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则挟其版籍,与朝廷争衡。”废藩置县,即是秦之废分封、行郡县。
“利禄官爵,抟出于兵。”军功爵制,即是明治日本“武断政治”与全体国民皆兵的精神先声。
为什么说近代日本的崛起和强大,就是走了秦国崛起和强大的老路?
绝境中的觉醒:两个边缘国家的生死赌局
公元前361年,秦孝公继位,面对的是“诸侯卑秦,丑莫大焉”:河西之地尽失于魏,山东六国视秦国为戎狄,会盟不予同列,瓜分之议时有所闻。
《史记·秦本纪》载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痛陈“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这是典型的亡国边缘的强烈求生欲。
一千九百多年后,1853年美国佩里舰队“黑船来航”,日本被迫签订《神奈川条约》等系列不平等条约,开国压力下幕府权威崩解,尊王攘夷浪潮涌起。
1868年明治天皇发布《五条誓文》,宣布“破除旧来之陋习”“求知识于世界”,此前日本两百年锁国、幕藩割据、工业原始,同样面临沦为殖民地的危险,一如秦国当年被魏国压着打的处境。
两者共同点极为醒目:均为列国体系中的边缘弱国,遭遇生存危机后由新锐统治集团发动自上而下彻底改制,以“富国强兵”为唯一最高目标,不惜摧毁旧贵族利益与社会多元性,将国家改造成一部高效的总体战机器。
这不是偶然巧合,而是后发国家在残酷竞争环境下趋同的制度演化逻辑:秦国的“耕战立国”与日本的“富国强兵·国民皆兵”,在治理底层代码上惊人相似。
破封建、立中央:废分封与废藩置县的异曲同工
商鞅第一次变法(前356年)与第二次变法(前350年)最核心的动作之一,是普遍推行县制:将原本由贵族世袭采邑统治的领地,改为由国君直接任命县令、县丞管理的行政单位,“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据《 《史记》·商君列传》),并统一度量衡、开阡陌封疆,从财政与行政区划上彻底剥夺贵族独立征税与拥兵之权。
此即中国历史上从“封建制”向“郡县制”(官僚制中央集权)转型的关键一步——秦晖先生称之为“周秦之变”。
明治政府1869年推行“版籍奉还”(大名将领地、人民归还天皇),1871年果断实施“废藩置县”:撤销260余藩,设三府七十二县(后调整为四十三县),原藩主移居东京领取俸禄(后来以“秩禄处分”用公债赎买),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免府县知事。
幕藩体制下各藩自有军队、法律、关卡,至此统统废除,全国第一次形成统一市场、统一司法、统一征兵。
将二者进行对照,一目了然:
秦:废世卿世禄→贵族失地→国君直辖编户齐民→官僚代理统治
日:废藩置县→大名失权→天皇直辖国民→文官(后来军部)代理统治
两者都完成了从“领主附庸型封建”向“国家直接控制每一个人的官僚极权”的跃迁——这正是“周秦之变”在日本以西方制度外壳的重演。
编户齐民与什伍连坐:国家对个人的直接榨取
商鞅“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一家犯法其余九家须告发,否则同罪;隐匿奸人与降敌同罚,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通过什伍编制,秦国首次将散居乡村的农户纳入国家直接管控网络,户籍制度精确到每户丁口、年龄、田亩,既是征税依据,也是征兵名册。
明治政府1872年实施“壬申户籍”,建立日本史上首个覆盖全体国民的统一户籍系统,废除村方“宗门改账”(原德川时代寺庙掌管的人头册),改由警察机关管理。
配套推出“征兵令”(1873年),宣布“去除士农工商身份之别,全体男子满二十岁服兵役三年”,彻底打破武士阶层对暴力的垄断,也把每一个村庄青年变成国家可调用的兵源。
基层警察制度(警视厅、郡区町村制)同步铺开,邻里互保、户口申报、迁徙管制一应俱全:功能上与秦之什伍连坐异曲同工,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
本质相同:国家穿透中间组织(宗族/村社/藩阀),将“编户齐民”直接绑定于中央财政—军事汲取体系。人民不再是某家族或某藩的家臣,而是天皇/国家这台战争机器的螺丝钉。
耕战与殖产兴业:一切资源向战争机器倾斜
商鞅明确“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孥”。
重农抑商,鼓励粮食生产与布帛纺织,超额生产者免徭役;经商亏本或懒惰者没为奴。
同时“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二十等爵制规定爵位、田宅、奴婢数量完全取决于战场上斩获首级数量,“利禄官爵抟出于兵”(《 《商君书》·赏刑》)。
秦国社会上升通道被焊死在“耕”(供养战争)与“战”(赢得战争)两点上,工商业、学术、游说之士均被压制成边缘群体。
明治政府提出三大施政口号:富国强兵(目的)、殖产兴业(手段)、文明开化(辅助)。
殖产兴业表面学西方工业革命:政府出资建模范工厂(富冈制丝厂、釜石铁矿、横须贺制铁所等),引进外籍技师,后低价转售给三井、三菱、住友等特权财阀形成“军财抱合”。
但关键在:优先发展军工与关联重工业(八幡制铁所1901年投产,专为海军供钢),纺织等轻工业赚取外汇购买军舰,农业上强行推广高产作物并征收重税(地租改正,改实物税为金钱地租且税率固定约3%,实际负担加重),地税一度占政府财政收入80%以上:这笔钱主要用于陆军与海军扩充。
1894年甲午战争、1904年日俄战争,日本能在海岛小国底子上连续打赢两场大规模战争,根基正是这套“国家主导、资源向军工倾斜、农民承担原始积累”的模式——与秦国“民不得释甲、粟不得离仓,悉赴前线”的耕战逻辑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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