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骑了三十里山路,来到我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到有人喊我名字,抬头一看,愣住了。李校长满头大汗,裤腿上全是泥,自行车靠在土墙上,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他平时在镇上都穿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那天却把外套脱了搭在车把上,白衬衣领子都湿透了,腋下两大片汗渍。
我爹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红薯稀饭,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李校长,您咋来了?”
李校长没接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心疼,有可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愧疚。
我那年高考差了两分。
不是差两分上中专,是差两分上省城的师范学院。那时候中专和师范是两条路,中专出来进工厂当技术员,师范出来当老师拿铁饭碗。我们全县那年参加高考的农村学生有四百多个,能考上大中专的不到三十个人。我考了全校第三,理科成绩全县能排进前二十,可师范学院的录取线是四百七十三,我四百七十一。
那两分像一把钝刀子,从我拿到成绩单那天起,就一直在割。
成绩是村支书从镇上带回来的。他骑摩托车路过我家门口,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说了句“考上了就好”,就突突突地开走了。我展开纸条,上面是教导主任的字迹,写着我的各科分数,最后用红笔圈了总分。我盯着那个“471”看了很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翻回去,那三个数字还是在那里,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我妈当时正在灶房里煮猪食,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问多少分。我说四百七十一。她说那是考上没?我说差两分。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拿过纸条看了看,又还给我,转身回灶房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说了句“两分……两分算个啥”,然后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饭谁都没怎么吃。我爹把一根烟分成三截抽,抽完最后一截的时候说:“复读一年?”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复读,是我开不了那个口。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大妹那年上高一,学习成绩比我还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小妹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我爹在砖瓦厂搬砖,一天挣两块五,有时候活不凑巧,一个月只能干二十天。我妈种地喂猪,一年到头攒不下两百块钱。我读高中这三年,家里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连大妹的学费都是跟二叔家借的。我再复读一年,大妹怎么办?她成绩那么好,不能耽误她。而且我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太自信了,只报了那个师范学院,连中专都没填,觉得考师院十拿九稳,谁知道差了两分。现在想报别的学校也晚了,招生都结束了。
我妈说:“要不你去问问杨老师?他在县里认识人,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杨老师是我班主任,教物理的,对我一直很好。高考前他还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说好好考,考上了师范当老师,以后回来接他的班。他是民办教师转正的,知道农村孩子考上师范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杨老师看到我的成绩单,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两分……就差了两道选择题。”他摘掉眼镜擦了擦,说县招生办那边他帮我去问问,看有没有补录的可能,让我先在家等消息。
我等了七天。
那七天里我没闲着。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挑两担水,再把院子扫一遍,然后跟我妈下地。玉米地里的草长得比玉米还高,我蹲在垄沟里一把一把地薅,手被草叶割得全是口子。晚上回来还要劈柴、喂猪、修屋顶上漏雨的那几片瓦。我把这些活干得格外卖力,好像干得越多,心里那个窟窿就能填上一点。
我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有天晚上我在灶房喝粥,她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忽然开口:“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想考学,后来你爷爷说家里缺劳力,他就没考。你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事。”
我说:“妈,我不后悔。”
我妈没接话,针线在鞋底上穿来穿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嘴上说不后悔,你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第七天傍晚,杨老师托人带口信过来,说县里打听过了,没有补录的可能,差一分都不行,让我赶紧做下一步打算。那个人还特意补了一句:“杨老师说让你别灰心,实在不行就复读一年,他帮你去跟学校说减免学费的事。”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张成绩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照在纸上,那三个数字模模糊糊的。大妹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块红薯,说:“哥,要不我退学供你复读?”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说:“你要是敢退学,我打断你的腿。”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大妹看了我一眼,眼圈就红了。她知道我没在开玩笑。
之后那几天,我开始盘算出路。县化肥厂每年都招工,农村户口也能进,就是干最苦的装卸活,一个月三十二块钱,加班另算。我初中同学张建国去年进了化肥厂,晒得跟黑炭似的,上个月回来相亲,姑娘嫌他手上有老茧,没成。要么就去学木匠,隔壁村的刘木匠手艺好,收徒弟不要钱,就是头两年没工钱,只管吃饭。我想来想去,觉得去化肥厂更划算,起码每个月有现钱,能帮家里还债,还能供两个妹妹念书。
我爹知道我打听化肥厂的事后,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句:“你要是去了化肥厂,你这辈子就是个背化肥的了。”
