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信阳浉河港乡胡岗村的匡某某,用早些年从集市上买来的猎夹,在自家屋后山坡和门前茶地里分两回逮了四只"野鸡",捉到后剥皮下锅吃了。
换在几十年前,这不过是寻常的乡间旧习,可这一回,代价是五年自由。原因藏在鉴定结论里,经国家林业局森林公安司法鉴定中心认定,他逮的这四只全是白冠长尾雉,属于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行为已涉嫌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
你可能要嘀咕,不就是几只野鸡么,至于判这么重?这就得说清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老百姓嘴里的"野鸡"其实是个大筐,装着许多种雉。
司法机关普法时讲得很细,《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里雉科多达二十六种,既有受二级保护的,也有列入一级保护的,非法猎捕、收购、出售其中任何一种都可能构成犯罪。匡某某倒霉就倒霉在,他撞上的恰恰是受保护的那一种,而不是田埂上随处可见的环颈雉。
量刑的梯子也码得清清楚楚。依照两高的司法解释,非法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价值二万元以上不满二十万元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
一只羽色华丽的保护级雉鸡,核定价值往往不低,几只一叠加,刑责的门槛也就跨过去了。所以"吃一只就坐牢"这话,听着耸动,放在特定情形下却真有其事,关键全看你碰上的是哪一种。
把镜头甩到英伦三岛,同样形态、同样羽色的野鸡,过的却是另一种日子。那边没人把它当宝贝护着,反倒成千万只地养、放、再射杀。中英之间这道看似荒唐的鸿沟,究竟是怎么裂开的?
英国多家环保与研究机构援引的数据显示,每年放归英国乡野供射猎的雉鸡至少有4700万只,红腿石鸡至少有1000万只,两项相加,接近6000万只。
请注意一个关键词,放归。这接近6000万只里,绝大多数压根不是自然繁衍出来的,而是人工孵化、育雏之后主动撒进野外的。它的源头,是英国那套根深蒂固的狩猎传统。射猎最早是贵族庄园里的消遣,后来一点点向更广的人群铺开,雉鸡作为最经典的猎物,被一茬一茬批量豢养。
专门的养殖场把六到八周龄的幼鸟集中投进林地的放归围栏,有研究估算,每年投放进英国林地的雉鸡在3900万到5700万只之间。如此庞大的基数,加上雉鸡本身能生能养、在缺天敌的环境里存活率又高,数量年年居高不下也就不奇怪了。
说到这儿,得给那句"杀一只奖励英镑"泼点冷水。在英国想合法打野鸡,通常不是别人塞钱给你,而是你自己掏腰包买这份"运动"。整套养殖加放归的体系,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不过这话虽不能照字面信,倒也并非空穴来风。从经济账看,英国为这门"打鸟买卖"付出的成本确实吓人。一项发表在《欧洲野生动物研究》期刊上的研究指出,每年放归的雉鸡里约有六成,大约2100万只,根本没等到被射杀的"既定结局";由于饲养并放归一只雉鸡的成本约为12.86英镑,这2100万只没被打中的鸟,相当于每年约2.7亿英镑打了水漂。
把这种"花巨资维持一项杀生运动"的逻辑,误读成"政府花钱请人杀野鸡",传言是怎么长出来的,也就有了眉目。
更要紧的是,这套玩法的生态账同样不轻。环保机构援引的报告称,到夏末时节,所有放归鸟类的总重量甚至超过英国全部野生鸟类的总和,如此庞大的生物量涌进来,踩踏本土植物、与其他动物抢食,连带着把捕食者的数量结构都搅动了。
换句话说,英国不是被一群凭空冒出来的"入侵者"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是自己亲手造了个循环,一头花大价钱往外放,另一头又为怎么收场犯愁。标题那个问号落在英国这一侧,答案是带保留的。
野鸡只是开场。把视线挪到水里,角色几乎调了个个儿,这回轮到中国餐桌上的常客,在西方水域里成了甩不掉的麻烦。
头一个是大闸蟹。在咱们这儿,它是秋天里一席难求的时令美味;在英国,它却被当成需要严防死守的入侵物种。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等机构记录显示,中华绒螯蟹最早于1935年在泰晤士河的切尔西河段被发现,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已在河里站稳脚跟,此后顺着水系一路扩散。
它惹的麻烦相当具体,爱在河岸挖洞,导致岸体侵蚀,又与本土物种争资源、堵排水口,还会用蟹螯把渔民的渔网钳得稀烂,因而被列入世界百大恶性入侵物种名单。
让英国当局头疼的,是几乎无计可施。这家伙数量庞大、繁殖率高、耐受力又强,迄今为止试过的各种捕捉办法大多不见成效。有人提议,学学中国人把它吃掉不就完了?可惜这条路在英国走不通,因为法律先把门堵死了。
中华绒螯蟹被列入英国《1981年野生动植物与乡村法》附表九,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放生或任由该物种逃逸进入野外都属违法。捕不能随便捕,卖更不许卖,蟹却照旧在水底挖洞产卵,这份憋屈,和中国食客摩拳擦掌的劲头,恰好凑成一对反差。
另一个是小龙虾,它在德国上演的剧情如出一辙。柏林市中心那座著名的蒂尔加滕公园里,来自北美的路易斯安那红螯虾近年大举扩张,自2015年首次现身后便贪婪地啃食本土螯虾、水生植物以及鱼卵鱼肉,市政官员直言只盼着能把它们彻底清掉,实在太能折腾。柏林一度投放鳗鱼当天敌,效果寥寥,小龙虾数量反倒年年翻番。
德国人最后琢磨出的法子,和中国食客的本能不谋而合。在确认这些小龙虾经检测可安全食用后,柏林市政部门向当地少数几位商业渔民发出邀约,允许他们放手捕捞、自行售卖,条件是如实上报捕获数量,最终只有一位出身渔业世家的老渔民接下了这桩活。
一边是德国为清虾绞尽脑汁,一边是中国夏夜里小龙虾常常供不应求、身价见涨,于是不少海外网友半开玩笑地起哄,把这难题交给中国的食客和餐馆"整顿"得了,听着也就在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把这几桩跨国故事并排一搁,很容易冒出一个轻巧的念头,似乎换一种吃法,泛滥就能迎刃而解。可事情没这么简单。野鸡在英国的过剩与雉鸡在中国的受护,大闸蟹和小龙虾在异国的肆虐与在故乡的紧俏,讲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一个物种数量一旦失衡,就会在生态链里激起连锁反应,多了挤压本土物种,少了又滑向灭绝的边缘。
中国把部分雉鸡纳入重点保护、施以刑责,正是吃过历史上滥捕导致种群锐减的亏;英国为放归的6000万只猎禽搭上高昂的生态与经济成本,则是另一种失衡的注脚。
一保一杀,看着南辕北辙,内核却是同一道考题,人怎么在自己的嘴馋和自然的限度之间,划出那条不该越过的线。对咱们普通人来说,最实在的一句提醒莫过于此,别为一时口腹之欲去碰法律和生态的底线,这笔账,迟早是要算总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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