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闺女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老王头吵架。

“妈,我杀了你。”

我手里那条草鱼差点滑出去。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死,我刚才相亲遇到林琛了。”

“林琛?哪个林琛?”

“大学那个林琛,就是跟我有仇那个。”

我脑袋嗡一下。

林琛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闺女上大学那四年,每次回来都要把这个名字挂嘴边骂上三天三夜,说这人跟她天生八字不合,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就开始结仇,四年下来攒的恩怨能写一本厚厚的仇人录。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大二那年闺女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初赛唱了一首陈奕迅的《十年》,自我感觉良好得很,结果复赛名单出来,评委席上坐着的学生会副主席林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这位同学的音准,十个音跑了九个半,剩下半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跑。”

就因为这句话,闺女被整个学院笑话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林琛本来是没资格坐评委席的,他是自己搬了把椅子硬凑上去的。

你说这人多可恨。

“妈,你还在吗?”闺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在在,”我赶紧把鱼扔回老王头的盆里,“你现在在哪儿?没出什么事吧?”

“我在人民公园门口坐着呢。”

“你等着,妈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跑到菜市场门口才想起来电动车钥匙还在包里,又折回去拿,卖鱼的老王头在后面喊“这鱼你还要不要了”,我头都没回说了句“要什么要,我闺女都快死了”。

人民公园离我家不远,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我到的时候闺女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里面,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吸管上沾着口红印。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是她为这次相亲特意买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当时还发照片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现在那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

“闺女。”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妈。”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回事?你跟妈说清楚。”

她吸了吸鼻子,把半杯奶茶拿起来猛吸了一口,然后仰头看天,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

“我姨妈给我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说是在银行上班的,三十一岁,一米七八,有房有车,”她苦笑了一下,“我去了才知道,对方就是林琛。”

“就那个林琛?”

“就那个林琛。”

“他也认出你了?”

“何止认出我了,”闺女咬着吸管,“他一坐下来就笑了,笑得特别欠揍,然后说了一句‘哎哟喂,这不是周小曼周同学吗,怎么沦落到相亲了?当年追你的人不是挺多的吗?’”

我听着就来气。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走,”闺女说,“但是他把我拦住了,说既然都来了就聊聊呗,反正都是熟人,不用装模作样的。”

“你们聊了?”

“聊了十分钟,”闺女伸出十根手指,“十分钟,他把我的工作、收入、房子、车子、存款问了个遍,然后说‘你这条件也一般啊,难怪嫁不出去。’”

我攥紧了拳头。

“我问他,那你呢,你什么条件?”闺女继续说,“他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林琛,XX银行信贷部副经理,然后笑了笑说‘我的条件你应该能猜到,毕竟大学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闺女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他就是那种人,干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你跟他吵了?”

“吵了,”闺女说,“我站起来跟他说,姓林的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嫁不嫁得出去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今天这个相亲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见了面绕着走,谁也别搭理谁。”

“然后他怎么说的?”

闺女狠狠地把奶茶杯子捏扁了。

“他说——‘周小曼我告诉你,你既然敢来跟我相亲,那你就要敢跟我继续见面。你要是敢嫁给我,我就敢让你不好过。但是你要是敢不嫁给我,我就让你更不好过。’”

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威胁?”

“妈,你说这是不是威胁?”闺女抓着我的胳膊,“你说他是不是有病?都毕业那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他有病,”我说,“但是你也别怕,他还能把你怎么样?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一个银行的小干部,还能翻天了不成?”

闺女没说话,把捏扁的奶茶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妈,其实我知道,”她突然说,“他不是真的想娶我,他就是想羞辱我。他从小到大都是这种人,见谁倒霉他就高兴,见谁出丑他就鼓掌。”

我看着她,心疼得厉害。

“那你怎么想的?要不要跟介绍人说清楚?”

“说清楚了也没用,”闺女摇头,“我姨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肯定觉得是我有问题,是我眼光高,是我看不上人家。她从来不会觉得是男方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那个大姑子,闺女的姨妈,确实就是这么个人。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小曼啊,你也快三十了,差不多就得了,别再挑了,再挑就真没人要了”。闺女当时筷子都差点咬断,但为了不坏气氛,硬是笑着说了句“姨妈您说得对,我再努力努力。”

“那你有他电话吗?”我问。

“有,”闺女拿出手机,“介绍人给我的,我加了他的微信。”

“把他的微信给我。”

“妈,你要干嘛?”

