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城东的望月楼。
不算什么特别高档的酒店,但胜在体面,包厢够大,一张圆桌能坐下二十来号人。我妈说这是陈屿他妈杨美兰亲自挑的地方,说是她老姐妹的女儿去年就在这里办的,口碑不错,价格也公道。
我当时听了觉得挺好。未来婆婆愿意操心这些事,说明重视我,重视这门亲事。
我和陈屿是去年三月份认识的,朋友介绍,处了一年多,感情稳定。他是独子,父亲早逝,家里就他和杨美兰两个人。我妈一开始还担心,说单亲家庭的婆婆不好相处,太黏儿子。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我妈想多了。
现在回头看,我妈才是真正的预言家。
那天我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改良旗袍裙,是专门为了订婚去定做的,算不上多名贵,但剪裁合身,衬得人精神。陈屿来接我的时候,在楼下等了我十分钟,看见我下来,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好看”。
就这一个词,我心里那点紧张就消了大半。
车上他跟我说,他妈昨晚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一大早又起来张罗,比他还上心。我说那回头我得好好谢谢阿姨。他说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多好听的三个字。
到了望月楼,杨美兰已经在包厢里了,正跟服务员交代什么。她看见我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说远远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像个新娘子了。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喊了声阿姨。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以后该改口叫妈了。我脸一热,没接话。陈屿在旁边笑,说他妈太心急了。
包厢里陆陆续续来了人。除了我爸妈和我妹妹,剩下的都是杨美兰那边的人——她妹妹一家三口,她弟弟夫妻俩,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杨美兰的妈,陈屿的外婆。老太太腿脚不太好,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时候杨美兰亲自迎上去,俯身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我叫了声“外婆好”,老太太“嗯”了一声,视线就移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老太太不太好相处。但转念一想,老年人嘛,可能就是不善于表达,我也不该太敏感。
人齐了之后开始走流程。我妈和杨美兰作为双方家长,互相客套了几句,说了些“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以后就是一家人”之类的场面话。陈屿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我没忍住笑了,小声说了句“紧张什么”。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戴完戒指,我这个小姑子,就是陈屿他表妹,杨美兰妹妹的女儿,叫周雨桐的,起哄让我俩喝交杯酒。小姑娘刚上大学,性格活泼,咋咋呼呼的,嚷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杨美兰笑着骂了她一句“没大没小”,但也没拦着,我就和陈屿喝了一杯。
气氛其乐融融。
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一切都挺好的。
开席之后,杨美兰招呼大家动筷子。我坐在她右手边,陈屿坐我旁边。杨美兰时不时给我夹菜,一会儿说这个虾新鲜,一会儿说那个汤炖得好,让我多吃点。我妈坐在对面,看见这场景,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一直带着观察的神色。
我妈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席间杨美兰的妹妹杨美琴话最多,一会儿夸陈屿有出息,在银行上班稳定,一会儿又说远远长得好看,跟陈屿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周雨桐在旁边插嘴,说表嫂这气质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不像她妈给她介绍的那些,一个个跟二流子似的。杨美琴瞪了她一眼,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周雨桐撇撇嘴,朝我挤了挤眼睛。
我挺喜欢这小姑娘的,爽快,没心机。
吃到一半的时候,杨美兰忽然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转过身来看我。
她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语气也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似的。
她说:“远远啊,阿姨想问你个事儿。”
我连忙也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好,说阿姨您说。
陈屿在旁边继续剥虾,没当回事。
杨美兰说:“你和陈屿结了婚之后,工作那边有什么打算吗?”
我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目前还是继续在单位干着,毕竟这份工作也做了三年了,领导对我也挺认可的,短期之内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杨美兰点了点头,说那挺好,又问我在单位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我如实说了。我在一家区属事业单位上班,编制内的,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加上年终绩效,一年十来万的样子。比不上陈屿在银行,但也算稳定。
杨美兰听完,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说:“远远,阿姨是这么想的,你也别多心,咱们今天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直说了。”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包厢里其他人还在说说笑笑,周雨桐在跟她妈争论什么,我爸妈在跟杨美兰的弟弟聊房价,没人注意到这边。陈屿倒是听见了,但也没停下剥虾的动作,只是抬了抬眼皮。
杨美兰说:“你看啊,陈屿他外婆,就是我婆婆,身体一直不好,腿脚不方便,现在住在我那边,我天天伺候着。我今年也五十多了,腰椎间盘突出,有时候弯个腰都费劲。你和我儿子结了婚,咱们就是一家人,我在想,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辞了工作,在家里帮着照顾照顾老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那工作嘛,说句不好听的,挣得也不多,还不如在家安心待着,家里也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
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转头看陈屿。
陈屿停下了剥虾的动作,低着头,没看我。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上还沾着虾壳的碎屑,就那么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心里一凉。
他没反驳。
他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顿饭里,他妈是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说:“阿姨,您的意思是,让我辞职在家,专门照顾外婆?”