我说:“背化肥咋了?又不丢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明天我去找二叔借点钱,你回学校复读。”
我说我不去。他说你非去不可。我说你要逼我我就不回来了。他扬起手想打我,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转身进屋去了。
我听见他在屋里跟我妈吵,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土墙还是能听见。我妈说孩子不想复读就别逼他了。我爹说你知道个屁,他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没了。我妈说那大妹咋办?家里拿不出两份钱。我爹沉默了很久,说先紧着老大,大妹的事再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把屋顶的椽子数了好几遍。我想起高一刚开学那天,我爹挑着扁担送我去镇上的中学,前面筐里是我的被褥和书本,后面筐里是三十斤大米和一小罐咸菜。他把东西搬进宿舍,在床板上铺好席子,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说省着点花,月底他再来送粮票。他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念,念出来了就不用跟你爹一样搬砖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然后李校长就来了。
他是骑自行车来的。从镇中学到我们村,三十里山路,上坡下坡,砂石路面坑坑洼洼,骑车比走路还费劲。他把自行车靠在我家土墙上,接过我爹递来的蒲扇扇了两下,说:“老周,我今天是来送好消息的。”
我爹赶紧搬了条板凳让他坐,我妈去灶房倒了碗凉茶端过来。李校长喝了两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你拆开看看。”
信封上盖着县教育局的红章。我的手有点抖,拆了几次才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纸,抬头写着“关于推荐优秀农村学生参加中师代培计划的函”。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了两遍才看明白——省里今年搞了个试点,从高考落榜生里选拔一批人,到县师范学校代培,毕业后分配到乡村小学任教。代培期间不转户口,不转粮食关系,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十五块钱的生活补贴。条件是高考成绩不低于师范学院录取线五分以内,而且是农村户口,家里确实困难。
我的分数刚好够。
李校长说:“这个名额全县只有五个,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争取到一个。杨老师把你们班的情况跟学校汇报了,学校讨论了一下,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说着又掏出一张表格,“你看,报名表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填好了,明天让杨老师捎给我就行。”
我捧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我爹问:“这个代培……出来算不算正式老师?”
李校长说:“算。毕业后县教育局统一分配,去村小任教,三年转正,转正之后就是公办教师,跟正规师范毕业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代培期间不转户口,但这个对农村孩子来说反而是好事,将来回村小教书,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
我妈在旁边小声问:“一个月十五块钱的补贴,是每个月都给?”
“每个月都给,寒暑假也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一个月十五块,自己省着点花,多少能剩点寄回来,大妹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可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冬天,学校组织我们去县师范参观。那所学校在县城西边,三栋楼房,一个标准的操场,食堂里顿顿有肉。带我们参观的师兄说,师范毕业包分配,运气好的分到镇上的中心小学,运气不好的分到村小。我问他村小什么样,他笑了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后来我打听到,我们乡的村小,最远的那个教学点在山上,只有一间教室,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的复式班。老师没有宿舍,住在村部的杂物间里,下雨天屋顶漏水,冬天窗户糊报纸。每个月工资四十八块,有时候还发不出来。前任老师坚持了两年多,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卷铺盖走了,那个教学点已经停了快一年,山上的孩子要么走二十里路到乡里上学,要么干脆就不上了。
我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孩子不去上学了。隔壁老王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三岁,在乡里念到五年级,上学期死活不去了,说走路走得脚疼,而且同学都笑话他穿的鞋露脚趾头。老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最后随他去了,让他跟着去砖瓦厂搬砖,一天给一块钱。
我爹看我半天没说话,急了:“你到底去不去?给个痛快话。”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爹气得把蒲扇摔在桌上:“考虑啥?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还考虑?你以为你是啥?你是状元还是咋的?”
李校长拦住我爹,说让孩子自己想清楚,毕竟是大事。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说是路上带的,还没吃,问我妈能不能热一下。我妈说馒头都凉了,我给你下碗面吧。李校长说不麻烦了,馒头就凉茶就行,他吃完还得赶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他啃馒头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他。李校长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镇中学当了十二年校长,把一个破烂不堪的乡村中学办成了全县升学率最高的农村学校。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第一个到学校,晚上最后一个走,周末还骑着自行车去各村劝那些辍学的孩子回来上学。有一年冬天,他去隔壁乡的一个村子劝一个女生回来念书,回来的时候自行车掉沟里了,摔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又跑回学校了。
这样的一个人,骑三十里山路来我家,就为了给我送一张报名表。
我要是拒绝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我心里有道坎,这道坎跟化肥厂没关系,跟复读也没关系。
我问李校长:“毕业后去村小教书,是不是非得去那种最偏远的?”
