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在厨房熬糖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香味儿飘了一屋子。就在这时候,婆婆"砰"地一声把堂屋的门摔开,那声音吓得我手一抖,木勺差点掉锅里。
"老婆子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婆婆王秀兰,六十二岁的人了,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她身后跟着公公,老人家手里还攥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
我赶紧关了煤气,围裙都没解就跑出去:"妈,咋的了这是?"
婆婆瞪着眼睛,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咋的了?你问问你那好公公!家里给我买条围巾舍不得,给你买棉袄一买就是三百多!我在这家里算个啥?老妈子?"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棉袄的事我知道,前几天我下夜班回来冻得直打颤,公公看见了,第二天就上集上买了件加厚的。我当时还推让来着,公公说:"闺女,你跟小军在城里上班辛苦,爸有退休金,这点钱算啥。"
我看了一眼公公,他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秀兰,你那围巾不是去年才买的嘛……"
"放屁!"婆婆嗓门更高了,"你就是偏心!偏心儿媳妇!我跟了你四十年,你给我买过啥?你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这家里你眼里就只有她!"
我这才明白过味儿来——婆婆这是吃醋了,吃我的醋。
说起来,我嫁到老李家十二年,跟公公的关系确实比跟婆婆亲。倒不是我刻意讨好,是公公这人厚道。我妈走得早,公公知道后,逢年过节总是把最好的菜往我碗里夹,说:"小芳没妈,咱多疼着点。"
可这话听在婆婆耳朵里,就成了刺。
那天晚上,婆婆跟公公在屋里吵了大半宿。我和老公李军在隔壁,听着墙那头摔东西的声音,心里跟猫抓似的。第二天一早,婆婆收拾了个包袱,往桌上"啪"地拍下一张纸——离婚协议书。
"老李,咱俩离!我去闺女家住,眼不见心不烦!"
公公的手抖得厉害,茶缸子里的水都洒出来了:"秀兰,你这是何苦……"
李军跪下来求他妈,婆婆铁了心,连头都不回。她大姑姐——也就是李军他姐李梅,开着车把婆婆接走了。临走那一刻,婆婆特意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气,我这辈子忘不了。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公公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婆婆落下的那条旧围巾,那围巾洗得都发白了。老人家的背佝偻着,像一截晒干的老树根。我端了碗热汤过去,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小芳啊,是爸连累你了……"
我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啊。
那几天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公公婆婆四十年的感情就毁了,李军这辈子也得戳着脊梁骨——娶了媳妇害得爹妈离婚,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腊月二十八,我做了个决定。
我让李军开车,拉着我和公公,去了大姑姐家。一进门,婆婆扭过头不看我。我也不啰嗦,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第一样,是一张存折,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三万二千块。第二样,是一张报名表——县城老年大学声乐班的。
"妈,"我蹲在婆婆跟前,"这钱您拿着,给您和爸俩人报个团,去趟海南。爸的腿一到冬天就疼,南边暖和。这报名表是给您的,您不是年轻时候爱唱戏吗?我都打听好了,星期二星期四上课,爸送您去。"
婆婆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接着说:"妈,我知道您心里委屈。爸对我好,是把我当亲闺女。可您才是这个家的根,爸心里头最重的是您。这些年您操劳家里,里里外外,腰都累弯了,是我们做小辈的没看见,光顾着自己舒坦。这事儿是我不对,没替您想周全。"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公公在旁边也哭,老两口四十年了,啥风雨没经过,哪舍得真离啊。婆婆"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把我搂住:"小芳,妈对不起你,妈是糊涂了,妈是怕……怕你爸心里没我了……"
那一刻我才懂,老年人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被冷落,是觉得自己没用了。
年三十那天,婆婆跟着公公回来了。一进门她系上围裙就往厨房钻,给我包了一盘子韭菜馅儿饺子——那是我最爱吃的。
锅里的饺子翻滚着,热气腾腾。婆婆笑着冲我喊:"小芳,尝尝妈的手艺,比你公公买的棉袄强不?"
我笑着应:"强!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公公给婆婆夹了第一个饺子。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屋里头,比那糖瓜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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