杨美兰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啊,你想啊,请个保姆一个月也要五六千,还不一定能尽心。自己家里人照顾,放心,也省钱。你那个班上不上都行的,陈屿挣得不少,养得起你。”
“你那个班上不上都行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肺里。
我在单位熬了三年,从编外考到编内,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在她嘴里就是“上不上都行的”。
我抿了抿嘴唇,正要说话,杨美兰又开口了。
她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说给在座的人听:“再说了,结了婚嘛,家务活总得有人干,以后你们有了孩子,也得有人带。辞了工作正好,一举多得。你爸妈把你培养得这么好,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女人嘛,家庭才是根本。”
餐桌上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周雨桐不跟她妈争了,转过头来看我们这边。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了下来。
我爸皱起了眉头。
杨美琴还在嚼着一块排骨,眼睛滴溜溜地转,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整个包厢的气氛在一瞬间变了味。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陈屿还是没抬头。
那块虾壳的碎屑还粘在他手指上,他盯着它,好像那是什么宇宙奥秘,需要他全神贯注地研究。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火。
不是那种暴怒的、激烈的火,而是一种冷的、硬的火,像是冬天里的铁块,又沉又冰,堵在胸口。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我喝下去的感觉是凉的。
“阿姨,”我放下茶杯,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您说的照顾老人,是指全天候伺候吗?还是说下班之后搭把手那种?”
杨美兰笑了笑,说:“那肯定是全天候啊,你外婆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轮椅上下要人抬,上厕所要人扶,吃饭要人喂,晚上有时候还要起夜两三次。搭把手哪够啊?”
我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所以,”我一字一句地说,“您希望我辞掉编制内的工作,在家里当一个全职护工?”
杨美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不喜欢“护工”这个词。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摆摆手说:“什么护工不护工的,多难听,就是照顾照顾自家人嘛。你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伺候老人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扯了扯。
我转头看向陈屿。
“陈屿,”我叫他的名字,“你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
就这么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
他心里是默许的。
他甚至可能觉得这个提议“可以考虑”。
陈屿张了张嘴,说:“远远,我妈就是提个建议,你别急着上纲上线,咱们回头再商量。”
“回头再商量?”
我笑了一声。
“今天是订婚宴,你妈当着两家人的面跟我提出来的,这叫回头再商量?”
陈屿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块虾壳碎屑,把它搓成更小的碎片,掉在桌布上。
杨美兰见自己儿子没硬气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随和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覆在面上。
她说:“远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姨也是为你们好,你总不能一直上那个班吧?结了婚了,家里的事情不管,让老人自己扛着,这像什么话?”
杨美琴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现在年轻人就是太自我了,总想着自己那点事业,家里的事情一点不管。美兰也是不容易,又要照顾老的又要操心小的,远远你要是能帮把手,大家都轻松。”
周雨桐在旁边拉了她妈的袖子一下,小声喊了句“妈”。杨美琴没理她。
我妈终于开口了。
我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她这个人一样,稳得住。
她说:“亲家母,照顾老人这件事,是孝顺,是好事。但我们家远远的工作呢,也是正经考进去的,编制不容易,说丢就丢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杨美兰看了我妈一眼,笑容还是挂着,但话里有了刺:“亲家,你也说了,编制不容易。但编制再不容易,能有家庭重要吗?再说了,远远这个工资,说实在的,要是在我们陈屿那个银行,也就是个实习生的水平。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工作,辞了就辞了。”
我妈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我妈要发火的前兆,但多年的修养让她压住了。
她说:“亲家母,工作不分贵贱。远远这份工作是她自己挣来的,不是谁施舍的。她要是自己愿意辞,我不拦着。但如果是为了被人要求辞的,我这个当妈的不同意。”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杨美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笑容彻底收了,换上了一副委屈又隐忍的表情,像是受了多大冤枉似的。
她说:“亲家,你这话就重了。什么叫被人要求?我不是要求,是商量。咱们今天是谈婚论嫁,什么事情不能摆在桌面上说?你要是觉得我这个提议不合适,你直说就是了,犯不着扣帽子。”
陈屿的舅舅,杨美兰的弟弟杨建国,这时候出来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什么事都好商量。
小事。
在他嘴里,这成了小事。
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筷子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我看着杨美兰,脸上没有表情。
我说:“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
杨美兰警惕地看着我:“你说。”
“为什么是我辞职?”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我说:“您有两个兄弟,都坐在这个桌子上。您说照顾外婆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为什么不是您辞了工作来照顾?或者让舅舅们轮流照顾?您也是外婆的女儿,您说照顾老人是应该的,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杨美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杨建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干咳了一声,挪了挪屁股,没吭声。
我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退一万步说,就算要轮到我们这一辈来照顾,那陈屿呢?他是外婆的亲外孙,比我跟外婆的血缘更近。您为什么不让您儿子辞职回家照顾?他一年挣二三十万,您觉得他的工作重要,我的工作就不重要?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女的,嫁到您家来,天生就该伺候人?”
