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央视《主角》剧集的热播,秦腔戏台上的悲欢离合,牵动了无数观众的心。
一方戏台上铿锵的锣鼓声唱尽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命运起伏,也唱碎了戏台下无数人的半生浮沉。
忆秦娥的成长是故事的主线,而这部剧让人唏嘘的,却不止是忆秦娥的一路高光。
剧情推进过半,剧中形形色色的男性配角的命运轨迹也逐渐清晰。
他们或托举,或拖累,或毁灭,最终都成了忆秦娥人生里的注脚,也成了自己故事里的悲剧主角。
他们是忆秦娥人生中的过客,也是时代的缩影;每一种结局,都写满了身不由己的遗憾。
接下来,我们将结合《主角》的原著小说和电视剧,逐一分析其中6位男性角色的不同人生走向。
看他们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被推着走,揭开他们命运背后的真相与无奈。
第一位:封潇潇
封潇潇是易青娥在县剧团学戏时的同学。
刚出场时他时年十五岁,扎着海魂衫,穿着军用裤,脚上蹬着干净的白色回力鞋,鹤立鸡群。
外貌引人注目的封潇潇,内在也十分善良美好。
进剧团的前几年,易青娥因舅舅入狱而被剧团排斥,成了厨房的烧火丫头,被昔日的同学另眼看待;
而封潇潇一如往常地对她礼貌以待,甚至在练功时主动为她打下手,在她被楚嘉禾针对时当众为她出头。
在排练《白蛇传》时,易青娥和封潇潇被选为女主角和男主角。
在一天天的近距离排练中,两人很快因戏生情,对彼此生出了青春期的第一次悸动。
封潇潇对易青娥的好是一种温和节制、贴心得恰到好处的好。
封潇潇明白易青娥不喜欢在人多场合时亲近,就在很远的地方注视着她,把所有的关心做在背后,私下里给她温热的鲫鱼汤和酥脆的芝麻饼。
年少时的感情总是纯粹得不加任何杂质,而又往往难以跳脱无疾而终的宿命。
两人的感情有实无名,到最后都没能获得一个确凿的“名分”;
易青娥去省城后,两人便失去了联系。
易青娥还常常在心中挂念起封潇潇,而封潇潇却不知这一切,只以为易青娥早将他忘记了。
在原著中,封潇潇听说了刘红兵对易青娥的亲近,大受打击。
如同中了魔般一蹶不振,终日沉溺在酒精的麻痹中,匆匆地找人结了婚,与少年时期美好挺拔的形象大相径庭。
成年后易青娥在裘存义的葬礼上看到他,他躺在灵堂旁的壕沟里,身旁围着几条狗,在吃他醉酒后胡乱吐出的呕吐物。
封潇潇的堕落,可以说是整个故事最大的悲剧之一。
鲁迅说过,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封潇潇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戏曲天赋,干净纯粹的爱情,挺拔昂扬的少年意气,都被一点点碾碎;
误会让他失去了爱情,他被爱情打击,意气垮塌终日嗜酒,不能再唱戏。
他的堕落之所以让人唏嘘,正是因为他曾经拥有过一切,是易青娥和观众们心中的“白月光”;
后来他因为性格和命运的双重作用断崖式坠入深渊。
这份美好的毁灭,让观众不由开始反思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
第二位:易茂财
易茂财是易青娥的父亲,曾唱过皮影戏。
由于特殊时期,皮影戏被当作“四旧”,而被迫放下影箱。
之后易茂财一心务农,成了本分的庄稼人。
易茂财身处时代浪潮之中,其思想并非全然僵化,在拥抱世事变迁的同时,也始终保留着根深蒂固的传统认知。
其思想的灵活性体现在两件事上。
第一件事便是故事开始时,胡三元要接易青娥去县剧团,易青娥的母亲担心易青娥没了照应;
易茂财劝说易母放手让易青娥去拼自己的前程。
第二件事发生在忆秦娥去了省剧团之后。
