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把五箱好酒搬进岳父家地下室的时候,刘浩顺手就拆了一瓶茅台,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咂咂嘴说姐夫这酒真不赖。
岳父在旁边笑,说你姐夫不是外人,喝就喝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两天后,那五箱酒全都消失了。
除夕夜,十二口人围坐桌前,我端上一盘黄瓜拌拉皮。
岳父拍着桌子骂我,我只说了五个字:“想吃自己赚。”全场十二口人,没人敢动筷子。
01
我叫宋俊民,今年三十四,在县城做建材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跟陈晓妍结婚七年了。
她是个好女人,性子软,会持家,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听娘家人的话。
这也不怪她,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这种观念跟刻在骨子里似的,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我老丈人刘德厚,今年五十七,退休工人,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个儿子。
在他眼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
这个道理我早就懂,所以这些年我从来没指望过能从老丈人那儿占到什么便宜。
但我也不是傻子。该给的礼数我一样不少,逢年过节送礼从来不含糊,这些年光给老丈人家置办的年货,少说也花了五六万。
刘浩是我小舅子,比我小七岁,今年二十七。
这小子从小被他爹妈宠坏了,书没读出来,工作也干不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娶了个媳妇叫赵紫萱,倒是个能说会道的,把老两口哄得团团转。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开着面包车,装了五箱好酒去老丈人家。三箱五粮液,两箱茅台,都是我从省城批发市场带回来的,用了五千多块钱。
车停在老丈人家门口的时候,刘浩正好在家。他跑到院子里,看见我搬酒,眼睛都亮了。
“姐夫,你这酒真够硬啊。”他一边说一边帮我往地下室搬。
老丈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一箱箱酒往地下室里码,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俊民,你这孩子,买这么多酒干啥,花这冤枉钱。”他说是这么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几箱酒。
我把最后一箱码好,拍拍手上的灰说:“爸,快过年了,几个朋友给的渠道,便宜,就多买了几瓶。这两箱茅台是专门孝敬您的,您平时喝一口。”
老丈人摆摆手说:“你姐夫不是外人,浩子要是想喝,让他也尝尝。”
我当时也没什么想法。毕竟刘浩是他儿子,当爹的给自己儿子喝点好酒,这事儿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我没注意到,刘浩把酒往下搬的时候,那两瓶茅台,他没往地下室里放,而是直接拎进了堂屋。
我媳妇陈晓妍那天没跟我一起去,她在家里包饺子。我回去之后跟她说酒都放好了,她还挺高兴,说爸肯定喜欢。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下午老丈人说的那句“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这话听着是好话,但仔细一品,总觉得味儿不对。
不过我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七年了,什么事儿没见过。
02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去老丈人家借扳手,家里的水龙头松了,拧不紧。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院子里停着刘浩那辆破面包车。赵紫萱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来了,笑着说姐夫过来了。
我说我来借个扳手。她说地下室门开着,你自己进去拿。
我下了地下室,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我看见墙角那片码酒的地方,空了。
我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过去又看了一遍,确实空了。五箱酒,整整齐齐码好的,一瓶都没剩下。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我碰见岳母曹素珍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我脸色不大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地下室里那些酒呢?”
岳母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浩子那边说要请客,你爸说就先搬过去用用。”
我说:“那我把两箱茅台都给我爸带的,也搬过去了?”
岳母没说话,低着头去厨房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扳手,心里头翻江倒海。
刘浩那边请客。刘浩那边凭什么请客用我的酒?那些酒是我孝敬老丈人的,不是给他刘浩拿去充门面的。
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大过年的,别闹得太难看。
我拿着扳手回了家,一路上越想越憋屈。
到家的时候,陈晓妍正在揉面,准备明天包饺子用的。她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不想瞒她,就把酒的事儿说了。
陈晓妍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偏心。”
我说:“偏心我可以理解,但那是我给他们的东西,他们怎么处置是他们的事儿,我不在乎。但我花了五千多块钱买了五箱酒,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全搬走了,这叫什么事儿?”
