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的门半掩着,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里横冲直撞,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手里攥着挂号单,掌心全是汗,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喜色,转头对身边的女人说:“柔柔,慢点走,别动了胎气。刚才我看那大夫脸色严肃,指不定是个大胖小子,现在的医生都这德行,不给红包不笑脸。”
蒋柔挽着我的胳膊,眼角眉梢全是媚意,娇嗔道:“浩哥,你也太心急了,才三个月,哪能看出来男女。只要是你林家的种,我都疼。”
我哈哈大笑,声调高了几分,引得周围排队的孕妇纷纷侧目。我不在乎,我林浩四十五岁老来得子,这是天大的喜事。
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手里捏着一份报告,眼神透过厚厚的镜片,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我脸上。
“林浩是吧?进来一下。”
我扶着蒋柔正要往里进,医生却抬手拦住了蒋柔,语气生硬:“家属在外面等,林先生,你自己进来。”
气氛陡然有些不对劲。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孩子有问题?
进了屋,门刚关上,老主任就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先生,你这戏演得挺真啊。”
我一愣,赔着笑脸:“大夫,您这话什么意思?孩子……”
老主任冷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陈旧的电子档案,屏幕幽幽的光照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
“孩子?你哪来的孩子?九年前就在本院做的输精管结扎手术,你自己签的字,还是双侧切断。怎么,医学奇迹发生在你身上了?”
那时我和苏云还没离婚。
苏云是个好女人。这是所有认识我们的人给出的统一评价。邻居夸她贤惠,同事赞她温婉,就连我那个挑剔了一辈子的老娘,临终前都拉着苏云的手,嘱咐我要好好待她。
可他们不知道,好女人有时候就像一碗白开水,解渴,但没味儿。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餐桌上点着两根红蜡烛,烛光摇曳,映照出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全是我爱吃的。
苏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十五年、早就看腻了的恬淡笑容。
“老林,回来了?快洗手,菜刚热过一遍。”
她走过来接我的公文包,动作熟练得像个精密的机器人。我看着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这种日子,太静了,静得让人想发疯。
“今天不想吃鱼,腥。”我换了鞋,语气有些冲。
苏云的手僵在半空,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收回手,温顺地说:“那就不吃鱼,吃排骨。我特意去早市买的黑猪排,肉嫩。”
她永远不会生气。无论我怎么挑刺,她都能像一团棉花一样把我的力道化解于无形。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而她,是那个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圣人。
我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嚼着排骨。味道很好,火候刚好脱骨,甜咸适中。可我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在KTV,那个叫蒋柔的女人。
蒋柔是我的客户,三十岁出头,离异,带着一股子野劲儿。她喝酒豪爽,划拳比男人还溜,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像一把火,直接烧进了我干涸了十五年的心里。
“老林,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苏云给我盛了一碗汤,轻声说道。
我眼皮都没抬:“说。”
“我想去报个瑜伽班,最近腰不太好,医生说……”
“报呗,家里缺那几个钱?”我打断她,有些不耐烦。钱钱钱,除了柴米油盐,她还会说什么?
