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马军五虎将以大刀关胜为首,豹子头林冲和霹雳火秦明位列第二第三,这前三名在梁山脚下曾有过一场打斗。
五虎将第二第三对第一,并没有打出“惺惺相惜”,尤其是林冲和秦明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林冲、秦明变色各退,当日两边各自收兵。”
可能一部分人看到的版本(比如《绣像全本水浒传》)并无林冲秦明“变色”的描述,只说他们“都不喜欢”,金圣叹等人点评的贯华堂第五才子书中还在为林冲秦明的变色进行了点评:“变色妙。以上皆所定之计也,俗本尽讹,遂不可读。”
标注为“罗贯中著、余象斗评”的《水浒志传评林》影印本文字有脱漏,在林冲秦明“不悦”之后还有“尝曰”二字,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笔者买了六七个版本的水浒传,关于宋江为何阻止林冲秦明的原因,不同版本的说法也都不一样,金评本的描述是这样的:“林冲 、秦明回马,一齐叫道:‘正待擒捉这厮,兄长何故收军罢战?’宋江高声道:‘贤弟,我忠义自守;以两取一,非所愿也。纵使一时捉他,亦令其心不服。吾看大刀义勇之将,世本忠臣;乃祖为神,家家家庙。若得到此人上山,宋江情愿让位。’”
绣像本和影印本不是“以两取一”而是“以强欺弱”“我忠义自守”也变成了“我等忠义自守”,但所有的版本都有同样一句话,那就是宋江表示只要关胜肯上梁山,他就情愿让位,于是我们今天的问题就出了:林冲、秦明变色、不悦、都不喜欢,究竟是宋江哪一句话戳了他们的肺管子?
“戳肺管子”这个词,南方朋友似乎不太常说,笔者是北方人,一般是用这个词组来比喻说一句话精准打击刺中心病,而且还有言语尖刻伤人之意,也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说对方不愿意听的实话。
宋江最擅长的就是巧言令色收买人心,他叫停林冲秦明后说的那番话,让林冲秦明听了变色不悦,而那番话关胜是听不到的,宋江“得罪”林冲秦明却不能“示好”关胜,这个奸猾的郓城县押司,是口不择言还是话里藏刀?
如果金评本是最初版本,那就很有意思了——后世版本,可能为了洗白宋江而进行了部分文字修改,尤其是“我”变成“我等”,宋江的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跟其他梁山好汉的距离也拉开了,似乎梁山只有他及时雨宋江才是“忠义之士”。
宋江只说“我”而不说“我等”,也就是林冲秦明并非忠义之士,接下来的一个词更是让人难堪——他直接点出了林冲秦明俩打一个不讲江湖规矩、胜之不武。
宋江这个人不知道咋回事,总是对“敌人”赞赏有加,对“兄弟”却疾言厉色,后来活捉打伤好几位梁山好汉的没羽箭张清,宋江连鲁智深的面子都不给了:“宋江隔住,连声喝退。宋江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
宋江发誓不说自己,只说众兄弟会死于刀剑之下,还亲自直下堂阶迎接,把张清邀上厅来“陪话”——给俘虏赔罪,却不替众兄弟报仇,可见宋江这个卑微小吏,对朝廷军官有一种骨子里的敬畏和谄媚,却没根本就不顾梁山老兄弟的感受。
林冲之所以肯放下身段跟秦明双战关胜,也是被宋江的态度气坏了:“宋江看见关胜天表亭亭,与吴用指指点点喝彩,回头又高声对众将道:‘将军英雄,名不虚传!’只这一句,林冲大怒,叫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大小五七十阵,未尝挫了锐气,今日何故灭自己威风!’说罢,挺枪出马,来取关胜。关胜见了大喝道:‘水泊草寇,我不直得便凌逼你!单唤宋江出来,吾要问他何意背反朝廷!’宋江在门旗上听了,喝住林冲,纵马亲自出阵,欠身与关胜施礼,说道:‘郓城小吏宋江谨参,一惟将军问罪。’”
宋江的奴颜婢膝,别说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林冲听了会大怒,就是看过未删减版水浒原著的读者诸君,也会感觉宋江确实没有半点男子汉气概,他那番话完全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宋江跟关胜磨磨唧唧解释自己没有造反之心,结果被关胜毫不客气的怒骂为“草贼”,这下连宋江最初的嫡系秦明都听不下去了,他挥舞狼牙棒冲杀上前,林冲也不再忍耐,宁肯落个以多欺少的污名,也要跟关胜见个死活。
更让林冲和秦明愤愤不平的,应该还是第三点——当时托塔天王晁盖大仇未报,玉麒麟卢俊义还关在大名府牢中,史文恭还在曾头市逍遥自在,宋江居然要“让位”给关胜了。
听了宋江的让位表态,读者诸君肯定也会心中疑惑:宋江当时只是“代理寨主”,头把交椅并非他的专属之物,那么他要让给关胜的又是什么位置?
