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如今坐在自家院里的葡萄架下,看着孙子满地跑着追蜻蜓,老伴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我常会想起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年轻时候总觉得当兵苦,站岗累,训练枯燥,可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正是那些年的磨砺,让人学会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坚持。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懂了;有些人,处着处着就暖了。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这样。
那年秋天,我回到了村里
一九八三年深秋,湘中的天已经凉透了。我从县城汽车站下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夕阳,红彤彤的,像是把半边山都烧着了。我背着那个褪了色的军用帆布包,站在路边等着搭村里的拖拉机回去。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稻草烧过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四年了。整整四年没回过家。
来接我的是隔壁村的王老三,他开着那辆突突响的手扶拖拉机,老远就冲我喊:“德胜!你可算回来了!”我跳上拖斗,一路颠簸着往村里走。路两边的稻子刚割完,留下一茬茬整齐的稻桩,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树叶黄了大半,看起来比记忆中萧瑟了些。
“你爹前阵子腰又犯了,你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王老三在前面扯着嗓子喊,“你回来正好,家里那几亩地,总算有个帮手了。”
我没吭声。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这个当兵的回来,能帮家里的太有限了。爹娘供我读了初中,十八岁送我去当兵,盼着我能在部队提干,端上公家饭碗。可我这个人笨,不会来事,在部队老老实实干了四年,最后还是个普通士兵,连个班长都没当上。退伍那天,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德胜啊,你是个好兵,踏实肯干,就是太老实了。回了地方,好好过日子,别丢了军人的骨气。”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可回到家,面对的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娘正在灶屋里做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我就哭了。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想站起来,手撑着扶手试了两回,最后还是没起来。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叫了声“爹”。他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半天才说了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顿饭吃得沉默。娘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部队的事,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我都一一答了,说部队好,伙食好,战友也好。爹一直不说话,就那么闷头喝着米酒。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村里和我一起入伍的二狗子,去年提干了,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回来探亲,他爹走路都带风。而我,灰溜溜地回来了,啥也没捞着。
晚上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状的影子。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该怎么办?继续种地?可家里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出去打工?那时候还没兴这个,城里也没什么活计给乡下人干。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帮着娘挑水、劈柴。正劈着柴,村支书陈叔来了。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是当年送我去当兵的人。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卷了根旱烟点上,慢悠悠地说:“德胜啊,回来有啥打算?”
我把斧头放下,擦了把汗:“还没想好呢,先帮家里把地里的活干了再说。”
陈叔吐了口烟:“你当过兵,见过世面,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地里。村东头那片荒坡,你知道吧?以前队里烧过窑的地方,现在荒着呢。你要是愿意,把那片地承包下来,弄个砖窑,也是个营生。”
我一愣:“烧窑?我没干过这个啊。”
“谁天生就会?”陈叔磕了磕烟袋锅子,“你爹年轻时候就在窑上干过,你让他指点指点你。再说了,现在农村日子好过了,家家户户都想盖新房,砖这东西,不愁销路。”
这话像是一盏灯,把我心里的暗处照亮了一点。我琢磨了一整天,又跟爹商量了。爹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你想干就干吧,反正家里也没别的出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给你搭把手。”
就这样,我把退伍安家费拿出来,又找陈叔担保贷了点款,把那片荒坡承包了下来。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和爹两个人起早贪黑地收拾那块地。先把杂草灌木清干净,然后挖土、和泥、制坯、砌窑。我从来没干过这些活,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破。爹的腰不好,干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歇歇,可他从来不喊疼。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砖窑终于点火了。那天晚上,我看着窑口窜起来的火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火光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像是要把人烤化了一样。我想起在部队站夜岗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远处村庄的灯火发呆。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现在才知道,日子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
砖窑烧起来之后,我才知道这门生意有多不容易。首先是技术活,火候大了小了都不行,温度高了砖会裂,低了烧不透。我连着烧了好几窑,不是颜色不对就是硬度不够,有一窑干脆全烧成了废品,白白浪费了几百块钱的成本。爹气得直骂我笨,我也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其次是销路。刚开始,十里八乡的人还不知道我这里能烧砖,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就走了。我只好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驮着几块样品砖,挨村挨户地去推销。有的人客气,留下两块看看;有的人不耐烦,直接摆手让我走。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这张脸皮比以前厚了不少。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碰上了她。
