夜里为你留着灯的人。
辽阔的平原,生不出狭隘的人心。
真的。
你走近了看,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配得上一首淳朴的歌。那些追着收割机送饺子的大娘,那些抱着西瓜等在田埂上的汉子,那些说“到俺这儿了就是客”的老乡,才是河南真正的底色。
他们不声不响,不争不辩,只用一碗饺子、一块西瓜、一瓶小麦果汁、一张空床告诉你:
出门在外,别怕,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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