“远远!”陈屿终于出声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是那种被人当众打了脸的表情,既愤怒又窘迫,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不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跟我处了一年多的男人,这个早上还夸我好看的男人,这个给我戴戒指时手抖的男人,现在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敌意的目光看着我。
就因为我拒绝了一个在他看来“可以考虑”的提议。
就因为我没有乖巧地点头说“好的阿姨”。
“苏远舟,”他压低声音说,“今天日子特殊,你别闹。”
闹。
我在闹。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大概很难看,因为坐在对面的周雨桐看我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叫做“同情”的东西。
“我闹什么了?”我问他,“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家这么多人都坐在这,为什么非得是我辞职?为什么没人提你辞职?没人提你舅舅辞职?没人提你姨妈辞职?偏偏是我?你给我一个理由。”
陈屿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像一颗炸弹炸开。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好像停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那团冷的火忽然烧了起来。
“所以呢?”我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是你老婆,就活该当免费保姆?你觉得你挣得多,所以你的工作就是事业,我的工作就是可有可无的消遣?陈屿,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戒指戴上了,我就跑不掉了,你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扯我的衣角,但我没有理会。
杨美兰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眼眶里含着泪,声音发颤:“远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什么时候说你是免费保姆了?我只是一片好心,想着你以后嫁过来,在家里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挑拨我跟我儿子的关系?”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杨美琴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姐姐,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拿眼睛剜我:“苏小姐,你这脾气也太大了,我姐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还把全家人都扯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
好心好意。
我在事业单位工作三年,大大小小的会议参加过上百场,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杨美兰这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在我眼里就像透明的一样。
“好心?”我说,“好心就是让我放弃自己的人生,来给你们家当保姆?好心就是在订婚宴上当着两家人的面道德绑架我?杨姨,您要是真有好心,您先问问您自己,您愿不愿意辞了工作在家伺候您婆婆?您伺候了这么些年,什么滋味您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杨美兰的哭声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像是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她又开始哭,哭得更大声了,嘴里念叨着“我没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但我已经看到了那个停顿。
所有人都看到了。
陈屿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苏远舟,你给我坐下!”他咬着牙说,“你给我妈道歉!”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道歉?”我说,“我说错了吗?”
他的眼睛里全是怒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做“下不来台”。
“你太过分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转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一直看着。
我朝她微微弯了弯腰。
“外婆,”我说,“对不起,今天让您看笑话了。”
然后我直起身,扫了一圈包厢里神色各异的亲戚们。
杨建国低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杨美琴还在装模作样地安慰她姐。周雨桐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片,又害怕又忍不住关注后续。我爸妈则沉默地看着我,尤其是我妈,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一丝隐忍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支持。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让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她都会站在我这边。
我把手上的戒指褪了下来。
戒指是今天上午才戴上去的,戴了不到四个小时,指圈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记。
我把戒指放在桌面上。
瓷盘旁边,陈屿剥了一半的虾还搁在那里,虾壳散乱地堆着,虾肉已经凉透了。
“陈屿,”我说,“这个婚,我不定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陈屿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杨美兰停止了哭泣,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出这道题,居然会得到零分。
“你……你说什么?”陈屿的声音哑了。
“我说,这个婚,我不定了。”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雨桐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卧槽……”
然后是她妈拍了她一巴掌。
陈屿没有追出来。
我穿过酒店的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十月的秋风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街边的小摊飘着烤红薯的香味,一对情侣挽着手从我身边经过,女孩笑着靠在男孩肩上。
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胸口那团冰火似乎开始融化了,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东西。
我妈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的脚步声很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作响。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眼睛红红的,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了一句话。
“妈跟你一起回去。”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爸妈家。
我妹苏远涵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问我姐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订婚吗。
我爸瞪了她一眼,她识趣地闭了嘴,溜进了自己房间。
我把除了戒指之外的其他首饰摘下来,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盘里。耳环是陈屿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的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我当时收到的时候感动得不行,觉得这个男人真会挑东西。
现在再看,珍珠还是珍珠,但那个意义已经没有了。
我妈给我热了一杯牛奶,坐在我旁边,陪着我喝。
我爸在旁边转来转去,最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假装在看新闻。但他手里的遥控器都被他来回按了不下二十次,根本没看进去。
“妈。”我喊了一声。
“嗯。”
“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我说的那些话,不后悔。”
我妈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不后悔就行。人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后悔。你今天要是点了头,以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后悔。”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
我爸终于忍不住了,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骂了一句:“陈屿那小子,我之前就觉得他不靠谱!一个男人,关键时刻屁都不敢放一句,他算什么东西!”
我妈斜了他一眼:“你小点声,别把远远吓着。”
“吓着?”我爸更来劲了,“我女儿受这么大委屈,我骂两句还不行了?杨美兰那个女人,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她不是省油的灯。你记不记得上次吃饭,她话里话外嫌弃我们远远工资低的事?”
我妈说:“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确实没用。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今天的事,你太不理智了。”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妈回来之后一直在哭。”
又过了一分钟:“你连个道歉都没有吗?”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我妈瞥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喝她的茶。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一觉睡到十点多才醒。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然后我看到了手指上那圈浅浅的戒指印。
不是梦。
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时不时给我添豆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陈屿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油条的筷子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她昨天考虑不周,话说得太急了,让你别往心里去。还说让你和陈屿再坐下来好好聊聊,订婚的事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我冷笑了一声:“她真这么说?”