赊账的姑娘
那是腊月初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正在窑前清理废砖,远远看见一个姑娘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显眼。到了跟前,她把自行车支好,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大哥,你这砖怎么卖的?”她声音不大,但听着很清脆。
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三分五一块,要是要得多,可以便宜点。”
她绕着砖垛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码放整齐的砖,又拿起一块掂了掂:“质量怎么样?我爹说你这窑是新开的,怕烧出来的砖不结实。”
“你放心,我这砖用的是好土,烧的时间也比别人家长。”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点心虚,毕竟前面确实烧坏了好几窑,但这一窑是我盯着烧的,出窑的时候我自己检查过,成色确实不错。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我先要两千块,你帮我装上车,行不?”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上面坐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请来的司机。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搬砖。两千块砖可不是小数目,我一块一块地搬到车上码好,足足搬了一个多小时。等最后一摞砖码上去,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一团团白雾。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条毛巾过来让我擦汗。等我干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零钱。她数了数,脸上的表情变了。
“大哥……”她抬起头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带的钱不够,差三十五块。你看……能不能先赊着?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前面张家湾的,我叫张秀兰,回头一定给你送来。”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那会儿我最怕的就是赊账。砖厂刚起步,本钱都是借的,每一分钱都得掰着花。可看着她站在那儿,冻得鼻尖通红,眼神里带着恳求和窘迫,我又狠不下心来拒绝。
“行吧,”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再送过来就行。”
她像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谢谢大哥,我一定尽快送来。你家在哪儿?到时候我好找你。”
“就村东头,门口堆着砖的那家就是。”我说。
她坐上拖拉机走了,临走时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窑前看着拖拉机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山脚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赊账的姑娘,后来会跟我过一辈子。
欠钱的账,牵线的缘
过了三四天,张秀兰没来。又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没见人影。我心里开始犯嘀咕,想着是不是被骗了。三十五块钱在当时不算小数目,够我买好几袋子水泥了。可我又不好意思上门去要,毕竟人家说了会送来,我要是巴巴地跑去催,显得太小气了。
腊月十五那天,镇上赶集,我拉着几车砖去卖。刚到集上摆好摊,就看见张秀兰和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她看见我,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过来:“大哥,真巧,在这儿碰上你了!”
她身边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干活的人。张秀兰介绍说这是她爹,然后又跟她爹说:“爹,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烧窑的大哥,上次咱家的砖就是从他那儿买的。”
她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小伙子当过兵?”
“嗯,当了四年。”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哪个部队的?”
我说了番号,他眼睛一亮:“巧了,我以前也在那支部队待过,七三年退伍的。咱们算是战友了。”
这下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他拉着我聊了好一阵部队的事,说起当年的老营房、老连长,说得两个人都感慨不已。末了,他才想起来正事,从兜里掏出三十五块钱递给我:“上次的钱,秀兰这孩子粗心,出门忘带了。后来又忙,一直没顾上送去,你别介意。”
我接过钱,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张秀兰在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被风吹的。
从那以后,我跟张家就有了来往。有时候她爹路过砖窑,会停下来跟我聊几句,指点我一些烧窑的门道。他以前在老家也干过这一行,经验比我丰富得多。一来二去的,我跟张秀兰也慢慢熟了。
她家在张家湾,离我们村隔着一个山头,走路要半个多小时。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重活基本都是她和妹妹干。她还有个弟弟在上学,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从来不抱怨,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不怕。
有一回,我拉砖经过她们村,正好碰见她挑着一担水从井台那边过来。冬天的井台边上结了冰,她走得小心翼翼的。我停下车,跑过去接过她的扁担:“我来吧,你指路。”
她愣了一下,也没推辞,领着我往她家走。到了院子里,我把水倒进水缸里,她倒了碗热水递给我:“喝口热的,看你脸都冻紫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心里却暖洋洋的。她站在旁边,两只手互相揣在袖筒里,看着我笑。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那些藏在砖缝里的心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的砖窑渐渐有了起色,烧出来的砖质量稳定了,来买砖的人也多了起来。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直忙到天黑。爹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些,虽然腰还是不行,但至少能帮我干点轻省活了。
张秀兰隔三差五地会来一趟,有时候是帮她爹来买砖,有时候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她来了也不闲着,帮我整理那些散乱的砖坯,或者给我送饭。她做的腌菜特别好吃,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上辣椒和蒜末,就着馒头能吃好几个。
有一次,她又来送饭,我正蹲在窑前看火候。她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歪着头看我:“你这么天天守着窑,不闷吗?”
