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的大屏幕上,“382万”几个字亮得刺眼。

台下掌声雷动,我盯着手机银行到账短信,眼神一遍遍扫过那个数字。

38.20元。

我数了三遍,确认不是眼花。

周围同事开始起哄,有人拍我肩膀说恭喜。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软。

那个塑料奖杯就放在桌上,五块钱一个的那种。

我拿起它,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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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苏这个人,在公司待了十六年。

工号002,整个天虹科技,就比刘磊的工号大一位。

公司刚起步那会儿,老苏才二十四岁,中专毕业,农村出来的,没啥背景。

刘磊那时候也是光棍一条,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白天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趴在地上走网线。

那几年是真的苦。

夏天没空调,机房里的服务器比电暖器还热,老苏光着膀子改代码,汗水滴在键盘上,键盘都泡坏了三四个。

冬天更惨,出租屋没暖气,他就裹着那件军大衣,脚上套着棉鞋,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夜。

可那时候他高兴。

刘磊说了,公司做大了,他就是元老,有股份。

老苏信了。

他把这公司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那套核心系统,从第一个代码开始,全是他一个人写的。

那时候哪有啥架构设计、安全审计,他就是自己琢磨,一行一行码出来的。

后来公司真做大了。

搬进了写字楼,招了人,有了正规的技术部。

老苏以为可以松口气了。

可刘磊变了。

他出去开了几次会,认识了一些所谓的大佬,回来就嫌老苏土,嫌他学历低,嫌他不会包装自己。

“老苏啊,你看人家那些技术总监,一个个西装革履的,你这也太不体面了。”刘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客气,可老苏听得出来,那意思就是嫌弃。

胡广安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简历写得漂亮,什么斯坦福交流学者、硅谷工作经验,刘磊看得两眼放光。

当场拍板,技术部主管,年薪五十万,配车配房。

老苏那会儿年薪十二万,还是熬了十年才涨上来的。

胡广安上任第一天,就把老苏从主办公区调到了角落里那个工位。

那位置挨着厕所,夏天有味道,冬天漏风。

他笑咪咪地说:“苏工,您是老人,得给新人腾地方。这是给您专门留的风水位,清静,没人打扰。”老苏没吭声,搬了。

他老婆后来知道了,气得骂他:“你是包子吗?人家踩你脸上你都笑眯眯的!”老苏就说:“都是工作,位置好不好的,能干活就行。”

老婆气得直跺脚。可她也没办法,她知道老苏这人,没啥脾气,不会争,不会抢。别人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觉得是春天了。

可他不争,不代表别人不踩。

胡广安来了以后,把技术部的人换了一遍。

老苏带出来的几个徒弟,要么被辞退,要么被调岗,要么自己受不了走了。

新来的人都不认识老苏,只知道角落里有个爱喝浓茶的老头,技术还行,但从来不说话。

胡广安在会议上从来不提老苏的名字。

系统出问题了,他让手下去排查,实在查不出来,才让何香怡来叫老苏。

何香怡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跟老苏说话的年轻人。

她是去年刚毕业的研究生,分到技术部。

她第一次找老苏问问题的时候,老苏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他已经好几没人找他讨论技术了。

何香怡来了之后,老苏的技术热情重新燃了起来。

他把自己十几年的经验,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何香怡学得快,人也机灵,两个多月就把系统的底层逻辑摸透了。

她好几次跟胡广安说,应该让老苏负责核心系统维护。

胡广安每次都是皮笑肉不笑:“苏工嘛,老同志,身体要紧,别累着他。”

去年冬天,那个致命漏洞终于出现了。

底层的bug,累积到临界值就会触发数据熔断。

胡广安带着他那帮“精英”熬了三天,熬得眼睛通红,没啥用。

第四天,刘磊急了,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明天还修不好,你们都给我滚蛋!”胡广安没办法了,这才让何香怡来找老苏。

老苏看了看报错信息,说:“给我三天。”那三天,他没回家。

机房暖气坏了,他就裹着军大衣,蹲在机柜旁边改代码。

困了喝浓茶,饿了吃泡面。

何香怡想给他点外卖,他说不用,别浪费钱。

第三天凌晨四点,他敲完最后一行代码,系统重启,一切正常。

他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心想这下行了,公司没事了。

第二天,刘磊在全公司大会上说:“这个漏洞值382万!如果不是及时处理,公司可能就要破产了!公司绝不会亏待功臣!”老苏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382万啊,够他把房贷还清,够给老婆换辆车,够儿子一年的学费了。

他想了一晚上,该怎么跟老婆说这个好消息。

02

表彰大会那天,老苏特意穿了件新衬衫。

老婆熨的,领子挺括,袖口笔直。

出门前她还帮他整了整衣领:“今天是不是有啥好事?”老苏嘿嘿笑:“等晚上回来跟你说。”他想着,等拿到奖金,第一件事就是带老婆去4s店,让她挑一辆车。

她那辆电动车骑了六年,电瓶早就不行了,冬天跑不动,夏天怕下雨。

老婆每次都说不碍事,“我习惯了”。

可老苏知道,她腿有关节炎,骑电动车吹风,膝盖疼得厉害。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刘磊站在台上,大屏幕上那“382万”几个字,闪闪发光。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都在猜这钱会给谁。

老苏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心跳咚咚的。

“去年,公司遇到了重大技术危机,”刘磊声音洪亮,像在念稿子,“是咱们技术部的同事,熬夜奋战,挽回了382万的损失!”

掌声雷动。老苏深吸一口气,等着自己名字被念出来。

“这个奖,颁给技术部主管胡广安!”

