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年前后,北宋江山看似风调雨顺,实际暗流汹涌。大旱、边患、盐铁专卖、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州县官僚竭泽而渔,民间怨气越积越厚。就在这种土壤里,水泊梁山像一株野草破土而出。短短数载,山寨从寥寥几人膨胀到十万之众,打得童贯、高俅几次折戟于山东、河北之间。于是便出现那个绕不开的问题:如果宋江当年死守“宁做草莽王,也不朝天阙”,梁山还能有别的路吗?
先看“关起门来自己过”。江北多河湖,易守难攻,王伦当寨主时就打过这个主意:划块地盘,收过路税,谁来剿就缩进水泊。此法对小股盗匪行得通,对膨胀后的梁山却是死路。十万张嘴要吃饭,劫富济贫的买卖再大也填不满;更要命的是,朝廷决不会容忍一处与中央分庭抗礼的大规模武装长久存在。北宋虽军政羸弱,调动西军、禁军仍不在话下。只要再给韩世忠、岳飞之辈一支令箭,一准儿从水面到岸上绞杀到底。拖得越久,人心越散,内部矛盾越烈,“关门主义”多半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走向崩溃。
再想“推翻大宋,自立为王”。李逵那句“杀到东京夺了鸟位”听着热血,可真要动手,摆在梁山前面的,不止是汴京的十万禁军。西北有精锐的陕西制置司,东南有童贯、蔡靖节制的水师,辽军则随时可能趁火打劫。梁山全部兵力约十万,其中精锐马军不过万人,其余是仓促募来的渔户、农夫、流民,武备、军饷、后勤皆远逊于官军。最糟的是,梁山的骨干多半出身官府:关胜、秦明、林冲、呼延灼……让这些人挥刀去砍昔日同僚与宗族,他们真甘心吗?试想一下,一旦战事胶着,叛离与反水将成为常态。方腊之役足以佐证:那只不过对上江南武装,就折损了六成头领。若对阵全国主力,梁山生路何在?
有人或许认为,只要英雄们高举“替天行道”大旗,凭草根气质感召百姓,就能汇聚更大的民心。遗憾的是,这面旗原本便是宋江给朝廷写的情书——“替天”里的“天”,在他心里就是皇帝。更关键的,是梁山缺位的政治蓝图。百姓愿跟朱元璋,因为人家许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愿随李自成,因为他喊出“均田免赋”。梁山呢?除了“有酒大家喝,有肉大家分”,再无系统纲领。对于灾年求温饱的农夫,这种口号只能算“过路风”,吹得响,却不长久。
道德感也是一道槛。武松、李逵除恶固然痛快,却也屠戮无辜;时迁、杨雄偷鸡劫富,也没打算赔偿受害人。老百姓可以同情他们的遭际,却难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一群动辄火并、喝酒砍人的好汉。缺乏道德合法性,就注定无法完成从“草寇”到“王朝”这个跨度。
有人提出“半自治”方案:梁山保持军事独立,同时向朝廷交税,类似边镇节度。听着像折中,现实却很骨感。北宋之所以废藩镇,正是痛恨藩镇尾大不掉,怎会再放任一个坐拥水陆要冲、兵强马壮的梁山?凡是看过蔡京、童贯政绩的都知道,他们缺钱,缺军功,更缺向皇帝展示忠诚的机会。梁山一日不归顺,就会成为他们立功的靶子。双方只要有一次摩擦,烽火连天就在所难免。
那么,“招安”究竟是卖友求荣,还是现实必然?答案并不复杂——那是唯一能避免全军覆没的出口。宋江认定自保之道在于把梁山包装成“忠义军”。他亲口答应呼延灼、索超等降将:“家国有难,自当举寨效力。”这番话,说给兄弟听,更说给高俅等人听。正因为此,朝廷赐下黄榜,才有人肯押上脑袋入伙。假如改口要造反,那些原本想“戴罪立功”的降将必然离心,平衡瞬间打破,内乱在即。
古人云,“在其位谋其政”。宋江既坐头把交椅,便必须给众人一个可行的未来。他深知“按律处置”是梁山结局的一种,但若能先换得正名,哪怕最终多半兄弟仍难免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对比之下,若坚定造反,最可能出现的情形是被多路官军分割包围,头领败亡不说,百姓亦要承受兵戈之苦,声名全毁。
因此不难得出结论:梁山只要继续存在,就注定要与朝廷发生关系;只要打不赢,也留不住人,就只剩投名皇榜这一条活路。招安并非宋江一人之私,而是那座水泊萌生并迅速崩塌的宿命。若拒绝这张圣旨,不论是固守湖岛,还是南北奔突,结局都只剩被消灭。招安,虽是苦酒,却是唯一能喝下的那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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