“习惯了,”我说,“在部队站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比这枯燥多了。”
“那你后悔退伍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好后悔的。在部队的时候,觉得那是责任;回来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人不能总回头看。”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窑口的火光。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说:“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比如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来,心跳就会快那么一拍;不明白为什么晚上躺在床上,眼前老是晃着她的影子。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那年春节,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我拎了两瓶酒和一块布料去了,她爹高兴得很,非要跟我喝两盅。酒过三巡,她爹红着脸说:“德胜啊,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我们家秀兰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是觉得合适……”
“爹!”张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呢!”
她爹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可心里却像是有只兔子在蹦。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路两边的麦田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爹的话,还有张秀兰那红得像苹果一样的脸。
转业的阵痛,生活的磨砺
过完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山上还有些残雪没化尽。砖窑的生意进入淡季,盖房子的人少了,订单也跟着少了。我开始着急,因为贷款每个月都要还利息,砖卖不出去,资金就周转不开。
更让我头疼的是,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了。有的说我一个退伍兵,放着正经事不干,跑去烧窑,丢人现眼;有的说我肯定是在部队犯了错误才被提前赶回来的;还有的说我跟张家那姑娘不清不楚的,坏了人家的名声。
这些话传到耳朵里,说不难受是假的。有好几次,我半夜爬起来,一个人坐在窑前抽烟,看着星星发呆。我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说过的话:“当兵的人,骨头要硬,心要正。不管遇到什么事,挺直了腰杆往前走,别趴下。”
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挺就能挺住的。
四月初的一天,我接到镇上一个建筑工地的订单,要五千块砖。我高兴坏了,连夜加班加点地烧。好不容易烧好了,正准备送货的时候,工地那边来人说要改规格,原来的砖不要了。我一下子傻了眼,五千块砖堆在那儿,没人要,成本全砸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窑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干这行的料。我甚至想过,要不把窑关了,出去打工算了。可想到当初投进去的那些钱,想到爹期待的眼神,我又咬着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张秀兰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她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先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她把碗端到我面前:“先吃了,吃饱了才有劲想办法。”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突然就红了。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不让她看见我的样子。
她在旁边坐下,轻声说:“我听说了,不就是五千块砖吗?我回去跟我爹说说,看能不能帮你联系几个买家。我们村有好几家准备盖新房的,正愁找不到好砖呢。”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有困难就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这辈子我是离不开她了。
战友的情谊,无声的温暖
就在我为那批砖发愁的时候,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老班长寄来的,他在信里说,听说我退伍后在老家搞砖窑,特意写信来问问情况。他还说,他们连队的几个老战友听说我在创业,凑了一百五十块钱,让我先用着,等以后宽裕了再还。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一百五十块钱,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目。我知道,这些战友们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能凑出这么多钱,不知道省了多少顿早饭。
没过几天,又有一个好消息。张秀兰她爹真的帮我联系了几个买家,那五千块砖很快就卖出去了大半。虽然价格稍微低了一些,但至少没有亏本。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夏天的时候,砖窑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我雇了两个帮工,一个是村里的哑巴刘,一个是隔壁村的瘸腿李。这两个人虽然都有残疾,但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我对他们好,他们也尽心尽力地帮我。哑巴刘虽然不会说话,但力气大,搬砖码砖是一把好手;瘸腿李脑子活,记账算账都交给他,从来没出过错。
有一天傍晚,收工之后,我买了瓶酒,三个人坐在窑前的空地上喝酒乘凉。哑巴刘比划着说,他这辈子除了他娘,就我对他是真心好。瘸腿李也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德胜哥,你这个人,值得交。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热乎乎的。我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战友之间也是这样,平时打打闹闹,关键时刻却能为你拼命。这份情谊,走到哪里都不会变。
那些细碎的军恋时光
张秀兰来砖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来帮忙,有时候就是单纯来看看我。她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罐腌菜,有时是几个煮熟的鸡蛋,有时是她纳的鞋垫。她说我整天在窑前站着,脚底容易出汗,鞋垫要勤换。