易茂财抓住了“发展布尔山羊”的政策风口,把自己家的羊当作“道具羊”,专门借去各村应付上级检查,靠出租羊只赚了钱。
其思想的保守性则主要体现在对待女儿忆秦娥的态度上。
首先,他给女儿取名“招弟”(后改名易青娥/忆秦娥),本身就是传统父权观念的直白投射。
在黄原乡下的观念里,女儿生来就是为了“招引弟弟”、延续香火。
她的存在价值,从一开始就被定义为服务于男性家庭的附属品。
其次,当女儿离开乡土、进入县剧团时,他并未给予她应有的支持与庇护。
在他的认知里,女儿的归宿不在戏台,而在婚姻;
唱戏只是临时的营生,找个男人依靠才是最终的安稳。
这种漠视让她在县城的风雨里,始终带着一份无依无靠的孤绝感。
最能体现他保守思想的,是他对女儿与刘红兵婚姻的推动。
在他眼中,刘红兵的干部身份、城里户口,是女儿婚姻的最优解。
他完全忽略了女儿的意愿、两人的感情基础,也无视刘红兵的人品瑕疵,主动撮合这桩婚事。
在他的逻辑里,女儿不需要精神上的平等与尊重。
他以父亲的权威,替女儿选择了一条依附男性换取安稳的路。
这桩婚事,是他保守观念的极致体现。
他既不懂女儿对舞台的热爱,也不懂现代婚姻的平等内核。
只以乡土社会的传统标准,完成了他眼中对女儿负责的父职。
第三位:刘红兵
刘红兵是忆秦娥的第一任丈夫。
他有不错的家庭背景,是行署副专员的儿子。
刘红兵于忆秦娥初到省城时与她相识,对忆秦娥一见钟情后就展开了死缠烂打的猛烈攻势。
原著中的刘红兵有很明显的人格缺陷。
他追求忆秦娥实质上是出于“对貌美且有声望的女性的征服欲”,而非对忆秦娥本人人格的爱慕与欣赏。
在追求忆秦娥时,刘红兵忽视其本人意愿。
在忆秦娥三番五次拒绝自己时仍然采取死皮赖脸的追求方式,在外不顾忆秦娥名誉地称她为“未婚妻”,让忆秦娥颇为困扰。
原著中,刘红兵听了关于忆秦娥的黄谣后,试图对其进行强暴。
在被反抗后歇斯底里地痛骂忆秦娥,迫使忆秦娥提供“处女证明”。
和忆秦娥结婚后刘红兵并没有珍惜,而是出轨与楚嘉禾勾结一气,亲手毁掉了这桩婚姻。
原著中,忆秦娥与刘红兵结婚是迫于命运。
在被迫提供“处女证明”后她已经没有退路,加之父母和舅舅胡三元都多次说服她嫁给刘红兵。
她的自我意愿被忽略,选择权被剥夺,只好洗脑自己是爱刘红兵的。
电视剧则对“刘红兵”这一角色进行了很大的改动。
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带有几分匪气、侠气且十分尊重女性意愿的“护妻狂魔”,更具人格魅力。
他依然坚持黏在忆秦娥身边,却不会再不顾其意愿地踏入屋内;
面对楚嘉禾,刘红兵不再像原著一样听信流言,而是坚定地为忆秦娥出头,直接戳破她心中对忆秦娥潜藏的恶意。
剧中的刘红兵起到了平衡节奏的谐星作用。
在观众为了忆秦娥的房子被烧而揪心不已时,刘红兵失魂落魄忧心忡忡跑到秦娥身边的步伐消解掉了剧情的紧张气氛,让观众能够轻松一笑。
他十分乐观,告诉忆秦娥“房子烧了是好事,这说明你就要火了”。
这份乐观不仅感染了观众,更感染到了沉重的忆秦娥。
剧中的刘红兵还十分有责任感。
胡三元被打时,刘红兵二话不说就出手将打人者制服,这是忆秦娥对刘红兵感情质变的关键事件。
这次事件后,她默认了刘红兵是自己的男友,主动牵过了刘红兵的手——
这并不同于原著中被动的依附,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他们的婚姻不再是女性囿于困境的无奈之举,而是真正由于相互吸引而结出的,平等的爱情果实。
原著中刘红兵的结局是悲惨的。
他出轨楚嘉禾直接导致了婚姻破裂,离婚后生活质量很差,被人催债围打,最终截瘫;
电视剧更改了刘红兵的人物塑造,使他更正直更有魅力,他的结局不再是悲剧。
第四位:苟存忠
苟存忠是存家班的实力男旦,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易青娥的生父更像是一位父亲。
