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秀兰,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儿走了三年,留我一人守着乡下三间老瓦房。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院里择豆角,远房的李婶端着半碗腌咸菜过来串门,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压低嗓子说:“秀兰啊,你说你一个人守着这屋有啥意思?儿女都在城里,咋不去享享福?”
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搪瓷盆里。
是啊,儿女有出息,儿子在省城开公司,女儿嫁到县里当老师,我守着这片老宅,图啥呢?李婶走后,我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看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给儿子打了电话。
“妈,你来呀!正好帮我们看看孩子!”儿子在那头声音洪亮。
我拎着两只老母鸡、一袋自家磨的玉米面,坐了四个钟头的长途车,到了省城儿子家。
儿媳妇小琴开的门,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往我那两只活鸡上瞟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妈,您怎么把这……带上楼了?我们这电梯房,不让养活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鸡笼忽然就沉得拎不动了。
在儿子家住了刚满一个月,我才算明白什么叫“住别人的屋檐下”。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乡下人的生物钟改不了。可城里人睡得晚,我不敢出动静,连上厕所都踮着脚走,生怕马桶冲水声吵醒了孙子。早饭我熬小米粥、烙葱花饼,孙子嘟着嘴说:“奶奶,我要吃三明治。”小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淡淡地说:“妈,孩子吃不惯这些油腻的。”
我把饼子端回厨房,一个人就着咸菜吃完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回。我把刚拖完的地用抹布又擦了一遍,谁知小琴下班回来踩了一脚水印,“哎哟”一声差点滑倒,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妈,您以后别拖地了行吗?我们家有扫地机器人。”
儿子在旁边打圆场:“妈,您歇着,啥也别干。”
可我闲不住啊,闲下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来吃白食的。
住到第四十五天,我借口腰疼,拎着半空的行李箱,去了女儿家。
女儿秀梅在县城教书,女婿在税务局上班,住的是老单位楼,没那么多讲究。我一进门,外孙女就扑过来抱我大腿喊“姥姥”,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没过两个礼拜,新的别扭又冒出来了。
女婿这人话不多,下班回家就钻书房。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他在屋里跟秀梅嘀咕:“妈住到啥时候啊?我那床打呼噜,我都睡沙发半个月了……”
秀梅声音也低:“你小点声,妈耳朵尖。再说,我哥那边住不下去了才来咱这的,我能往外撵吗?”
我站在黑漆漆的过道里,光着脚,地砖凉得刺骨,那一刻,心比脚还凉。
第二天我就说要回乡下,秀梅拉着我的手红了眼圈:“妈,您再住几天。”我摆摆手:“家里的菜该收了,鸡也得喂。”
回村的长途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玉米地,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回到老屋那天,李婶又来了,捧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城里不好?”
我接过饺子,热气熏得眼眶发酸,笑着说:“好,咋不好。可那是儿女的家,不是我的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听着院里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蛐蛐在墙根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着,照得满屋暖洋洋的。这才是我的日子。
我想明白了三件事。
头一件,儿女孝顺是真的,可儿媳女婿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人家有人家的活法。你拿乡下那套规矩往城里套,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第二件,钱袋子得攥在自己手里。我老伴儿留下两万多块抚恤金,加上每月一百多的农保,省着花够用。我不伸手要,腰杆才能直。第二天我就去镇上邮局,把存折又仔细看了一遍,心里踏实。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晚年能养我老的,不是儿子,不是闺女,是我自己这把老骨头。腿脚还能动,就自己烧火做饭;眼睛还能看,就跟村里老姐妹打打牌、唠唠嗑;哪天真动不了了,就去镇上那个敬老院,听说一个月一千二,管吃管住,还有人陪着说话。
李婶听我说完这话,叹了口气:“到底是你想得开。”
我笑笑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为儿女活,到老了,得学会为自己活。指望谁都是空,靠自己才是真。
院子里那盏旧灯泡昏黄昏黄的,照着我布满老年斑的手,我忽然觉得,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拉扯大两个孩子,到头来还能把自己照顾好——这就够了。
夜深了,我吹灭灯,安安稳稳睡了到城里以后第一个踏实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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