“你不用管。”

闺女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看到微信对话框里,林琛的头像是个戴墨镜的自拍,昵称叫“深林”。

签名是“这个世界欠我的,我都要拿回来。”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多大的人了,还整这一套。

我拿起闺女的手机,给林琛发了一条消息。

“林琛是吧?我是周小曼的妈妈。你今天对我女儿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我想问你一句话——”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显示已读。

五秒钟后,林琛回了一条:“哟,周小曼还告家长了?阿姨您好,我就是林琛。您想问什么?”

我打字:“我想问你是不是有病。”

对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是一个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阿姨您真有性格,跟周小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我要纠正您一点,我不是有病,我是记性好。周小曼大学时候怎么骂我的,怎么针对我的,怎么联合全宿舍孤立我的女朋友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您女儿可能跟您说过她的版本,但您没听过我的版本。”

“她欠我的,到今天都没还。”

“我只是想让她还回来而已。”

我把手机递给闺女。

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他女朋友?”闺女重复了一遍,“他说的女朋友是赵雨桐?”

“赵雨桐是谁?”

“他大学的女朋友,也是我们班的,”闺女皱眉,“我什么时候联合全宿舍孤立她了?明明是赵雨桐自己偷了我们宿舍每个人的东西,被我们发现了,然后我们才疏远她的。”

“那这林琛怎么说你孤立她?”

“因为他只听赵雨桐的,”闺女说,“赵雨桐说什么他都信。赵雨桐说是因为我嫉妒她,所以找人排挤她。然后林琛就恨上我了,觉得是我毁了赵雨桐的大学生活。”

“后来赵雨桐呢?”

“后来转学了,大三的时候转到南方的学校去了,听说是压力太大扛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这个仇?”

“他说他记性好,”闺女苦笑,“我看他是小心眼。”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深林”的昵称,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闷得慌。

“这个事儿没完,”我说,“他不是说不敢嫁就让你更不好过吗?行,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让你不好过。”

闺女看着我,突然笑了。

“妈,你怎么比我还不甘心。”

“我闺女被人欺负了,我能甘心吗?”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我揽着她的肩膀,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跟家里洗发水的味道一样。

柚子味儿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公老周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番茄蛋汤。

老周做饭的手艺是跟我学的,但他比我爱做饭,每次做饭都像是搞科研,火候、调料、时间,样样都拿手机记着,光炒鸡蛋就有七八种做法。

我说他这辈子没当上大厨是餐饮业的损失。

他说他当不了大厨,因为他做饭太慢了,人家客人等不起。

“今天怎么样?”老周把围裙解下来挂到一边,看着闺女问。

闺女夹了块排骨,使劲咬了一口。

“不怎么样,”我说,“相亲对象是她大学仇人。”

“什么仇人?”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说过的那个?那个什么林琛?”

“就是他。”

“他怎么还没死。”老周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闺女差点被排骨呛到,咳了好几声,然后看着老周说:“爸,你这话听着特别解气你知道吗?”

“不是我说的,”老周夹了块黄瓜,“是老天爷说的。我先替他传达一下。”

我们一家三口在饭桌上笑成了一团。

笑完之后,老周放下筷子,看着我:“这事儿打算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我说,“但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需不需要我给银行那边打个招呼?”老周说,“我们单位有个副处长,他儿子就在XX银行总行,职位比这个林琛高好几级。”

“不用,”闺女摇头,“爸,你找人家的麻烦,反而显得我们理亏。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本来就是他的问题,我不怕他拿出去说。”

“可是他说敢嫁就让你不好过——”

“那是他的幻想,”闺女打断老周的话,“他说让我不好过就不好过了?他有那本事吗?”