原著和电视剧对这一角色的刻画,较为一致。
苟存忠发现了被赶出剧团,躲在角落默默练功的青娥,看出了她的天赋,便手把手地教她练功。
易青娥跟着苟师学棍法枪法、身段唱腔,基本功打得非常扎实,实力风生水起,逐渐超过了在剧团学戏的众生。
可以说,没有苟存忠的手把手教学,就没有后来一鸣惊人的忆秦娥。
苟师对易青娥的指点和关切,不仅体现在唱戏上,更渗透在日常生活中。
少年时期的易青娥内向不善于表达,甚至有几分自卑;
苟存忠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局促不安,一眼就看出了易青娥在剧团无处立足的不易。
他安慰易青娥,不要把所有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还让她喝鸡汤滋补身体。
在家庭和学员班未曾得到过的关心与托举,苟师都给一一给了她。
苟存忠对秦腔的热爱,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他将毕生的执念与对艺术的深沉信仰,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易青娥身上。
他不仅把她当作自己的徒弟,更当作是秦腔艺术的接班人,将吹火等压箱底的绝活倾囊相授,只为让这门手艺能在她身上活下来。
苟存忠是一位有情有义有温度的好人,然而命运不总是眷顾好人。
苟存忠用生命爱着秦腔,也为秦腔过度透支了身体。
舞台上,他用生命完成了最后一场表演,猝然倒下,将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他挚爱的戏台上。
从悲剧美学的视角来看,苟存忠的死,是一种崇高的毁灭——
他不是被动地走向消亡,而是像他的名字“存忠”一样,主动以生命献祭,完成了对艺术的终极坚守,也完成了对徒弟的最后一次托举。
这种毁灭非但没有消解他的价值,反而让他对秦腔的信仰、对传承的执念,以最震撼的方式被永远定格。
苟存忠的坚持没有白白牺牲。
他用生命托举的忆秦娥,最终接过了他的衣钵,带着他的绝活与信仰,在戏台上一站就是几十年,成了真正的“主角”。
他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种延续——他的艺术生命,在忆秦娥的身上得到了永生。
第五位:石怀玉
原著中,石怀玉是忆秦娥的第二任丈夫,剧中这个角色被完全删除。
他和忆秦娥相识于忆秦娥年近四十的时候,此时忆秦娥已经和刘红兵离婚近十年。
石怀玉是一位沉迷于“艺术符号”的画家。
他性格风趣幽默,忆秦娥正是因为他性格上的魅力才和他走到一起。
然而实际上他对艺术的坚持,始终停留在浮于表面的形式与自我感动里——
他迷恋“秦腔名伶”忆秦娥,却从未真正理解她作为演员的挣扎与她对秦腔的信仰。
甚至想教唆她和自己一样不务正业,放下秦腔事业去游山玩水。
他的性格里带着强烈的自我中心与偏执,这份特质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因疏于看管,他让忆秦娥的儿子意外从楼上坠落。
这成了两人关系中无法弥合的裂痕,也让忆秦娥对他彻底失望,甚至心生怨恨。
而他对艺术浮于表面的执着,最终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走向毁灭——
他不顾忆秦娥的意愿,将画着她的裸像办了公开展览,试图用这种方式完成他自以为是的艺术表达。
被彻底激怒的忆秦娥当众泼墨毁掉画作,也撕碎了他对艺术的所有幻想与自我感动。
最终,这个始终活在自己构建的艺术泡沫里的人,在破碎的画作前自刎。
用极端的方式,为他浮于表面的艺术坚持画上了句号。