苏云抿了抿嘴,低头喝汤,不再言语。
那一刻,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个念头突然就清晰了起来。我要离婚。我才四十五岁,我不想守着这潭死水过完下半辈子。我要活,要像个男人一样活着。
但离婚这两个字,不能由我提。
我有房有车,公司也刚步入正轨,资产不少。如果是为了别的女人抛弃糟糠之妻,我林浩在圈子里就混不下去了,还要分给她一半家产。这种赔本买卖,我绝不会做。
我得让她自己走。
计划开始实施,是在三个月后。
这期间,我和蒋柔的关系突飞猛进。蒋柔不像苏云那么含蓄,她要什么就说什么。她要包,我买;她要车,我付首付。她会在我耳边吹气,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这种被崇拜、被需要的快感,让我彻底沦陷。
“浩哥,你什么时候离婚啊?人家不想总这么偷偷摸摸的。”蒋柔躺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我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口:“快了,再给我点时间。我要把事情做得漂亮点,不能让你背上骂名,也不能让我损失太多。”
我是做生意的,最擅长的就是算计。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面色惨白地回到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为了这张纸,我花了大价钱,找了熟人,做足了戏。
苏云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水壶都掉了。
“老林,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她冲过来扶住我。
我推开她,颓然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完了,苏云,彻底完了。”
苏云急得眼圈都红了,捡起地上的诊断书,手颤抖着打开。
上面赫然写着:重度弱精症,伴随睾丸萎缩,自然受孕几率几乎为零。
这是我精心挑选的“绝症”。既不影响生活,又能直击要害。我们结婚十五年,一直没孩子。年轻时忙事业,我不想要,苏云就依着我。这两年年纪大了,我妈临走前一直念叨孙子,苏云也开始偷偷喝中药调理,我知道,她想要个孩子。
“这……这怎么可能?”苏云脸色煞白,拿着纸的手不停地抖,“老林,咱们换家医院,去北京,去上海,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没用的!”我猛地抬头,眼红得像兔子,“我跑了三家医院,结果都一样!我是个废人了,苏云,我给不了你孩子,我断了林家的香火!”
我演得太投入,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
苏云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久,她蹲下来,抱住我的膝盖,把脸埋在我的腿上,哭出了声。
“没事的,老林,没孩子就没孩子。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我不嫌弃你,真的。”
她的话让我心里微微一刺,但很快就被那个宏大的计划淹没了。我要的不是她的同情,我要的是她的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变本加厉地“作”。
我开始酗酒,每天醉醺醺地回家。我开始砸东西,把家里那些精致的摆件、她心爱的花草,通通砸个稀巴烂。我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是丧门星,说看到她就烦,说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我恶心。
我扮演着一个因为身体缺陷而心理扭曲的男人。这种人设虽然烂,但很合理。
苏云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收拾这一地的狼藉,煮好醒酒汤放在床头,在我发疯时躲进次卧,第二天早上依然准备好早餐。
她的坚韧让我感到恐惧,也让我更加烦躁。这个女人,怎么就赶不走呢?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那天晚上,我特意在衬衫领口蹭了一抹口红,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水味回了家。那香水是蒋柔最爱用的“致命温柔”,味道刺鼻,和苏云常用的淡淡茉莉花香截然不同。
我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那抹口红印红得刺眼。
苏云正在拖地,动作停滞了一下。她看到了,我确定她看到了。
“老林,衣服我拿去洗。”她走过来,伸手去拿外套。
我一把扯过衣服,冷笑道:“不用你假惺惺。苏云,我们离婚吧。”
苏云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震惊和破碎的光。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病?我说过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我不行!我就想起我是个废人!你在我身边,就是一面照妖镜,时时刻刻提醒我的无能!我受够了你的贤惠,受够了你的包容,你的存在让我窒息!”
我喘着粗气,指着门外:“而且,我外面有人了。她不嫌弃我,她能让我觉得我还是个男人。苏云,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行吗?”
这是必杀技。对于苏云这种传统又自尊心强的女人来说,身体的缺陷她能包容,但感情的背叛和尊严的践踏,是底线。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苏云缓缓直起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那是心死后的灰烬。
“好。”她轻声说,“既然你过得这么痛苦,我成全你。”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股狂喜,甚至想吹个口哨。但我忍住了,我必须把戏演完。
“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公司是我一手打拼的,跟你没关系。存款给你一半,三十万,够你生活了。”我开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
苏云看着我,眼神陌生得让我有些发毛。她没争辩,没吵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行。我只要我的衣服和书。”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空飘着小雨。苏云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那是她全部的行囊。她没打伞,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显得格外凄凉。
“老林,以后……少喝点酒,对胃不好。”临走前,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我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都要走了还啰嗦。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接人。”
苏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有不舍,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决绝。她转身,走进雨幕中,拦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自由了。
我迫不及待地给蒋柔打电话:“宝贝,搞定了。今晚搬过来,咱们庆祝一下!”