我看着闺女,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倔劲儿跟上大学时一模一样。

当年她报志愿非要报那个学校,我说离家太远了,她说远就远呗,还能丢了不成。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不放心。她说妈你放心,我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就加倍欺负回去,你女儿从来不吃亏的。

后来她确实没吃亏。

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全是奖状,学生会优秀干事、优秀毕业生、优秀论文,一项接一项,亮眼得很。

我那时候觉得,我女儿真厉害。

可现在我看着她,才意识到那四年里她每次回来骂林琛的时候,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

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冤枉了、解释了又没人听的委屈。

老周没再坚持,只是说了句“有事你说话”,然后去厨房盛汤。

吃完饭,闺女回自己房间了,我在厨房洗碗。

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擦手,走到客厅,在老周旁边坐下。

“你说,林琛那个小伙子图什么?”我问他。

老周看了我一眼,遥控器放下来。

“图什么?图个痛快呗。年轻时候被情绪支配的蠢货,长大了还是蠢货。”

“但是他混进了银行系统,还当上了副经理。”

“那就更可怕了,”老周说,“说明他会演,会装。工作上装得人模狗样的,私下里露出本来面目。”

我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有道理。

“那我问问你,”老周突然说,“小曼大学时候那个赵雨桐,真的偷东西了?”

“应该是真的,”我说,“小曼那时候跟我视频过,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她新买的项链丢了,后来在赵雨桐的抽屉里找到了,还有隔壁宿舍一个女生的耳环,还有一个女生的充电宝,都找到了。”

“那就不是孤立,”老周说,“那叫避嫌。”

“对,就是避嫌。”

“林琛知道这些东西是赵雨桐偷的吗?”

“好像不太相信。”我说,“小曼说她们当时是把证据拿到辅导员那里去的,辅导员找赵雨桐谈话,赵雨桐也承认了,后来东西都还了。但因为都是同班同学,辅导员没有公开处理,只让赵雨桐道了歉。林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版本,是周小曼带头欺负赵雨桐,故意把东西放到赵雨桐抽屉里陷害她。”

“谁传的?”

“那就不知道了。”

老周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事儿应该有个说法,”他突然说,“不能让咱们闺女背着黑锅过了这么多年。”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老周说,“就是想找当年那些同学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可别乱来。”

“我一老头子,能乱来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主意了。

老周这个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什么都好好好,但一旦他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闺女这一点特别像他。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单位整理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闺女发来的消息。

“妈,林琛建了一个微信群,把当年我们班的同学都拉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话,”闺女说,“你听听。”

她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林琛的头像在群聊的最上方,下面是他发的一条长消息:

“各位同学好,我是林琛。今天建这个群,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件有趣的事情。昨天我去相亲,相亲对象是咱们班的周小曼同学。周同学风采不减当年,一见面就让我想起了许多大学时的美好回忆。为了让大家也重温一下,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在群里讲一个关于周小曼的大学故事。她的光荣事迹,我可是一桩一件都记着呢。”

“今天讲第一个:大二那年,周小曼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初赛唱《十年》,把评委唱到捂耳朵。本人当时在场,亲耳听到了评委老师的原话——‘这位同学,你唱歌是勇气的表现,但我建议你把勇气用在别的地方。’”

“哈哈哈哈,周同学,你现在还唱歌吗?如果还唱的话,建议你先买一份人身意外险。”

我读完这条消息,血压蹭地就上去了。

下面有几个人回复了。

一个叫“王艳”的发:“林琛你怎么回事?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揪着这些事不放?”

一个叫“刘强”的发:“就是,你一个大男人,跟女同学记仇记了七八年,丢不丢人?”

但更多的人没有说话。

也可能是在观望,也可能是在私下里议论。

林琛很快回复了王艳和刘强:“我只是在讲述事实,有什么问题吗?周小曼当年做的事情,跟这些比起来严重多了,怎么没见你们说她丢人?”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对了,忘记跟大家解释了。为什么我现在才开始追究这些事情。因为昨天相亲的时候,周小曼对我态度极其恶劣,见面就想走人,还说我配不上她。周小曼,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我看着截图,手指都在发抖。

闺女又发来一条消息:“妈,你别生气。我已经退群了。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你不在群里,他说什么你知道?”

“有人会截图给我看。”

“谁?”

“王艳,你记得吗,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现在在深圳工作。”

我记得王艳。

闺女结婚的时侯,王艳从深圳飞过来当了伴娘,哭得比我还厉害,说她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周小曼。

“那王艳怎么说的?”

“她说林琛疯了,”闺女停顿了一下,“她还说群里有人开始替林琛说话了,说什么‘当年的事情确实有疑点’‘周小曼当时是有点针对赵雨桐’之类的。妈,这些人当年明明都知道真相的,现在全都装失忆了。”

我听到闺女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别急,”我说,“妈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林琛那句话:“她欠我的,到今天都没还。”

欠什么了?