掌声更响了。

胡广安西装革履走上台,接过那个亮闪闪的奖杯,冲台下鞠了一躬,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感谢刘总的信任!感谢技术部各位同事的支持!这个奖,属于我们每一个人!”老苏愣在那里,耳朵嗡嗡响。

何香怡坐在他旁边,脸色刷地白了,扭头看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手机震了一下。

老苏掏出来,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XXXX账户到账38.20元。”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38.20。

他数了三遍。

382万除以10万,正好是38.2。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何香怡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苏工……这……”老苏把手机收起来:“没事。”表彰会结束,老苏去了胡广安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胡主管,那老头现在应该收到短信了吧?哈哈哈哈!”

“你看到了他刚才的表情没有?跟吃了苍蝇似的!”

放心,那38块2是我特意让人算的,刚好是382万的零头,够他去吃顿好的了。

老苏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半天没敲下去。

里面还在笑。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何香怡追上来:“苏工,您别难过,我这就去找刘总说清楚!”老苏拉住她:“不用了。”

“可是……”

“真的不用了。”老苏笑了笑,“有些事,说清楚也没用。”

他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那套手画的系统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标记,他叠好放进抽屉。

那本记录了十几年问题的技术笔记,他犹豫了一下,放进了纸箱。

那件军大衣,他叠好,搭在椅背上。

何香怡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公司时间不长,可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在这公司,会干活的不如会说话的,有本事的不如有关系的。

她想过辞职,可她刚毕业,还得攒经验。

她只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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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老苏照常上班。

八点半,打卡,一分不差。

他坐在工位上,泡了杯浓茶,打开电脑。

何香怡端了杯咖啡过来:“苏工,早上好。”老苏点点头:“早。”

他开始处理日常工单。

这个系统报错,那个用户权限申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以前他会顺手看看底层,检查有没有隐患。

今天他没看。

他知道有个漏洞,就潜伏在系统最深处,像一颗定时炸弹。

两个月前他就写了整改报告,写了三千多字,详细说明了问题在哪、怎么改、需要多少时间。

他写得特别仔细,生怕哪里没说清楚。

胡广安看完报告,第一句话是:“就这?”然后随手扔在抽屉里,“知道了,等排期。”

排期。

那两个字老苏听了无数遍了。

什么事儿都是等排期,可排期永远排不到他的活。

他知道,胡广安不想让他出风头。

系统稳了,那是大家配合得好,跟他老苏没啥关系。

到了中午,系统弹出一条告警。黄色,警示级别,不算严重。何香怡看到了,凑过来说:“苏工,这个好像不太对劲。”老苏扫了一眼:“没事。”

该吃饭了。”老苏站起来,拿起饭盒,去了食堂。何香怡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下午,告警又弹了几次。频率越来越高,从黄色变成橙色。技术部的人开始慌了,有人去问胡广安。胡广安说:“别大惊小怪,正常波动。”

正常波动?

老苏心里冷笑。

他太了解这个系统了,每一个字节他都认识。

这根本不是正常波动,是那个漏洞在扩散。

就像一个蛀虫,正在慢慢啃噬整棵大树。

可他不说了。

他不想自讨没趣。

下班前,何香怡又来找他:“苏工,您真不管吗?

“管啥?”

“那个漏洞啊!”老苏收拾东西,穿上外套:“我分内的事都做完了。”

“小何啊。”老苏看着她,“你还年轻,经验可以慢慢攒,但有一样东西你得先学会。”何香怡看着他。

“你得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你得学会,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他走了。何香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老苏的背好像比以前更弯了一些。

04

第四天早上,老苏到公司时,气氛不对。

楼道里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匆匆忙忙的。

何香怡站在技术部门口,看见他来了,赶紧跑过来,声音都是抖的:“苏工,出事了!”老苏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崩了!”

老苏快步走到机房门口,里面乌压压全是人。胡广安站在操作台前,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敲键盘一边吼:“备用节点!切换到备用节点!”

“不行!备用节点也报错!”

“那就回滚!回滚到三天前的版本!”

“回滚失败!数据全丢了!”

胡广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都绿了:“刘总,您来了?”刘磊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见:“给我站在那别动!”不到十分钟,刘磊冲进技术部,西装的扣子都没系,领带歪在一边。

他一进门就吼:“怎么回事?系统怎么会崩?”胡广安支支吾吾:“可能是……外部攻击……”

“攻击个屁!”刘磊一拍桌子,“我昨天刚跟贵和集团签了合同,二十个亿的单子,你跟我说系统崩了?”

胡广安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嘴唇都在抖。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认识的同行都问遍了。

要么说没空,要么说不会,要么直接挂断。

老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蓝屏,慢慢点了一根烟。

他认识那个报错信息,就是他在两个月前报告里写的那个漏洞。

触发条件精确到单次访问量的阈值,崩盘流程精确到每一秒钟会丢失多少数据。

他写得太详细了,详细到胡广安看了都说:“行了行了,我记住了。”可他根本没记住。

刘磊急得在楼道里来回走。

他给一个供应商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老周,你认识的专家多,帮我找一个能修系统的,多少钱都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一个技术代表,刚从美国回来,专门做系统救援的,就是收费高。

“多高?”

“一天二十万。”刘磊咬了咬牙:“让他来!”挂掉电话,他又看了一眼胡广安,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要是系统修不好,你就给我滚蛋。”

胡广安的脸白了又绿,绿了又白。他站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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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一个保镖,排场不小。

胡广安赶紧迎上去:“陈总,您来了!”那个男人点点头,环顾了一圈技术部,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工位上。

那个工位很旧了,桌角磨得发白,椅子的皮都裂开了。

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到烂的技术手册。

他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问:“这个技术部,谁待的时间最长?”胡广安愣了一下:“呃……应该是苏工。”

苏工全名叫什么?

“苏昊强。”

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