“原话。”
“那陈屿呢?他怎么说?”
我妈放下手里的碗:“他没打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意思很明白了。
他让他妈出面。
我夹起那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大口。
“聊什么聊,”我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好聊的。”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跟陈屿,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咽下嘴里的油条,认真地想了想。
问我自己,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答案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没有了。”我说。
不是因为杨美兰提的那个要求。
要求本身是可以商量的,是可以拒绝的。真正让我心死的是陈屿的反应——他的沉默,他的默认,他那一句“你别闹”,还有他事后发来的那几条指责的消息。
从始至终,他没有站在我这边过一秒钟。
哪怕就一秒钟。
这种人,我敢嫁吗?
我把我分析的这些说给我妈听,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对。”
下午的时候,介绍我和陈屿认识的那个朋友打电话过来了。
她叫林玥,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了同一个城市,偶尔聚会。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才听出来她是被陈屿找来当说客的。
“远远,”她小心翼翼地说,“陈屿跟我说了昨天的事,他说你当场退婚,他挺受打击的。”
“他挺受打击的?”我重复了一遍,差点笑出声来。
“对啊,他说他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他就是觉得他妈提的建议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是为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考虑。你说你至于当场翻脸退婚吗?”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林玥,”我说,“他跟他妈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提前问过我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猜没有。”她老老实实地说。
“那他受的打击,跟我受的侮辱比起来,算个屁。”
林玥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大概是被我的用词惊到了。我平时不是这么说话的人,但这次的事真的把我骨子里的棱角都磨出来了。
“行了,你别替他说话了,”我说,“请你吃饭可以,但你要是再提他,我可就跟你翻脸了。”
林玥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她是搞不懂我们这些人,明明在一起的时候挺好的,说翻就翻了。
我说我也搞不懂。是真搞不懂。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昨天的事像一个慢镜头,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回放。
杨美兰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包厢里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我现在都能清晰地记起来。
杨美琴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杨建国尴尬躲闪的眼神。周雨桐惊愕又敬佩的目光。我爸妈沉默隐忍的脸。
还有陈屿低着头,手指搓着虾壳碎屑的样子。
他为什么低着头?
因为他心虚。
他心知肚明他妈要在这个场合提这件事,他甚至可能参与了这件事的预谋。只不过他们母子俩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苏远舟会直接掀桌子。
在他们的剧本里,我应该是红着脸低眉顺眼地说“我听阿姨安排”,顶多也就是为难地看看爸妈,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半推半就地应下来。
然后这桩婚事就成了。
以后的日子,就是我被捆绑在灶台和轮椅之间的人生。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陈屿,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姐姐,我是雨桐,昨天的事我全程看在眼里,你真的太酷了。我姑和我妈回去之后还在说你,说你太不懂事,但我跟我妈说,如果是有人让我放弃我的大学学业回家伺候老人,我也掀桌子。我妈骂了我一顿,但我还是想说,你没做错。”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周雨桐这小姑娘,倒是三观正。
我回了一句:“谢谢你。好好学习,别学你姑。”
她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我爸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说他今天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陈屿他们银行的副行长——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关系一般但认识。副行长跟他闲聊的时候提到,陈屿今天请了病假没上班。
“他请病假关我什么事。”我说。
“是不关你事,”我爸把公文包放下,“但他妈今天跑到他单位去了,在行长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愣了一下:“她去陈屿单位干嘛?”
“不知道,”我爸摇摇头,“但根据我那同学的说法,好像是去反映情况的,说陈屿受了打击,状态不好,希望单位领导多关照。”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这个杨美兰,还真是个活宝。
儿子被退婚,她不反思自己的问题,反而跑到儿子单位去“反映情况”?她反映什么?反映我不识好歹?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爸,”我说,“你有没有跟你那个同学说昨天的事?”
我爸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种事说出去,丢的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我松了口气。
还好我爸嘴严,要不然这事传到陈屿单位去,虽然我不怕,但也不想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杨美兰自己跑去银行闹了一场,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儿子的同事就都知道了。
她是真心疼儿子,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给他施加压力,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被退婚害的?
我倾向于后者。
因为正常人的思维,不会在儿子被退婚之后第一反应是去他单位找领导。
只能理解为一箭双雕——既给儿子博取了同情分,又间接把责任全部推到了我头上。
高。
周一我去上班,在单位门口碰到了部门主任老刘。
老刘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顶有点秃,但为人还算正派。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小苏,周六不是你订婚吗?我老婆的表妹在望月楼当服务员,说亲眼看见你当场退婚,把戒指都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刘主任,这事儿……一言难尽。”
老刘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老婆那边我已经交代了,让她表妹别到处乱传。但我管不了所有人的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连忙说谢谢主任。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然后他就背着手踱着步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本来是打算今天上班就请几天年假的,出去散散心,但转念一想,这时候请假显得我心虚。
我又没做错,心虚什么?