陈晓妍没说话,手上的面团揉得更用力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我知道她也委屈,她夹在中间最难受。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主动去说什么。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俊民,”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对不起。”
我说:“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又没搬我的酒。”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些年你对我们家什么样我心里清楚。我爸妈不是不知道,他们就是习惯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从小就这样,家里有好东西,先紧着我弟弟。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当爹妈的都这样,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的。”
我听她说完这句话,心里更难受了。
但她说的是实话。
我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说:“行了,睡觉吧。”
03
腊月三十上午,刘浩带着赵紫萱来家里拜早年。
这俩人来得倒是时候,我和陈晓妍正准备包饺子。赵紫萱一进门,就哎呀哎呀地夸我家的地暖真热乎,又说姐夫你这装修真不错。
我笑了笑,说还行,小两口的凑合住。
刘浩一屁股坐沙发上,掏出手机就开始打游戏。我媳妇在厨房里给他泡茶,端出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嗯了一声。
赵紫萱倒是勤快,去厨房帮我媳妇摘菜了。
不过她一边摘菜一边聊,说姐夫你这车也该换了,那辆面包车都开了好几年了吧。
又说姐夫你认识的人多,我有个表弟在家闲着,你给找个活儿干干。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这些话,心里盘算着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想着呢,刘浩打完一局游戏,抬头问我:“姐夫,我跟我媳妇打算正月初二请几个朋友来家里聚聚,你那个酒能不能再匀我两箱?”
我抬头看着他,说:“地下室里那五箱不全搬到你那边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那点酒哪够啊,我们打算叫十来个朋友。”
我说:“那酒是我孝敬你爸的,你都搬走了,你爸喝什么?”
刘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爸哪儿在乎这个,放在他那儿也是放着,不如让我拿去用用。”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说话。
赵紫萱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刘浩你别跟姐夫瞎要,那酒又不是白来的。”
刘浩脸一沉,说:“你管得着吗?”
我看着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头冷笑。但我还是没发作。
过了一会儿,赵紫萱从厨房出来,手上拎着两袋海鲜,说是他们海边亲戚寄来的,给我们尝尝鲜。
我接过来一看,两袋都是冻虾,市场上卖也就几十块钱一斤。但她这话说得漂亮,说是专门给我家带的。
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两条烟,说是给姐夫过年抽的。
我看了一眼那两条烟,知道是假烟。但我没戳破,笑着说谢谢。
他们走了之后,陈晓妍看了一眼那两袋海鲜,又看了一眼那两条假烟,叹了口气。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们每次来都这样,拿点不值钱的东西来,回去的时候顺走咱们好多东西。上回是把咱们家那一箱苹果都搬走了,说是给妈那边送。”
我说:“逢年过节的,亲戚之间来往也正常。”
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不是滋味。我回想起刚才那一幕,赵紫萱从我家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冰箱上放着的那条真烟塞进了她包里。
算了。大过年的,不说了。
04
除夕下午,我和陈晓妍去老丈人家。
从下午两点开始忙活,洗菜切菜,杀鱼剁鸡,陈晓妍忙得团团转。我在厨房里切菜,她负责掌勺,配合得倒也默契。
岳母曹素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来厨房看一眼,也就是看看火候,说两句“这个菜别太咸了”。
老丈人在客厅里喝茶看戏,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一会儿换新闻,一会儿换戏曲频道。
刘浩和他媳妇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都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
从下午三点开始,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老丈人的妹妹宋桂平和她丈夫何杰。
宋桂平是那种说话直来直去的人,进门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就跟我说:“俊民,你是这个家里最会过日子的。”
我说:“姑你过奖了。”
她往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浩子那两口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了吧?”
