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沟帮子水馅包子跟我以前吃的所有包子都不一样。它不是那种白白胖胖、顶上捏个褶子的模样。它更像一只小灯笼,皮薄得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的汤汁在晃。表皮不是死白,是带着一点点暖黄,像刚从月亮底下捞出来的。最绝的是那皮,你拿手轻轻一碰,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像是里头兜着一包水,随时要流出来。

牙齿刚戳破那层薄皮,一股滚烫的鲜汤就"滋"地一下涌进嘴里。那汤不是清汤寡水,是浓的,是厚的,是带着肉香和海味鲜搅在一起的那种浓。舌头刚碰到汤,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温暖的手从里头托住了。那鲜味不是味精堆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鸡汤和肉汤熬出来的底子,里面还藏着一丝丝虾仁的甜、海参的滑。你根本来不及细品,那汤就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了,留下满嘴的鲜。肉馅不是绞成泥的那种,是切成小丁的,一颗一颗的,嚼起来有肉的纹理感。里头拌着切碎的虾仁、海参丁,还有干贝撕成的细丝。你每嚼一下,就有一股新的鲜味从馅里头蹦出来。那感觉就像在嘴里放烟花,一层一层的,没完没了。

沟帮子水馅包子的来历有一段故事。1927年,有个河北人叫杨澍,闯关东到了沟帮子。那时候沟帮子是京奉铁路上的大站,南来北往的人多,买卖也多。杨澍本来是做别的营生的,但他有一手好面案功夫,尤其擅长做包子。他到了沟帮子以后,发现当地人爱吃包子,但吃来吃去就那几样,猪肉大葱、韭菜鸡蛋,没什么新意。

杨澍这人有股子倔劲。他琢磨,能不能做一种包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包子要兜住汤,皮就不能厚,可皮薄了又容易破,一破汤就漏了,那还叫什么水馅包子?杨澍前前后后试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用水面、碱面、老面三种面按比例配,反复揉、反复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既薄又韧、既透又不破的平衡点。

馅料更讲究。他不用普通的猪肉,专挑前槽肉,肥三瘦七,切成小丁不剁碎,为的是保留肉的口感。然后用老母鸡和棒骨熬出来的高汤来拌馅,不加一滴水。馅里头还要加海参丁、虾仁、干贝丝,这三样东西在那个年代的辽西小城可不便宜,但杨澍舍得放。他说:"包子可以不赚钱,但不能丢了手艺的脸。"就这么着,沟帮子水馅包子诞生了。

老人们说,这包子有个绝活,叫"提起来像灯笼,放下来似菊花,夹在筷子上像线团"。你看那蒸好的包子,顶部自然收口,像一朵还没全开的菊花。用筷子夹起来,皮被拉得长长的,汤汁在里头晃荡,就是不破。咬开以后,那收口的地方像线团一样蜷缩在一起,把汤汁牢牢锁在里头。这手艺,传到今天快一百年了。

沟帮子水馅包子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好吃,而是它把"鲜"这个字做到了极致。你想啊,普通包子的馅是干的,顶多有点汁水。水馅包子呢,那是实实在在兜着一包汤。但这个汤又不是随便熬的,是老母鸡加棒骨,小火慢炖四个小时以上,炖到汤色发白、香味浓郁,然后晾凉了凝成冻,再切碎了拌进馅里。蒸的时候,冻化了,汤就出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水馅包子的汤那么浓、那么厚、那么鲜。因为它不是水,它是凝固了的鸡汤。

我有时候想,中国人对吃这件事,真的是认了真的。别的地方做包子,图个饱就行了。沟帮子人不行,他们要把包子做到极致,做到让你咬一口就忘不了。一百年了,杨澍当年立下的那条规矩,"包子可以不赚钱,但不能丢了手艺的脸",到今天还有人守着。这就是传承。但不是写在书本上的传承,是揉在面团里的传承,是熬在鸡汤里的传承,是一代一代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传承。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