当天晚上,蒋柔就提着三个大皮箱搬进了我和苏云住了十五年的家。
她嫌弃家里的装修老气,要把墙纸全撕了换成欧式的;她嫌弃那套实木家具太沉闷,吵着要换真皮沙发。
“换!都换!”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苏云留下的痕迹被迅速抹去。她的书、她的花、她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统统被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蒋柔的高跟鞋、化妆品,还有随处可见的蕾丝内衣。
家里变得热闹了,也变得乱了。蒋柔不会做饭,我们每天叫外卖,或者去下馆子。衣服堆成山了也没人洗,最后只能请保姆。
日子过得虽然乱,但胜在刺激。蒋柔在床上很放得开,那是苏云永远做不到的。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岁,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口渴想喝水,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却摸了个空。那里没有温度适宜的温开水,只有蒋柔散落的耳环和避孕套。
我摇摇头,把那一丝不适甩出脑海。人嘛,有得必有失。
转折发生在离婚后的第九个月。
那天早上,我正坐在马桶上刷手机,蒋柔突然尖叫着冲进卫生间,手里拿着一根验孕棒,直接怼到我眼前。
“浩哥!你看!你看啊!”
我眯着眼,看着上面那两条鲜红的杠,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这是……有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有了!咱们有孩子了!”蒋柔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你不是说你身体有问题吗?我看那些医生都是庸医!我家浩哥厉害着呢!”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我不育?那是骗苏云的!但我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行不行,毕竟这么多年没动静。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蒋柔怀孕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雄性自豪感充斥着我的胸腔。我不但甩掉了黄脸婆,还在四十五岁的年纪,让年轻漂亮的女人怀上了我的种!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在抖,“柔柔,你是咱们老林家的大功臣!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明天就去提那辆宝马X5!”
我抱着蒋柔转圈,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是儿子,该叫什么名字。我要让他上最好的学校,继承我的公司,弥补我这半辈子的遗憾。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蒋柔当成了太后供着。燕窝鲍鱼流水价地买,保姆请了两个,一个做饭一个打扫。
蒋柔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的心也跟着一天天膨胀。
我甚至有点想让苏云看看。看看她眼中那个“不行”的男人,现在是何等的风光。我想象着她后悔莫及的表情,心里就一阵暗爽。
但我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三个月建档产检。
我特意推掉了公司所有的会议,换上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我开着新买的宝马,载着蒋柔去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一路上,蒋柔都在畅想未来:“浩哥,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办婚礼吧。我要在大酒店办,摆一百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林浩的老婆。”
“办!肯定办!”我握着她的手,满口答应。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量血压。我跑前跑后,殷勤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看着周围那些只有孕妇一个人挺着肚子排队的,我心里更是得意,觉得自己是个绝世好男人。
终于轮到我们了。
我扶着蒋柔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位老专家,姓赵,据说在泌尿科和生殖科都很有名,今天是被妇产科请来会诊疑难杂症的,正好让我们赶上了。
赵主任扫了一眼蒋柔的肚子,又看了看B超单,表情很平静。
“孩子发育得挺好,大小符合孕周。”
我松了一口气,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这是我第一个孩子,难免紧张。”
赵主任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叫林浩?”
“对,双木林,浩然正气的浩。”
“以前来这看过病吗?”赵主任问得很随意。
我想起为了骗苏云搞的那张假证明,心里一紧,赶紧否认:“没,没来过。我身体好着呢。”
赵主任没说话,转过身在电脑上输入了我的身份证号。
随着回车键敲下,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的记录。赵主任的脸色变了,变得古怪而犀利。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像X光一样把我不着寸缕地看穿。
“家属先出去一下。”赵主任指了指蒋柔。
蒋柔有些不乐意:“大夫,我是孩子妈,有什么事我不能听的?”
“关于孩子爹的事,你最好还是别听。”赵主任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把蒋柔哄了出去,关上门,转过身,腿肚子有点转筋。
“大夫,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有啥绝症?”
赵主任把显示器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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