林冲跟晁盖的关系是很好的,他跟吴用联手把宋江推上头把交椅,为的就是选出一个主事人,及早发兵曾头市提晁盖报仇。
宋江取得梁山领导权后,对再征曾头市只字不提,现在又要让给给关胜,摆明了是已经把头把交椅视作囊中之物,可以装腔作势转赠他人,而他赠送的对象,居然是瞧不起林冲并出言羞辱,更瞧不起宋江并破口大骂的关胜,有血性的林冲和秦明岂能不气得变了脸色?
梁山一百单八将,笔者最瞧不起的就是及时雨宋江,因为他绝对不是一个好汉,更不是一个好寨主,甚至算不得一个真男人——宋江笑纳阎婆惜,被同事张文远绿了之后,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她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
宋江说不上门,实际还是偶尔去一次吃瘪的:阎婆惜不理他,他只能“脱去了丝鞋净袜,便上床去那婆娘脚后睡了”,阎婆惜半夜冷笑,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又被阎婆惜一句“你不羞这脸”气跑了。
笔者一直没想明白:阎婆惜的房子、珠宝和生活费,都是宋江提供的,阎婆惜为啥敢那么嚣张地瞧不起宋江?宋江为何在阎婆惜面前抬不起头来?
宋江身上有很多问题,面对关胜的时候,说话就像丫鬟见主人一样一样卑微,所以林冲大怒、大叫着要跟关胜拼命,后来又跟秦明一样,被宋江气得变色——林冲比较把稳,他变色的后果可能很严重,早些时候白衣秀士王伦,就是因为把林冲气得“双眉剔起,两眼圆睁”而丢了姓名。
林冲和秦明变色而去,关胜也是一头雾水:“我力斗二将不过,看看输与他了,宋江倒收了军马,不知是何意思?”
关胜这个“当事人”都搞不清楚的事情,笔者就更难猜测宋江的心思了,但他那“我忠义自守”、“以两取一”、“情愿让位”,这三个关键词却肯定能激怒林冲秦明,以至于我们甚至有理由怀疑宋江是不易这么说,一方面是给林冲秦明难堪,另一方面是孤立关胜,更重要的一点,可能是要告诉所有的人:梁山头把交椅我坐定了,晁盖的遗言已经作废了!
我们可以说宋江无能,但却不能低估宋江的阴险狡诈,“善于说话”的宋江绝不会“口不择言”无故激怒林冲秦明,所以凡事都要往深处想——笔者知道一个单位,那个“老大”就总是贬低下属,原本八十多个编制,被他做工作取消了七十多个,只保留了几个留给心腹,其余的都变成了无编制的聘任人员,后来还找了个公司将这些无编制人员划入“劳务外包”行列,最终连办公大楼都变成了他的私产。
宋江把梁山视为私有财产,“老员工”林冲秦明等人都是他打压的对象,所以他在在大庭广众、两军阵前给他们难堪,这也给读者诸君留下了两个有意思的问题:如果秦明不冲上来“抢功”,林冲和关胜单打独斗,宋江还有借口阻止吗?让林冲和关胜以命相搏,最后胜出者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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