于是我该干嘛干嘛,上午开了个会,中午在食堂吃了饭,下午把上周积压的两份报表处理完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大概是消息已经传开了,但没人当面说什么。
只有坐我对面的张姐,趁其他人不在的时候,给我泡了杯咖啡,小声说了句:“听说了。”
我苦笑了一下。
张姐又说:“别在乎别人怎么看。日子是自己的,舒服不舒服自己知道。我当年就是没敢退婚,现在天天跟我老公吵架,后悔死了。”
我看着她,点头说了声谢谢。
下班之后,我在单位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屿靠在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旁边,穿着他银行上班的那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有点歪,头发不知道是特意整成这样还是被风吹的,总之透着一股“颓废系”的味道。
他看见我出来,直起身,朝我走了两步。
周围下班的同事纷纷侧目。
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远舟。”他喊我的全名,声音有点沙哑。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愤怒、疲惫、不甘心、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求和,全部搅和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糊糊。
“能谈谈吗?”他说。
“在这儿谈。”
他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皱了一下眉:“换个地方行不行?找个咖啡厅什么的。”
我直接拒绝:“不行。我下班要回家吃饭,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着自己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钟,他终于开口了。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整天,”他说,“我承认,我妈提那个要求有些唐突,时机也不太对。”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他果然还有后话,“你的反应也不对。有什么事不能私下商量吗?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摔戒指走人,你让我妈的面子往哪搁?让我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很想笑。
真的,那种荒诞感,比愤怒更强烈。
他想了一整天。
想出来的结论就是——我的反应不对。
他的重点始终在我“不该当场翻脸”这件事上,而不是他妈提了一个何等荒唐的要求。
“陈屿,”我说,“你觉得你妈那个要求,只是唐突和时机不对?”
他愣了一下:“那不然呢?她也没强迫你,就是提了个建议……”
“好,”我打断他,“那我问你,如果你觉得那只是一个建议,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替你未婚妻说一句‘妈,这个要求不合适’?”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或者这样,”我继续说,“你现在当着你同事的面,你大声说一句,‘我妈让我老婆辞职在家当保姆是不对的’,你敢说吗?”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他的同事不在场,但那个动作出卖了他。
他不敢。
哪怕是在一个假设的、虚构的场景里,他都不敢。
因为他骨子里认可他妈的想法。
他嘴上说“唐突”“时机不对”,但他心里觉得,那个提议本身没有问题。
我转身要走。
他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远远!”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质问的口气,而是带上了一点恳求,“我爱你。咱们在一起一年多,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就因为这么一件事,你就全盘否定了我们的感情?”
我说:“我对你怎么样,你也心里有数。”
我掰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但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在你眼里,我是你老婆,是你未来的附属品,是你妈嘴里那个‘上不上都行’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嘴里没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昨天那个沉默,比你嘴里说出什么都真实。”
他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我就那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后悔?
我可能会后悔很多事——后悔没早点看清他,后悔浪费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我绝对不会后悔退了这门亲事。
回到家之后,我妈告诉我,杨美兰又打电话了。
这次不是打的手机,是打的家里座机。
“她说什么?”我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妈说:“她说让你把之前陈屿送你的东西都退回去。包括生日礼物、节日礼物、还有那根金链子,说既然婚不结了,东西就得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我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打包寄回去,但转念一想,这是陈屿送我的,不是他家送的,凭什么退?
现在他妈主动开口要,倒是一点都不可惜了。
“行啊,”我说,“让她列个清单,只要是还能找得到的,我全退。”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还真列了清单。”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篇,从今年情人节的巧克力到去年我生日他送的一只毛绒玩具,事无巨细,全在上面。
最离谱的是,清单最后还注明了一句话——“订婚戒指应一并退还。”
我气笑了。
本来戒指就不可能留着,但她特意加这么一句,就好像我会赖着不还似的。
“我马上整理。”我说。
我连夜把陈屿送的所有东西翻出来,装了满满一个鞋盒。那只毛绒玩具是个棕色的泰迪熊,去年生日他送我的时候还说了句“以后它就是你老公的替身”。
当时觉得甜,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把鞋盒用胶带封好,在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查收。”
第二天我让我爸帮我送到了陈屿单位,直接放门卫室。
我爸回来之后跟我说,门卫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放个东西。门卫说上面要写收件人姓名,我爸就写了“陈屿”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没碰到他本人吧?”我问。
“没有,”我爸说,“碰到了估计他也得躲着我走。”
我心想也是。
接下来几天,陈屿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有再发消息。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该翻篇翻篇,该过日子的过自己的日子。
但我低估了杨美兰。
大概是在东西退回去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单位人事科的电话,说有人举报我在工作期间发表了不当言论,需要我配合调查。
我当时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报表,听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不当言论?”
对方说具体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让我去人事科一趟。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举报我?
我在单位一向低调,不参与任何是非,工作也兢兢业业。谁会举报我?
然后我想到了杨美兰前几天去陈屿单位“反映情况”的事。
这个女人,她想干嘛?
