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婆婆六十大寿那天,我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了。
厨房里蒸笼冒着热气,我亲手包的寿桃白白胖胖地码在屉布上,灶台上炖着婆婆爱吃的排骨藕汤,满屋子都是骨头熬出来的浓香。丈夫刘建军在客厅支桌子摆碗筷,嘴里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叫周小兰,嫁到刘家已经整整八年。说实话,这八年过得不算顺心。婆婆王秀芬是个要强的人,街坊邻居都说她精明,可这份精明用在儿媳妇身上,滋味就不好受了。但我想着,一家人嘛,忍忍就过去了。
今天是大日子,我特意打电话请了我妈过来。我妈住在隔壁县,坐大巴要两个小时。她昨晚就激动得睡不着,一大早发语音说:"兰兰,我给你婆婆买了条真丝围巾,商场挑了半天呢,你看她喜不喜欢。"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与人为善,总怕亏待了谁。
上午十点,我妈到了。她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她就笑着喊:"亲家母,生日快乐呀!"
婆婆从卧室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接过礼物只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沙发上:"哎呀,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
那语气,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就是客客气气中透着一股疏离。我妈倒不在意,笑呵呵地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中午十二点,满满一桌子菜端上来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凉拌木耳……十二道菜,我从早忙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刘建军的姐姐一家也来了,大人小孩加起来十来口人,围着圆桌热热闹闹的。
可我端最后一道汤出来时,发现主位空着——婆婆不见了。
"建军,妈呢?"我擦着手问。
刘建军正给他姐夫倒酒,头也不抬:"可能去卫生间了吧,你别管,先坐下。"
我没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婆婆的卧室门关着,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我顺着走廊往里走,路过阳台时,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半掩的玻璃门后面飘出来。
是婆婆,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她妈今天又来了,拎着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充大方。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土里土气的,往那一坐我都嫌丢人……"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当初建军非要娶她,我就不同意。娘家什么条件?她妈一个农村老太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出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点了这个头……"
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头顶。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二
我不知道自己在阳台门口站了多久。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
"……她妈还总往我们家跑,我这生日过的,本来好好的心情全让她搅和了。你说我这命,摊上这么个亲家……"
电话那头似乎是婆婆的老姐妹。我听见对方嗓门大,隐约传来附和声:"就是就是,你该跟建军说说……"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委屈自己——这些年婆婆的冷言冷语我早就习惯了。可她说的是我妈。
我妈,那个凌晨四点起床去菜园子摘菜供我读完大学的女人。那个嫁过来八年,每逢年节都给婆婆准备礼物、从没空过手的女人。那个今天坐了两小时大巴、在商场柜台前犹豫再三咬牙买下真丝围巾的女人。
她坐在客厅里,正笑眯眯地给刘建军姐姐的孩子剥虾,还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她被人嫌弃成了什么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客厅。
"妈,您别剥了,吃菜。"我走到我妈身边,把虾碗接了过来。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一亮:"哎,你怎么眼圈红了?炒菜熏的?"
"嗯,油烟大。"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婆婆很快回到了饭桌上,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得体的笑容,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妈赶紧站起来,举着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亲家母,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婆婆笑着点头,目光从我妈那件枣红色外套上轻轻滑过,嘴角微微一撇——那个细微的表情,以前我会忽略,但此刻看在眼里,刺目得很。
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妈也坐上了回去的大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兰兰,婆婆今天高兴吧?我看她笑了好几回呢。"
我使劲儿点头,喉咙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目送大巴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夜风凉飕飕地钻进领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刘建军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坐在床沿,平静地说:"建军,你妈今天在阳台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手一顿,翻了个身看我:"啥话?"
我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妈就那个嘴,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恶意。"
"没恶意?"我盯着他,"她说我妈土里土气,嫌我妈丢人,这叫没恶意?"
"行了行了,大过生日的你别闹。"他不耐烦地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老人家说两句你就当没听见呗,哪家婆媳不拌嘴?"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我忽然就不愤怒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涌上来——这八年里,我忍过婆婆的挑剔,忍过她当面夸邻居家儿媳妇的敲打,忍过逢年过节的冷脸。我能忍,因为我觉得日子总会好起来。可今天,她踩的是我妈。而我丈夫觉得这不算什么。
"刘建军,"我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我要跟你离婚。"
他猛地坐了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结婚时妈妈塞给我的那条红围巾叠好放进箱子,"我可以受委屈,但我妈不行。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让人这么糟践的。你护不了我妈,我自己护。"
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家。
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深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脚面上。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灯亮着——刘建军没有追出来。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语音,声音里满是困惑和心疼:"兰兰,咋啦?大半夜的……"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婆婆托人带话,说我小题大做,不懂事。刘建军也来找过我两次,说他妈愿意道歉。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话说出了口,就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了,洞还在。
后来我在县城租了间小房子,接了我妈过来一起住。每天早上,她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花,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安安静静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得把她放在最前面。谁都不能欺负她,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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