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外面下着连绵的秋雨,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往屋里钻。孩子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
我叫林巧云,今年三十二岁,这个年纪,本该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笑的时候,可我却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我和老公周建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在县城一家汽修厂上班,人老实本分,话不多,但对我还算体贴。婆婆刘桂兰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女人,逢人就笑,三句话不离"我们家建国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刚结婚那阵子,我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先是旁敲侧击——"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结婚三个月就怀上了。"后来就直来直去——"巧云啊,你去医院看看吧,该不会是身体有啥毛病?"
我心里委屈,但没吭声,自己偷偷去做了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压力大,放松心情就好。我把结果拿给婆婆看,她哼了一声,半信半疑。
第二年开春,我终于怀上了。验孕棒上两道杠的那天,婆婆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杀了只老母鸡炖汤,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鸡腿:"多吃多吃,养好身体,给咱周家生个大胖小子!"
可到了五个月产检,B超显示是个女孩。
婆婆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我说完,菜刀"咚"一声剁在砧板上,半天没说话。那天晚饭,她一个人坐在堂屋看电视,饭桌上多了一道我最不爱吃的苦瓜。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婆婆开始三天两头念叨:"巧云,要不生完这个,再要一个?你还年轻,趁着身子骨好,再生个儿子。我来带,保证把孩子带得白白胖胖的,不用你操一点心!"
周建国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对,反正有妈帮忙带,你就安心再生一个。"
我犹豫过。说实话,一个孩子我还能应付,两个孩子,光靠建国那点工资,日子肯定紧巴巴的。但婆婆拍着胸脯保证:"你只管生,带孩子的事全交给我!我身体硬朗着呢,带两个都没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诚恳,语气笃定,我信了。
女儿出生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别人家团团圆圆吃月饼,我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孩子生下来六斤四两,护士抱过来让我看,皱巴巴的小脸,像只刚出壳的小猫。我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心里是甜的。
可甜味没撑过三天。
产后第三天,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孩子,嘴上说着"闺女也好,闺女贴心",但眼底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她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老家有事,过两天再来。
这一走,就再也没来过。
月子里,我一个人带孩子。建国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说累了一天干不动了。孩子夜里两三个小时醒一次,我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整宿整宿合不上眼。恶露还没排干净,伤口火辣辣地疼,我弯腰洗尿布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给婆婆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妈,您啥时候过来帮我带带孩子?我实在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婆婆慢悠悠的声音:"巧云啊,我这腰不好,前几天闪了一下,医生让我静养。你再扛扛,等我好了就过去。"
我信了,又扛了半个月。再打电话,她说在帮大姑姐家看孙子,走不开。
我突然明白了——她压根就没打算来。
那些"你只管生,我来带"的承诺,不过是哄我多生一个的幌子。孩子是女孩,她不稀罕。
那天夜里,我一边给女儿喂奶,一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泡嗡嗡响着,像是随时要灭。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吆喝声和油烟味,呛得我直咳嗽。孩子被我的咳嗽吓到,哇一声又哭了。我搂紧她,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小身子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给建国摊了牌:"你妈当初说帮忙带孩子,现在一天都没来过。你能不能跟她说说?"
建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闷声说了句:"我妈年纪大了,你就别为难她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裹好,背上那个结婚时买的旧双肩包,去了民政局。建国追出来,站在楼道里喊:"巧云你疯了?为这点事就闹离婚?"
我没回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女儿归我。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她正睡得香,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婆婆后来托人传话,说我太冲动,说哪家媳妇不是这么熬过来的。我没接话。她不懂,压垮我的不是带孩子的苦,而是那种被骗、被忽视、被当作生育工具的绝望。
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我妈看见我们娘俩,蹲在门口就哭了。灶台上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熟悉的香味,一下子把我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都蒸了出来。
后来我在镇上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我妈帮我带孩子。日子不宽裕,但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女儿摇摇晃晃朝我跑过来,张着小手喊"妈妈",我觉得比什么都值。
有人说我傻,好好的婚不过,非要当单亲妈妈。可我想说,婚姻不是卖身契,承诺不是随便说说的话。一个连自己亲孙女都不肯搭把手的家庭,我待在里面,又能指望什么呢?
我不恨婆婆,也不怨建国,我只是终于学会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个道理,是我在那些独自喂奶的深夜里,一点一点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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