我到人事科的时候,科长姓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跟我关系一般但也谈不上坏。她让我坐下,然后拿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
上面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我仔细一看,是周雨桐发来的那条短信——“苏姐姐,我是雨桐,昨天的事我全程看在眼里,你真的太酷了”——被截了图,打印出来,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字:“当事人承认自己行为不当。”
我懵了。
“这什么意思?”我问曹科长。
曹科长说:“今天上午我们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举报,说你工作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宣扬自己的不当言行,造成了不良影响。举报人发来了这张截图。小苏,这截图是真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曹科长,”我说,“首先,这不是什么不当言行。这是我退了订婚之后,男朋友的表妹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是表达对我的支持。她没有指责我,我也没有宣扬什么。”
“其次,这是私人手机短信,不是社交媒体。我跟这个小姑娘的私下交流,她不知道被谁截图了,拿来举报我。”
“第三,我就想问一句,这个举报人是谁?”
曹科长推了推眼镜:“是匿名的。我们也不清楚。”
“那她有什么权利截取我个人手机上的私人通讯,然后打印出来当成举报材料?”
曹科长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继续说:“曹科长,您觉得这件事我该怎么处理?是等组织调查呢,还是我现在就去报警?”
“报警?”曹科长愣了一下。
“对,”我敲了敲桌面上的那张打印纸,“举报人非法获取我个人通讯记录,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这是刑事案件。”
曹科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沉思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小苏,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针对你?”
“不是故意针对我是什么?”我说,“我工作三年,从来没被人举报过。偏偏在退婚之后第三天,就有人拿着我私人手机的短信截图来举报?曹科长,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曹科长点了点头,把那张打印纸放到一边。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她说,“你先回去安心工作,别受影响。”
我站了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补充了一句:“麻烦您转告举报人——要是再这么搞,我真的会报警。”
曹科长深深看了我一眼,应了一声“好”。
从人事科出来,我回到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
周雨桐给我发的短信,是怎么被截到的?
除非杨美兰拿了她侄女的手机。
以杨美兰的性格,她完全做得出来。周雨桐的妈妈杨美琴跟她姐姐一个鼻孔出气,肯定是站在杨美兰那边的。而周雨桐还是大学生,在家族里是晚辈,她的手机被她妈或者她姑拿去翻看,她一个小姑娘根本拦不住。
杨美兰看到了那条短信,觉得可以利用。
她要搞我。
她觉得我把她儿子伤了,她要报复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雨桐发消息确认一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
发什么呢?
“你手机是不是被你姑翻过了?”
这消息发出去,以小姑娘的性格,大概率会直接去质问她姑。质问一通,吵起来,杨美兰就知道我知道是她干的,可能会使出更肮脏的手段。
而我拿到这条消息的途径,又会成为新的把柄——“你私自联系我侄女调查我?”
算了。
我不惹这个麻烦。
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晚上我给我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
“妈你干嘛?”我问。
“给杨美兰打电话。”她说。
“你别……”
我妈没理会我的拦阻,已经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股子硬气:“亲家母,我是远远的妈妈。”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杨美兰说了什么,只听见我妈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今天远远单位收到一份举报材料,说有人截取了她私人手机上的短信,拿去当举报证据。我想问问你,这件事你知情不知情?”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但隔着距离我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妈没急着说话,等那边声音停了,她才说:“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份举报材料的来源是陈屿他表妹的手机。如果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我会选择报警。”
电话那头又炸了。
杨美兰的声音穿透了听筒,我隐约听见几个词:“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倒打一耙”。
我妈等她说完了,又说了一句:“还有,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两清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我妈,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就这么认了?”
我妈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她没认。但也没敢再嘴硬。”
我妈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真正有底气的人,是不会搞这些下三滥的招数的。她举报你,说明她急了,她怕——”
“她怕什么?”我问。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她怕自己的盘算落空之后,还要承担后果。”
我没再接话。
但我知道我妈说的有道理。
举报的事在单位不了了之了。曹科长那边没再提这件事,大概是把材料压了下去。但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很深,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跟陈屿那边任何人的联系,朋友圈设置了分组,私密性加到了最高。
周末的时候,林玥约我吃饭。
地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日料店,包厢雅致安静,很适合说话。
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林玥一边给我倒清酒一边道歉:“之前我不该替陈屿说话,我后来才听说他妈干了些什么事。你不理我是应该的。”
我说行了,过去就过去了。
她八卦心发作,端着酒杯凑过来小声问:“他表妹给你发的那条短信说的啥?你真把那短信原话都写在回绝信里了?”
我哭笑不得:“回绝信?又不是求职,哪来的回绝信?”
“那你当时就那么说的吗?就我说的那段话,在订婚宴上当场说的?”
“哪个?”
“你为什么一直指望我辞职来照顾老人,而不是你儿子?你们家那么多亲戚,怎么不让他们来照顾?”