我嘴上说她太客气,心里却甜丝丝的。我把她送的鞋垫仔细收好,舍不得用,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闻闻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味。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正好下雨,我让她在棚子里避雨。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就那么面对面坐着,听着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德胜哥,”她突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了:“挺好的啊,勤快,能干,长得也好看。”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还会夸人呢?我以为你只会埋头干活。”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认真地说。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媳妇过日子?”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想过,就怕人家嫌我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穷怕什么,只要人好,肯干,日子总能过好的。”
那天雨停了之后,我送她回家。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我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可握着却让人觉得踏实。她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好事多磨,真情不变
到了秋天,我和张秀兰的事基本上定了下来。她爹娘对我很满意,我爹娘也喜欢她。两家大人见了面,商量着年底就把婚事办了。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张秀兰的表姨从省城回来了,说是要给秀兰介绍一门亲事。对方是省城一个工厂的工人,吃商品粮的,条件很好。表姨说,嫁过去就能转城市户口,以后吃穿不愁,比跟着我这个烧窑的强一百倍。
张秀兰她娘动心了,私下里跟秀兰说了好几次。秀兰每次都摇头,说她就认准我了。她娘急了,骂她傻,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那段时间,秀兰很少来砖窑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干活也没心思。有好几次,我想去找她,又怕给她添麻烦。我只能拼命地干活,想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窑前加煤,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秀兰。她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泪痕。
“德胜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来是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要是不嫌弃,咱们现在就去找村长,把结婚证领了。”
我扔下手里的铁锹,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我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她:“别哭了,我答应你,这辈子一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第二天,我们就去公社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鞭炮,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可她笑得比谁都开心,挽着我的胳膊,一路上都在哼歌。
回到砖窑,她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砖窑干出名堂来,让她过上好日子。
岁月如砖,层层垒起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秀兰搬到了我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跟我一起去砖窑。她不怕脏不怕累,什么活都抢着干。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砖窑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我改良了烧窑工艺,砖的质量提高了不少,口碑传开了,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找我买砖。我还招了几个工人,扩大了生产规模。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不但还清了所有贷款,还攒下了一笔钱。
秀兰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建军。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特别爱笑,谁抱都不哭。我抱着他的时候,常常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父亲也是这样抱着我,满心欢喜地盼着我长大。
日子就像砖窑里的火,越烧越旺。可我也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如果没有那些在部队养成的坚韧和自律,没有战友们的帮助,没有秀兰的不离不弃,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建军三岁那年,我把砖窑重新修整了一遍,换了新的设备。那天,秀兰抱着孩子站在窑前,看着新砌的窑体,笑着说:“德胜,你看,咱们的日子,就像这砖一样,一块一块地垒起来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是啊,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总会越来越好的。
回望来时路,初心未曾改
如今,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砖窑早就交给了儿子打理,我和秀兰住在村里新建的小楼里,种种菜,养养鸡,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走到老砖窑那边去看看。那里已经废弃多年,窑体上爬满了青苔,周围长满了野草。可每次站在那里,我都能闻到当年那股熟悉的烟火味,听到窑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想起那个赊账的姑娘,想起她骑着自行车来的那个下午,想起她红着脸说钱不够时的窘迫模样。谁能想到,那三十五块钱的赊账,竟然换来了一辈子的缘分。
前几天,孙子问我:“爷爷,你年轻时最难忘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和那些在你最难熬的时候陪着你的人。”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出去玩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枣子。她头发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赊账的姑娘,一点都没变。
“又在想什么呢?”她把枣子放在桌上,在我身边坐下。
“在想你当年赊我那三十五块钱,到现在还没还呢。”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伸手拍了我一下:“都还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啊?”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院子。我握住她的手,就像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夜晚一样,紧紧的,不想松开。
这一生,当过兵,烧过窑,吃过苦,享过福。最大的幸运,就是在最难的时候,遇见了最好的人。那些年的坚守,那些日子的煎熬,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
因为所有的苦难,最终都会化作温暖的回忆;所有的等待,终将迎来最美的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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