当年赵雨桐偷东西是事实,辅导员那里有记录,班里有好几个女生亲眼看到东西从赵雨桐的抽屉里被找出来。

周小曼从头到尾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现在却被说成了“针对”“嫉妒”“排挤”。

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林琛建了个同学群,在里面说小曼大学时候的事情,都是歪曲事实的。”

老周很快回了一条:“我就知道这人要作妖。”

“怎么办?”

“下班回家说。”

下午六点,我到家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的微信聊天界面。

“你过来看看。”他招手让我过去。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叫“老周高中同学群”的群聊。

老周指着一条消息对我说:“我高中同学的儿子在XX银行总行的人事部。”

“然后呢?”

“这个人叫赵启明,是这个——”

老周把那条消息往上翻,让我看到一张名片。

“赵启明,XX银行总行人事部副总监。”

“人事部的?”

“对,”老周说,“我让我同学跟他儿子说了一下林琛的情况,不是告状,就是询问一下这个人的工作表现和个人品行。赵启明的回复原话是——‘林琛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但是风评一般,尤其是女同事对他意见比较大,不过他比较会处理人际关系,跟领导走得近,所以暂时没出什么大问题。’”

“什么叫‘风评一般’?”

“‘一般’是好听的,不好听的就是这人不行,”老周说,“银行系统的人说话都这样,不把话说死,但是意思都到了。”

“那这句话够用了。”

“够什么用?”

“够让我们知道林琛是个什么人,”我说,“也让咱们心里有底了。他在单位也不是什么好人。”

老周点头。

这时候闺女回来了。

她换了一双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单位忙吗?”我问她。

“不忙,”她说,“就是林琛在群里又发了两条消息,王艳都截图给我看了。”

“他又说什么了?”

闺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截图里,林琛的新消息是:

“今天讲第二个故事:大三的时候,我们班组织春游,大家都交了一百块钱,周小曼是班里的生活委员,钱都交给她了。结果到了出发那天,周小曼说钱丢了,害得大家临时又交了一遍。后来辅导员调查发现,钱根本没有丢,是周小曼忘了带。但是因为她的‘失误’,班里有三个家庭困难的同学没能去成春游,因为拿不出第二个一百块钱。”

“周小曼,你还记得这件事吗?那三个同学你还记得是哪三个吗?其中一个是我舍友,他家是农村的,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五百块。你毁了他大学四年唯一一次春游的机会,你一句‘忘记带了’就完事了?”

“大家说说看,这样的人,配得到一个道歉吗?”

我读完之后,感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这事的真相是什么?”我看着闺女。

闺女的眼眶已经红了。

“那天是我忘了带钱,但我不是故意的。而且当天我就赶回家把备用金拿来了,所有人的钱都退了,那三个没去的同学我也单独找到了他们,请他们吃了饭,给他们道了歉,其中一个人还成了我大三下学期的实验搭档。”

“林琛说的那三个同学有一个是他舍友,就是那个人告诉我林琛在背后说这些话的,说林琛让他不要原谅我,说我是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舍友说我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结果就是我没去成。后来这个人就再也没理过我,朋友圈也把我屏蔽了。”

老周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所以你道歉了,补偿了,但他舍友还是记恨你。”

“对。”

“林琛拿这件事来证明你人品有问题。”

“对。”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说了句:“这是故意找茬呢。”

晚饭我们吃得比平时慢。

老周吃完之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我和闺女都愣住的话。

“我决定去一趟赵雨桐的城市。”

“你去找赵雨桐?”

“对,找她当面问问,让她亲口说一说当年怎么回事,”老周说,“她一个当事人,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爸,你知道她在哪个城市吗?”

“知道。你们班不是有个同学群吗?里面有毕业去向信息表。王艳应该能查到。”

闺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

“不用那么麻烦,”她突然说,“我有赵雨桐的微信。”

我跟老周都愣住了。

“你怎么会有她微信?”

“大学毕业之前加的,”闺女说,“她转学之后我就加了,问她还好不好,她说挺好的,还谢谢我关心她。”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聊过。她的朋友圈我看不到,她把我屏蔽了。”

“你现在给她发消息,她会回吗?”

闺女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了很久才找到赵雨桐。

赵雨桐的微信昵称叫“雨桐”,头像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闺女给她打了一行字:“雨桐,你现在方便聊几句吗?林琛最近找到我了,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我想跟你核实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消息发出去。

三个人盯着手机屏幕等。

一分钟。

两分钟。

半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她也许没看到,”我说。

“也许看到了不想回。”闺女说。

“那怎么办?”