我回想了一下,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林玥抿了一口酒,咋舌:“真猛。”
“猛什么猛,是被逼急了。”
“换了你在那个场合,”我看着她,“你做得到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可能做不到。但也说不好,人的反应有时候是没办法预判的。”
我说对。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能说那些话。尤其是在那么多人面前,那么大的压力下。
但话说回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说。
“对了,”林玥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杨美兰最近在到处托人给你介绍对象呢。”
“什么?”我惊得差点把筷子掉在桌上。
“真的,我姐在教育局上班,跟杨美兰的老姐妹认识,听说的。杨美兰现在到处跟人说她儿子是被你欺负了,你脾气太硬,不适合过日子,让大家给她儿子重新介绍女朋友。”
我看着林玥,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的笑。
这个女人,真是绝了。
“那就祝她早日找到那个愿意辞职伺候她妈的好姑娘吧。”我端起酒杯,跟林玥碰了一下。
酒喝完,饭吃完,林玥喊了代驾送我回家。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了过这整件事。
订婚、退婚、举报、谣言。
短短一周,经历了这么多。
但奇怪的是,躺到床上的时候,我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散了。
三天后,我妈忽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她当年的老同学,姓冯,在市妇联工作。两人好多年没联系了,忽然打电话来,闲聊了几句,然后话题转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对了,你们家远远是不是在某某单位上班?”
我妈说是。对方说她们妇联最近接到了一个咨询电话,提到了一起婚姻纠纷,里面涉及的家庭成员的姓名和工作单位跟你家远远的情况很像。
我妈追问细节,对方却没有多说,只说了两句:“没事就好。有需要随时联系。”
放下电话后我妈跟我说了这件事,我们都觉得有点蹊跷。
到了第二天谜底揭晓。
傍晚我妈去买菜的时候,在市场门口碰到了杨美兰以前住的那个小区的一个老街坊。
那街坊认出我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杨家那儿子,你们家闺女没嫁过去真是烧高香了。”
我妈追问原因,那街坊四处看了看,才继续说:“那家的老太太,就是杨美兰的婆婆,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是,老太太名下其实有一套房子。”
我妈愣住了。
“那套房子在城西,老小区,不大,但也是套房,值个几十万。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套房子按说将来是要分给儿女的,杨家兄弟姐妹几个都盯着呢。”
“杨美兰这几年上蹿下跳地伺候老太太,你以为真是孝顺?是因为其他几个子女都不愿意全职照看,她主动揽过来的,条件是老太太的这套房子全部归她。”
“但老太太一直没点头。老太太虽然瘫了,脑子不糊涂。”
“所以杨美兰急了。她怕自己照顾了这么些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急着让儿媳妇辞职来接她的班,就是想把自己从这个保姆的位子上解放出来,同时继续保持对老太太的掌控。”
我妈站在那里,手里提的菜都忘了。
晚上回到家里,我妈把这条惊人的内幕告诉了我。
她坐在饭桌旁,手里端着茶杯,脸色却难看得像是吃了只苍蝇。
“所以,”我慢慢说,“她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我辞职,我去伺候老太太,她就解脱了。而老太太的房子,最终会落到她和陈屿手里。至于我付出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
我妈点了点头。
“而陈屿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
“他肯定知道。”我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尾音压得极重。
我们母女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我爸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厨房排风扇低沉的转动声。
然后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妈。他们当初看中的婚房,首付是杨美兰出的。”
我妈抬眼看我。
“你记不记得看房那天,杨美兰特意强调过,这房子是她一辈子的积蓄买的,一定要写上陈屿的名字。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句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我要是想加名字,没门。”
我说:“但如果我辞职在家照顾老人,没有收入,那就等于经济上被他们母子彻底捏住了。房贷是他们还的,房子是他们的名字,我住在里面,吃他们陈家的,用他们陈家的,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我没说下去。
但我妈懂我的意思。
那顿饭,我们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条条线索在脑子里串起来,原本模糊的画面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像是一张不断对焦的照片,最终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图景。
老太太的房子。
杨美兰的盘算。
陈屿从一开始就对这件事知情,或者说,默许。
所以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的剧本里,妻子辞职回家替他尽孝,是理所当然的。他的事业要继续往上走,他的母亲要从繁重的护理中解脱出来,而老太太的房子,最终会稳稳当当地落在他家名下。
至于苏远舟?她得到了什么?
她得到了一个“贤惠”的名头。
一个住在别人名下的房子。
一个经济上完全依附于丈夫的未来。
一个日复一日端屎端尿、没有社保、没有收入、没有话语权的余生。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洇进棉布。
我在单位受到人事调查的那几天,陈屿连个电话都没打。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确定他一定知道。而是因为在杨美兰母子俩的心里,我失去工作,反而是正中下怀的事。
我辞职了,不就顺理成章回家伺候老人了吗?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眼睛肿了,但眼神没垮。
镜子里的女人疲惫、狼狈,但脊梁是直的。
陈屿后来又找过我一次。
我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有新意的话,结果他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副受了委屈的表情。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倒真像是为情所伤。
他说:“我妈让我把送给你的东西都记下来。那个清单。”
我说我知道,我都退了。
他看着脚边的地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那只泰迪熊也还给我了。”
“嗯。”
“那是我特意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苏远舟,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对你不好吗?除了这件事,我对你不好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更难回答。
的确,除了这一件事。
可这一件事,就够了。
“陈屿,”我说,“你对我好,是真的。但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跟你平等的人,也是真的。你觉得你对我好,我就应该听话。你觉得你养得起我,我就应该感恩。但你忘了,我不是你养的一只猫。”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回去吧。你妈不是已经在给你张罗相亲了吗?你去找那个愿意辞职替你尽孝的人吧。”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重要吗?”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像是泄掉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说:“远远,你太骄傲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他第一次送我回家,也是站在这个楼下,月光很好,他不好意思地说“那我走了”,磨蹭了五分钟都没走。
那个陈屿,和现在的陈屿,是同一个人吗?