李校长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按政策,代培生原则上分配回生源所在地,具体的学校由乡教办安排。”
我说:“那就是说,乡里让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
李校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我没读懂。他说:“你先填表,分配的事到时候再说。”
我爹在旁边急了:“去村小咋了?村小不也是教书?你在哪儿教不是教?你就是去山上教,那也是铁饭碗!”
我说:“爹,我不是嫌村小不好。我是觉得,我要是去了村小,我这辈子就跟那个村小绑在一起了。我教出来的学生,将来再考师范,再回来教村小,一代一代的,好像永远都出不去。”
这话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杨老师。他也是师范毕业,在镇上教了二十多年书,到现在还是民办教师转正,住的是学校分的两间平房,退休金不知道够不够花。他的学生里,考上大学的少说也有几十个,逢年过节有人给他寄贺卡,但真正回去看他的没几个。他这辈子就守着那个讲台,从黑发守到白发,守到最后,连个像样的归宿都没有。
我不是瞧不起杨老师。我是怕自己变成杨老师。
可这话我没法跟任何人说。说出来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知好歹。
李校长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凉茶,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他说:“你以为去村小教书,是你给了那些孩子希望?其实是那些孩子给了你希望。你在城里教书,你就是一个教书匠。你在村小教书,你可能就是那些孩子这辈子遇到过的,唯一的一个见过外面世界的人。”
说完他就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说回去了。
我爹留他住一晚,说明天一早再走。他说不用了,明天早上的会很重要,他必须回去。我爹让我送送他,我推着他的自行车,陪他走到村口。
路上谁都没说话。月光把那条土路照得发白,两边的稻田里有蛙鸣,远山的轮廓黑黢黢的。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把自行车接过去,说行了,别送了。
我说:“李校长,表我明天填。”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我知道你会填的。”
他骑着自行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月光里。山路上传来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回到家,我爹和我妈还在灶房里坐着。桌上摆着那张报名表,我妈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怕被风吹走了。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考志愿”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代培中师。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跟我爹说:“爹,我跟你说个事。毕业后分配,要是我分到山上的教学点,我可能三五年都回不来。家里的事,就要辛苦大妹了。”
我爹说:“家里的事你甭操心,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
我说:“大妹上学的事,每个月十五块钱补贴,我留八块,七块寄回来。”
我妈说:“不行,你在县城要吃要喝,八块钱哪够?你自己留着,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说:“妈,你听我的。学校食堂馒头五分钱一个,我一天吃六个馒头就咸菜,一个月花不了十块钱。八块钱够了。那七块钱你给大妹攒着交学费,她明年就高二了,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再让她为钱的事分心。”
我妈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没让我看见她掉眼泪。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镇上,把表交给杨老师。杨老师接过去看了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村小的孩子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路过张建国家的化肥厂。大门口排着一长溜拖拉机,等着装货。张建国正光着膀子往车上扛袋子,后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看到我,喊了一嗓子:“干啥去?”
我说:“去县里上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行啊你小子!混出来了别忘了兄弟!”
我冲他摆了摆手,蹬着自行车走了。
九月份开学,我去了县师范。代培班一共二十三个学生,全是农村来的,全是差几分没考上正规师范的。大家坐在一起,谁也不提落榜的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跟隔壁正规班的学生不一样。他们有转户口通知书,有粮本,毕业证上盖的是省教委的钢印。我们的毕业证上,多了一行小字:代培生,定向分配。
那行小字像一道烙印,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知道,两年后,我会被分到一个村小,站在一个四面漏风的教室里,面对一群连鞋都穿不起的孩子。我会把粉笔掰成两半用,会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会在下雨天把学生一个一个送过河。我会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过着清贫的日子,一年又一年,直到青丝变成白发。
可那个深夜,李校长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山路上的背影,我一直记着。
他说,你在村小教书,可能就是那些孩子这辈子遇到过的,唯一的一个见过外面世界的人。
我觉得,这话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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