老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老周已经戒烟快十年了。

看到他抽烟,我就知道他是真的烦了。

“赵雨桐不回应,我们只能找别人了,”老周背对着我们说,“你不是说辅导员那里有记录吗?那个辅导员还在不在你们学校?”

“应该不在了,都这么多年了。”

“那总有人记得真相吧?”老周转过身来,“当年从赵雨桐抽屉里拿出东西的时候,都有谁在场?”

闺女想了想:“我当时在场,王艳在场,还有一个女生叫李苗苗,还有一个女生叫陈静。”

“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吗?”

“王艳有,李苗苗陈静我不确定。”

“问王艳。”

闺女给王艳发了消息。这次回复很快。

“李苗苗在杭州,陈静在北京。王艳都有联系方式。”

“好,”老周把烟掐灭,“给她们挨个问问,愿不愿意出来说句公道话。不讲情面,不偏向谁,就说事实。”

闺女脸上有些犹豫。

“爸,这样会不会把事闹得太大了?”

“现在不是我们闹大,是林琛在闹大,”老周说,“他在同学群里搞你,不就是仗着没人出来说话吗?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真相,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可是——”

“闺女儿,”老周看着闺女,“你活了快三十年,什么时候占过别人便宜?什么时候害过别人?”

“没有。”

“那你怕什么?被人泼脏水,还怕把脏水擦干净?”老周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做人要厚道,但不能软。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起来。”

我看着老周的侧脸,发现他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很多。

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股劲儿,跟我三十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闺女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王艳发了条很长的语音。

大意是:林琛在群里散布的事都是歪曲的,我现在需要找到当年在场的人,证明赵雨桐偷东西是事实,证明我当年处理丢钱的事是及时的。希望你和老同学能帮忙。

发完之后,闺女的眼睛有点湿。

“妈。”

“嗯。”

“你说赵雨桐会理我吗?”

“她不理你,是她心虚。你没什么好心虚的。”

闺女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王艳建了一个新的群。

群名叫“还原真相”。

她把闺女、李苗苗、陈静,还有当年的辅导员赵老师(后来换了一个新的微信号)、以及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都拉了进来。

闺女是群主。

王艳在群里发的第一条消息是:

“各位,林琛的那个群你们也看到了。他说的那些都不是事实。现在小曼需要一个说法,你们愿不愿意把自己当时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第一个回应的是李苗苗。

“我在。这件事我憋了很多年,一直没说。今天就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吧。”

“大二下半学期,我新买了一条项链,周大福的,是我爸从香港带回来的,价值大概三千块。有一天下午我去洗澡,回来就发现项链不见了。我以为是掉在澡堂里了,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第二天下午,我去赵雨桐宿舍借充电器,她跟我是隔壁宿舍的。她当时不在,她的室友说她去图书馆了,让我自己进去拿。我进了她宿舍,看到她抽屉没关严,里面的塑料袋下面,露出一截金色的东西,我本能地伸手去拽,结果拽出来就是我的那条项链。”

“我当时整个手都在抖。”

“几分钟后,宿舍里的两个同学——陈静跟张丽——回来了,我跟她们说我找到项链了,在赵雨桐的抽屉里。陈静说怎么可能,我说你自己看。陈静看了也傻了。后来她又从赵雨桐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耳环,是她的,她说是她母亲的遗物。她当时就哭了一脸。”

“后来小曼来了。她说这种事情不能当没发生,她去找了辅导员。”

“赵雨桐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哭得比谁都惨。说她是家里条件不好,一时鬼迷心窍,求我们别报警,别告系里。辅导员看她认错态度好,就没有处分她,只是让她把东西还了,写了保证书。”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至于春游丢钱的事——小曼确实是忘记带了,但当天中午就赶回家拿来了,退钱的时候给我们说得很清楚。她那时候都快哭了,我跟静姐还安慰她没事没事。”

“林琛嘴巴里的那个版本,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但那是放屁。”

李苗苗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静发了一条消息。

“苗苗说的全是真的。赵雨桐拿走的那个耳环,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平时都舍不得戴,那天想起来了才戴了一下午,洗了澡摘下来放桌上,转眼就不见了。我从赵雨桐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你们谁能懂?”