也许从来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以前我把他脑补得太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
退婚的事慢慢淡出了我的朋友圈子,同事们也不再窃窃私语。日子恢复了按部就班的节奏,周一开会,周三交报表,周五提前下班,周末陪爸妈吃饭或者自己窝在家里看剧。
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次经历像一把剪刀,把我人生中的一段布裁掉了,露出底下的布料——颜色更深、质地更韧。
我妈说我长大了。我说我都二十六了,本来也不是小孩子。
她摇摇头,说是另一种长法,那种有了主心骨的成年。那种明白了生活不是请客吃饭,是博弈——有时候甚至是战争。
秋天的时候,周雨桐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我猜是她家里人不允许。
她说她姑,就是杨美兰,最近被老太太骂了一顿。起因是杨美兰想让老太太立遗嘱,把房子明确写给她,结果老太太当场发了很大的火,说她还没死,谁打房子的主意谁就是不孝。
老太太虽然瘫着,脑子却清醒得很。她让杨美兰的弟媳妇来了一趟,不知道说了什么,后来杨建国夫妻俩就闹上了门,堵着门口吵了一上午,整个楼道都惊动了。
杨美兰想要独吞房子的计划,算是彻底落了空。
周雨桐说:“我姑哭了一整天。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活该。”后面跟了一个柴犬耸耸肩的表情。
我想象了一下杨美兰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的样子。
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情绪。
这出戏从订婚宴开场,到老太太拍案收场,说来也是因果循环。杨美兰算计我,本质上是想拿我当棋子,如今算计落空,棋子飞了,棋盘也翻了。
她怪谁?
周雨桐又说:“对了,陈屿最近跟相亲对象好像也崩了,听说是女方打听到你们之前的事,心里犯嘀咕,就去问陈屿,陈屿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人家姑娘觉得他不坦诚,就不联系了。”
“我姑说他不该让你把戒指带走,”周雨桐的叙述节奏很快,“说他要是态度硬一点把你压住,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烂事。”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到了这一刻,杨美兰仍然觉得问题出在“没压住我”。
有些人,你永远叫不醒。
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就开始降温了。这座城市没有秋天,桂花刚开没几天,一场冷雨就全打落了,满地黄灿灿的碎花被踩成泥浆。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阳台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红茶。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一对小情侣在路灯下说话,女孩踮起脚尖亲了男孩一口,然后笑着跑开了。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隐隐地疼了一下。
不是后悔的疼,是一种怀念式的、温柔的疼。
我曾经也以为爱情可以覆盖一切。以为爱一个人,就可以包容他的家庭、他的软弱、他的价值观。现在当然不那么想了。
但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戴戒指时手抖的陈屿。
那天他在望月楼门口等了我十分钟,看见我穿着酒红色旗袍裙,眼睛亮了一下,说“好看”。
你看,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我喝了一口滚烫的红茶,让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第二天是周六,快过年了,我陪我妈去扫房。她把旧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堆了一整床,一件一件地挑,问我要不要。我趁机收拾了一下自己房间里剩下的杂物,翻到一个旧信封,打开一看,是订婚宴的请柬。
请柬没发完,还剩了几张。喜庆的大红色,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陈屿的名字并排在一起。一丝形容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我拿起一张,看着那两个字——苏远舟。陈屿。
手写的,应该是我妈的字迹。
多好的名字,多好的设想。
最终变成了抽屉角落里一张没送出去的废纸。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请柬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妈正好路过门口,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远远,我今天下午听菜市场那个李姐说,陈屿他们家那套婚房挂在网上了,在卖。”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卖?”
“说是杨美兰要还债。她跟她弟闹翻之后,老太太那边的事牵连出不少旧账,具体什么债,话传得不清不楚,大概跟房子有关。”
她埋头继续吃饭,不接话了。
我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嚼了嚼,把注意力集中在饭菜上。
红烧排骨。我妈的手艺,咸淡适中,味道很好。
日子就是这样。
别人家的鸡飞狗跳,也终究只是别人家的事。
我的生活,还在我自己手里。
这就足够了。
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单位发了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一千块。我用这笔钱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我爸换了一个剃须刀,又给自己买了一只小小的金戒指,尾戒,戴在小拇指上。
以前那只订婚戒指留下的印记早就消失了。
这只新戒指,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
戴在手上,没有任何负担,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这个戒指应该还给谁。
跨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一簇一簇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然后落下来,熄灭在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震个不停,都是新年祝福的消息。我在群里抢了几个红包,给几个要好的同事回了消息,又给林玥发了一个表情包。
然后我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今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架,一定要吵。有些桌子,一定要掀。”
半分钟之内,涌进来十几个赞。
其中最显眼的是我妈点的,还跟了一条评论:
“吵得好。”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冷风里笑了。
眼角有点湿,我没擦,反正也没人看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