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今年三十九岁,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前些天刚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他抱上孙子了。
那天,鞭炮从早晨七点响到晌午。村里人挤在他家院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
"老张这命,真叫一个旺!别人三十九岁孩子还没娶上媳妇,他都当爷爷了!"
"可不嘛,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喽!"
老张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站在灶台边给客人盛肉,脸上堆着笑,嘴角咧得老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苦水。手里那把铁勺,重得像是拎了一块铅。
席散人走,夜里十一点多,老张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月亮明晃晃地挂在杨树梢上,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屋里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子又开始哭,那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媳妇桂兰从屋里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吃口吧,一天没正经吃饭了。"
老张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没嚼几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桂兰叹了口气,蹲在他旁边:"哭啥?该高兴的事儿。"
"高兴?"老张苦笑了一声,"咱儿子今年才十九,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呢,他能养活老婆孩子?这往后的日子,还不都得压咱俩肩膀上?"
桂兰没接话,半晌,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老张家就一个独苗儿子,叫小军。打小娇惯,初中没念完就跟着村里的混混到处晃悠。十七岁那年,小军在镇上认识了一个叫巧巧的姑娘,比他还小半岁,两人好上了。
老张和桂兰起初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巧巧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那天,巧巧她爹拎着一把杀猪刀,骑着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就闯进了老张家院子。那汉子五大三粗,往堂屋一站,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老张!你儿子把我闺女肚子搞大了!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拼命!"
老张当时正在地里掰玉米,听着信儿赶回来,腿都软了。桂兰躲在厨房门后头哭,哭得直打嗝。
最后没办法,托了村里的老支书出面调解。两家定下:办酒、领证、彩礼十八万八,外加县城里一套首付。
十八万八啊。老张家一年到头,地里刨食加上桂兰在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撑死了挣个四万块。这十八万八,掏空了家底,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老张那个在城里开小卖部的二弟,硬是被他磨着借了八万。
县城里那套小两居的首付,更是要了老张半条命。他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老黄牛卖了,又跟信用社贷了款,每个月光还利息,就得两千多。
孙子出生那天,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巧巧在医院里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跟小军吵架。
巧巧嫌月子中心太贵,老张家不肯出;小军嫌巧巧矫情,动不动就摔东西。两个人都还是孩子心性,谁也不让谁。
最后巧巧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撂下一句话:"让你爹妈来伺候月子,要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桂兰只好放下服装厂的活儿,跑到亲家那头去伺候月子。一伺候就是一个月,工钱没了,还得每天看亲家母的脸色。
亲家母嘴碎,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家小军不争气,连个像样的活儿都找不到,往后我闺女跟着他可咋办哟……"
桂兰咽下一口又一口的委屈,回家跟老张哭:
"咱这是图啥呀?咱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老张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满月酒办完没几天,小军跟巧巧又闹了。这回闹得更凶,巧巧把孩子往老张怀里一扔:"你们带!我跟小军过不下去了!"
说完,拎着包就回了娘家。
小军也撂挑子,跟村里几个不三不四的伙计跑去广东打工,说是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
老张和桂兰,三十九岁的人,又开始了喂奶粉、换尿布、半夜起来哄孩子的日子。
那天夜里,孩子又哭了。老张抱着孙子在屋里转圈,桂兰在一旁冲奶粉,手抖得厉害,开水洒在手背上,烫起一个水泡,她都没觉出疼。
老张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蛋,心里头说不清是个啥滋味。
村里人见着他还是那句:"老张你有福气啊,年纪轻轻当爷爷!"
老张笑笑,不接话。
有些苦,只能自个儿往肚里咽。这世上的事儿,看着光鲜的,未必就真光鲜;看着热闹的,未必就真热闹。日子是自个儿过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老张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心想:但愿这小孙子,长大别再走他爹的老路了。
只盼着,这苦日子,能熬出个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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