“我现在想起来还会难过。”

“至于为什么没报警,是因为我当时太年轻了,不想惹事。我后来后悔了很久很久。因为赵雨桐并没有真的改过。她后来恨上了周小曼,到处说周小曼联合我们欺负她,孤立她。”

“我想问一句,什么叫联合起来欺负她?她偷我们东西,我们就活该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艳最后艾特了辅导员赵老师。

赵老师已经年过五十,退了休,在家带外孙女。

看到群消息后,赵老师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老师特有的腔调:

“这件事我记得。当时处理赵雨桐的问题是我经手的。确实如李苗苗同学所说,赵雨桐承认了自己拿了他人物品的行为,并且写了保证书。我当时考虑到她认错态度诚恳、没有前科、年纪也小,就没有按校规处分她,想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

“但是后来赵雨桐在班上散布了一些关于周小曼的不实言论,导致周小曼同学被误解,这部分是我当时没有及时介入和澄清的,我有责任。”

“今天如果林琛——我记得林琛,成绩不错的——还在因为这些事找周小曼同学的麻烦,我觉得是很不应该的。”

“如果需要一个正式的说法,我可以把当年的处理记录拍照发给你们。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档案室里应该还能找到。”

群里再次安静。

然后闺女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愿意站出来。”

王艳回了一条:“小曼,我们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李苗苗说:“我就看不惯林琛那个嘴脸。自己女朋友偷东西,他不去找自己女朋友的问题,反过来怪受害者。什么破三观?”

陈静说:“小曼,截图发过去,往死里打他的脸。”

赵老师说:“如果需要,我愿意出具一份书面证明。”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闺女,她的眼圈红红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但嘴角是弯的。

她一边哭一边笑。

“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帮我。”

“因为你有理,”我说,“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你走哪儿都有底气。”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

闺女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全部截了图,一共截了十几张。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跟老周都没想到的事情。

她重新加回了林琛建的那个同学群。

一进去,她就把所有截图一股脑全发到了群里。

发完之后,她发了一段文字。

“林琛,你要的真相在这里。辅导员、在场同学的原话和记录,全都在这里。”

“赵雨桐偷了我们宿舍同学的项链和耳环,人赃俱获,她自己承认了,写了保证书,辅导员那里有存档。她没有被我孤立,是她自己不敢面对我们,然后选择了转学。”

“春游的钱我确实忘记了带,但我当天就赶回家拿来了,所有人的钱都退了,没去的同学我挨个请他们吃了饭、道了歉。”

“你刚才在群里说的那些事,都是捡半截话说的,都是歪曲的。你讲的全是你心里的版本,而不是事实。”

“你恨了我这么多年,你恨的是什么?是我让你女朋友在你心里完美的形象出现了裂痕。你不敢承认你女朋友有错,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你不可怜周小曼被偷东西、被污蔑、被误解。你只可怜你自己,可怜你那段被你想象中的坏人破坏掉的美好回忆。”

“我欠你?你确实欠我一句道歉。”

“从大二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今天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我要你给我道歉。”

群聊里沉寂了大概有三分钟。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王艳。

“林琛,你出来说话啊。”

然后是李苗苗。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然后陈静。

“我那个耳环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女朋友差点让我以为它丢了。我妈已经不在了,如果这个耳环真的找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会恨她。”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话。

其中有一些是被林琛的言论带偏、现在反应过来的老同学。

“原来真相是这样,之前是我误会小曼了,对不起小曼。”

“林琛你不厚道啊,人家姑娘被你骂了这么多年,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说林琛怎么突然翻旧账呢,合着是相亲遇到前女友的好友,想替女朋友出气,结果踢到铁板了。”

“恶心心。”

“有点大病。”

林琛一直没说话。

整整一下午,他都没有在群里出现过。

闺女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有看到过的轻松。

“妈,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那就好。真相大白了,比什么都强。”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老周特意开了一瓶白酒,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必须庆祝一下。

他给闺女也倒了一小杯。

“喝,喝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闺女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头。

“爸,这酒怎么这么辣。”

“辣就对了,长这么大了没吃过几口辣椒。”

闺女笑了,又抿了一小口。

吃完晚饭,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闺女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突然变了。

“妈——”她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

“谁?”我问她,手上的碗都没顾上放下。

“林琛。”

“他说什么?”

“他说——”闺女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他说他在我们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