第六位:胡三元
两度入狱,出狱已是两鬓斑白
如果要在这部剧中选一个最让人又敬又恨、最令人扼腕叹息的角色。
我的答案不是忆秦娥,而是她的舅舅——胡三元。
胡三元是忆秦娥的舅舅,也是整个故事里最重要的男性角色。
正因为他固执地牵着十一岁的易青娥走出秦岭深处的九岩沟,把她塞进县剧团的大门,才有了后来“秦腔名伶”忆秦娥的一切故事。
可以说,没有胡三元,就没有忆秦娥。
胡三元在县剧团从事敲鼓的工作,他的鼓艺得到了剧团的一致好评。
甚至与他针锋相对的郝大锤、黄正经等人,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鼓艺。
精湛的鼓艺容他在剧团有着一席之地,他也由此能坚持自己的一身傲骨。
胡三元生性桀骜不驯,从来不肯向世俗规则低头,也正因这份个性而与剧团里很多人水火不容,甚至屡屡招致祸端。
胡三元在剧中两度入狱。
第一次入狱是因为表演时加大了火药剂量,无意间使土炮炸死了演员。
这非他本意,与他水火不容的人却趁此陷害他,这次事故成为了胡三元命运急转直下的开端。
第二次入狱,则是因为在花彩香被茶社老板凌辱时,他怒而出手,敲掉了茶社老板的牙。
他为所爱之人挺身而出,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胡三元共计坐了八年牢,出狱时头发已经斑白。
昔日意气风发的“西北鼓王”,早已在监狱中被磨去了锋芒。
他错过了陪伴所爱之人花彩香的时光,也错过了见证外甥女青娥成长的机会。
入狱只是胡三元人生悲剧的直接导火索;而究其根本,是他一身傲骨,与世俗规则格格不入。
保持自我个性总要付出代价,何况是在那样保守的年代中,在那样闭塞的地域里。
福祸相依,对胡三元而言,这份桀骜不驯的性格,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它既是将他推向命运深渊的推手,也是他人格魅力最动人的底色。
花彩香深爱他,恰恰是因为这份不被世俗磨平的棱角。
她爱的是他的血性,是他眼的坦荡,更是他对秦腔艺术那份近乎偏执的赤诚与纯粹。
在原著中,胡三元和胡彩香最终没能真正地走在一起;
而电视剧对两人的情感状况有所改编。
胡三元服刑结束后,在街头遇见了摆摊谋生的花彩香。
此时花彩香已经和丈夫张光荣离婚,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作为观众的我们还未得到关于他俩感情的确切答案,但已能感受到编剧对胡三元的一点善意的留白。
这群人物的命运,是性格悲剧与时代悲剧的双重演绎。
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如海和天般界限分明的“好人/坏人”二元对立,而是个体在时代与命运中的挣扎与无奈。
执拗的天性、纯粹的热爱、偏执的执念,既是他们最动人的特质,也是困住一生的牢笼。
在保守闭塞的环境中,个体的坚守与反抗显得渺小又无力,最终尽数走向悲剧结局。
但悲剧的价值从不止于毁灭,它以破碎完成情感的净化与精神的升华。
从以身殉艺的苟存忠,到傲骨半生的胡三元,再到迷失自我的石怀玉,每个人的起落,都是时代浪潮下传统艺人的真实写照。
编剧留有的温情留白,冲淡了彻骨的悲凉,也让这些鲜活的形象更加饱满,长久伫立。
正是这些男人的起落沉浮,让整个故事的悲剧底色更加厚重动人;
正是这一幕幕悲剧,构筑起《主角》厚重的内核,道尽了一代艺人的欢喜与辛酸。
文/皮皮电影编辑部:轻扬
©原创丨文章著作权:皮皮电影(ppdi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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