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把婆婆刚送来的一箱土鸡蛋往隔壁王姐家搬,一转身,就看见婆婆站在我家院门口。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刚摘的丝瓜,愣愣地看着我怀里那箱鸡蛋——箱子上还贴着她亲手写的纸条:"给小敏,攒了半个月。"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脸"唰"一下烧起来。

婆婆没说话,把丝瓜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就走了。她背有点驼,走路带着乡下老太太特有的那种慢吞吞的步子,可那天,她走得特别快。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说起来,我和婆婆之间的疙瘩,得从十年前结婚那天算起。

我叫林小敏,嫁给了镇上开水电铺子的张建军。婆婆李秀兰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说话大嗓门,做事风风火火。结婚头一天,她就当着亲戚的面数落我:"城里姑娘,手指头细得跟豆芽似的,能干啥活?"

那句话扎在我心里,十年了,拔不出来。

其实我知道,婆婆不是坏人。她就是嘴不饶人,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儿。结婚这些年,我跟她客客气气的,不吵不闹,面子上过得去,心里头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婆婆住在乡下老宅,离我们镇上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她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送东西——自家养的土鸡蛋、菜园里的黄瓜西红柿、腌的酸豆角、晒的干笋……每回来都放下东西就走,也不多坐。

一开始我还收着,可心里总不自在。那些鸡蛋上沾着鸡屎和稻草,装在皱巴巴的纸箱里,我看着就觉得膈应。酸豆角坛子口上糊着一层黄泥,干笋上爬过虫眼,我打开闻一下就放到角落里,最后放坏了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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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干脆不倒了,直接转手送给隔壁王姐。

王姐是四川人,嫁过来二十多年了,特别会过日子。婆婆送来的那些东西,她每次接了都高兴得不行:"哎哟,正宗土鸡蛋!外面买都买不到这么好的。"

我笑笑说:"我家吃不完,别浪费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年。婆婆每个月来三四趟,我转手就送出去三四趟。建军在外面跑水电工程,经常不在家,也没察觉。

我以为这事儿天衣无缝,直到那个下午。

婆婆走后,我呆呆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王姐从她家门里探出头,看看我,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建军打电话回来,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婆婆的老宅。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鸡叫。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眼看见婆婆蹲在鸡棚边上,正一个一个地把鸡蛋从草窝里往外捡,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捡蛋。

"妈。"我站在那儿,嗓子发紧。

她"嗯"了一声。

我走近几步,才看清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右手中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鸡棚里的味道很冲,潮湿的稻草混着鸡粪,熏得我差点转身走。可我忍住了。

"妈,昨天那事儿……"

"不用说了。"她打断我,站起来,把鸡蛋放进一个搪瓷盆里。她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扶着鸡棚的柱子缓了缓。

"你不爱吃就算了,我以后不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就别过脸去。

我突然注意到鸡棚边上钉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纸条。

我伸手扯下来一看,全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小敏爱吃甜的,下次腌豆角少放辣""上次的干笋她没吃,是不是太老了,下次挑嫩的""鸡蛋攒够三十个再送,不够她一家吃的"。

一张一张,写了有二三十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婆婆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灶上熬了粥,你去喝一碗。"

我跟着她进了灶房。土灶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南瓜粥,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烟熏火燎的小厨房里。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灶台角落摞着几个腌菜坛子,最外面那个坛子上用粉笔写着"给小敏"。

她盛了一碗粥递给我,碗边还有个豁口,她下意识把豁口转到自己那边。

我端着碗,手一直在抖。粥很烫,我吹了又吹,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妈,对不起。"

她坐在灶膛前,往里面塞了一把稻草,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你嫌我,嫌我粗,嫌我脏。你结婚那天我说的话不好听,我这人就这张破嘴,心里其实……"

她没说下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假装是被烟熏的。

我蹲到她面前,握住她那双粗粝的手。十年了,我第一次认真握住她的手。

那些鸡蛋、丝瓜、酸豆角、干笋——我嫌弃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其实每一样上面,都沾着一个母亲笨拙的、说不出口的爱。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贵重的礼物,她只会把自己地里长的、手里有的,一趟一趟地往我家搬。而我,把它们一趟一趟地往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