我说:“年轻人嘛,不喜欢干这些。”
宋桂平哼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丈人的表姐林雨婷也来了。
林雨婷今年六十岁,是个明事理的长辈,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
她儿子杨振豪也跟着来了,是做小生意的,跟我算是同行,平时也有些来往。
最后来的是邻居老太太罗春儿。老丈人家每年都请她来凑个热闹,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过年也没什么人陪。
厨房里的菜越做越多,一张圆桌都快摆不下了。
红烧鱼、糖醋排骨、酱肘子、卤牛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地三鲜、素炒藕片、凉拌木耳、花生米、老醋蛰头……算下来有十好几个菜。
我一直忙活到天黑,腰都酸了。陈晓妍比我还累,掌勺的人站在灶台前几个小时,脸上的油光都糊成了汗。
我让她休息一会儿,她摇摇头说没事,还有最后两个菜。
我正切着最后一道菜,正好看见岳母端着一盘卤牛肉往桌上去。
她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然后做了一件事让我愣在了当场。
她把卤牛肉和酱肘子,全部换到了刘浩那边。
我媳妇坐的位置离那两盘菜本来挺近的,结果她这么一换,我们这边只剩下凉拌木耳和花生米。
岳母后面又端上来几盘菜,也都摆到了刘浩那边。
我看了看桌上,桌是圆的,但菜已经明显分成了两边。一边丰盛,一边寒酸。
我放下菜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头的火一点一点往上窜。
陈晓妍正在盛汤,她端着汤碗出来,看见桌上那情景,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
放下汤碗之后,她默默地坐到了桌子的“贫民区”,那边放着的就只有凉拌木耳和花生米。
我在厨房里愣了很久,手里那把菜刀还没放下。
我看着满冰箱的备菜,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盘凉菜,突然就笑了。
我把菜刀放回刀架上,把冰箱里的菜一样一样放回冰箱,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根黄瓜,洗干净,切成丝,拌了点拉皮,倒了点醋和蒜末。
我把这盘黄瓜拌拉皮端到桌上,放在了正中间。
05
晚上六点,所有人落座。
十二口人围着一张圆桌,气氛本来还算热闹。
宋桂芬在跟何杰说他们单位的事,林雨婷在跟老丈人聊年前的菜价涨了多少,杨振豪在跟我聊建材市场的行情,罗春儿在跟岳母唠家常。
我端着那盘黄瓜拌拉皮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菜有什么不对。
老丈人拿起筷子,准备招呼大家动筷。
“来来来,都动筷,别客气。”
他第一个夹菜,但筷子伸过去,够不着卤牛肉,只能夹了一筷子黄瓜。
他愣了一下,往桌上看了一眼。
“哎,老曹,那酱肘子呢?怎么放那边去了?”
岳母说:“浩子那边够不着,我就挪了挪。”
老丈人也没多想,说那浩子你给爸夹一块过来。
刘浩正低头玩手机,听见他爸说话,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块肘子,顺手递过去。
老丈人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一小块肘子,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盘卤牛肉,再看看刘浩面前堆了四五个菜的小碟子。
“这菜怎么分的?”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岳母赶紧打圆场:“哎呀,刚才是浩子他媳妇说他够不着,我就挪了挪。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
宋桂芬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了嚼,说:“嫂子,鸡肉呢?我看厨房里不是炖了一只鸡吗?”
岳母说:“在厨房里,我还没端出来呢。”
她说着就去了厨房。进去之后,她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菜,愣住了。
她走出来,看着我说:“俊民,这菜你怎么没端上来?”
我说:“妈,我看咱们桌上菜都摆满了,就没端。”
“哪儿满了?”宋桂芬说,“你看看,你们那边就两盘凉菜。”
老丈人这时候也看出不对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岳母,说:“这怎么回事?”
陈晓妍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老丈人的脸慢慢红了,他看着我,声音沉了下来:“宋俊民,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端盘黄瓜拌拉皮上来?大过年的,你让这一桌人吃这个?”
我说:“爸,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刚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您看见了吗?您女儿掌勺掌了几个小时,您看见了吗?刘浩和赵紫萱呢?坐着玩了一下午手机,您看见了吗?”
老丈人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媳妇手冻得通红,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炒菜蒸菜,您妈连进来看一眼都没看过。为什么?因为一个女儿干这些是应该的,是吗?”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菜都做好了,在冰箱里。但我觉得,谁想吃好的,谁自己动手。没人有义务伺候谁。”
老丈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宋俊民!”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筷子都跳了跳。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我对您没意见。我就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
桌上的人全都看着我,又看着老丈人。
我起身,端起那盘黄瓜拌拉皮,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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