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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名校选调生到县长秘书,整整五年,我以为自己早就成了贺云逸最信任的人。
可3月28日那天,他签完我的调令,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
"去政研室报到,下周一。"
就这么一句话,五年的培养,一笔勾销。
我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同事都躲着我,小声议论着什么。
直到第三天,市委组织部打来电话:"新任市委书记庄景行同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一趟。"
我这才想起来,半个月前省里突然派调查组进驻县政府,整整待了七天。
而我被调走的时间,正好是调查组离开的第二天。
贺县长那七天里,到底替我扛下了什么?
还是说,他正在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2026年3月28日上午十点,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马敲开了我的门。
"小苏,贺县长叫你过去一趟。"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进县长办公室的时候,贺云逸正低着头看文件。
办公桌上铺满了材料,他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贺县长。"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头也不抬,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
"组织决定,你去政研室担任副主任。下周一报到。"
我愣住了。
五年了,从2021年5月我作为优秀选调生分配到县里,到今天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我跟着贺县长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
招商引资、信访维稳、脱贫攻坚、疫情防控……
哪一件不是我熬夜加班整理的材料?
哪一份重要讲稿不是我反复修改到凌晨?
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可现在,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贺县长,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您说,我改。"我试图解释。
"没什么不好,组织安排,你去报到就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可是……"
"你下去吧。"他打断了我,终于抬起头,但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政研室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过去好好干。"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拿着那份调令,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有些发抖。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到我出来,立刻停止了交谈。
他们的眼神闪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苏啊,听说你要去政研室了?"办公室副主任小王假装关心地问。
"嗯,下周一报到。"我挤出一个笑容。
"政研室啊,清闲,好地方。"他拍拍我的肩膀,话里有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政研室是县政府最边缘的部门,专门研究政策理论,实际上就是个养老的地方。
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一年到头写不出几篇像样的文章。
从县长秘书到政研室副主任,这不是平调,这是明降暗贬。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开始收拾东西。
五年积累的文件装了三个纸箱。
墙上贴着的工作照,是去年贺县长带队去高新区调研时拍的。
照片里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还说:"小苏是我带出来的,以后前途无量。"
可现在……
我把照片从墙上撕下来,手上的力气大了些,相框的玻璃碎了一角。
收拾到最后,我翻出贺县长三年前送我的钢笔。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份重要报告后,他特意买来送我的。
"好好干,以后这支笔能签更重要的文件。"他当时这么说。
我把钢笔装进口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卫老唐叫住了我。
"小苏,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开车离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县政府大楼。
五楼最右边那个窗户,是贺县长的办公室。
窗帘紧闭,看不到里面。
就像今天上午,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顾惜辞已经下班了。
她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
看到我的脸色,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调令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政研室?为什么突然调你去政研室?"
我摇摇头,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顾惜辞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那件事被翻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一年半前,陵川高新区那个税收返还协议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惜辞是县医院的医生,但她对我的工作一直很关心。
那份协议的事,我回家后跟她提过。
2024年秋天,县里最大的制造企业望川实业准备撤走。
企业老板齐望川说,周边几个县都给出了更优惠的政策,陵川县如果不改善营商环境,他就带着三千工人一起走。
三千工人啊。
在我们这个只有四十万人的小县城,三千个工作岗位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更别提望川实业每年给县里贡献的税收,占到全县财政收入的将近五分之一。
贺县长当时压力很大。
市里对招商引资有严格的考核指标,县里的财政本来就紧张,如果再丢了望川实业,很多民生项目都要停摆。
但市里的政策是死的,不允许私自给企业税收优惠。
贺县长最后还是决定签那份协议。
他叫我起草文件的时候,特意跟我说:"小苏,这份协议游走在政策边缘,可能会有风险。但如果不签,三千工人怎么办?县里的财政怎么办?"
我当时没多想,就按他的要求起草了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望川实业每年缴纳的税收,县里拿出30%作为产业扶持资金返还给企业。
从政策上说,这确实违规。
但从实际情况看,不这么做,企业就真的走了。
协议签完后,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望川实业留了下来,还扩大了生产规模,又招了五百多个工人。
县里的财政也因为企业的扩张,实际税收不降反升。
可现在……
"你觉得是因为这个?"我看着顾惜辞。
她点点头。
"医院里都在传,说省里来了调查组,在县政府待了一个星期。"
我的手抖了一下。
省里来调查组的事,我是知道的。
半个月前,三月中旬,省审计厅突然派了七个人到县里。
名义上是常规审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冲着招商政策来的。
那一周,贺县长天天开会,脸色很难看。
我想帮他分担点什么,但他每次都摆手让我出去。
"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调查组走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调令。
现在想想,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
"所以是贺县长把我调走,为了保护我?"我喃喃自语。
顾惜辞抓住我的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更不能出事。你想想,如果你被当成替罪羊,贺县长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们结婚三年,去年刚买了房,还背着二十年的房贷。
如果我真的出事,这个家就完了。
但我心里更多的是困惑。
贺县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份协议明明是他让我起草的,为什么现在要把我调走?
是真的为了保护我,还是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想不明白。
接下来两天,我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顾惜辞去医院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这五年跟着贺县长的点点滴滴。
想那份税收返还协议的每一个细节。
想调查组来的那一周,贺县长为什么不让我参与。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3月31日下午四点,我正在沙发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苏瑾言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的。"对方的声音很官方。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是我。"
"新任市委书记庄景行同志想见你一面,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你看方便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市委书记要见我?
"方,方便。"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明天上午九点,市委大院,有人会在门口接你。"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庄景行这个名字,这几天我在新闻里看到过。
她是中央空降到陵川市的新任市委书记,三天前刚到任。
据说她来头很大,之前在某部委当司长,还在某省当过副市长。
新闻照片里,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眼神凌厉。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个刚被调到边缘部门的小秘书,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立刻给顾惜辞打电话。
"市委书记要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会不会是要审你?"她的声音很紧张。
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庄景行的资料。
网上关于她的信息不多,都是一些官方报道。
"庄景行同志,女,47岁,曾任某部委司长,某省副市长,工作作风严谨,敢抓敢管……"
看完这些资料,我更紧张了。
这么强势的一个领导,为什么要见我?
我连夜开始整理这五年经手的所有敏感文件。
招商引资的合同、企业扶持的协议、重大项目的审批……
翻到最后,我发现那份税收返还协议的原件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原件应该在我的文件柜里保管。
但现在,柜子里只有复印件。
我给县政府办公室打电话。
"老马,我是小苏。我想问一下,那份望川实业的税收返还协议原件,你们那边有备案吗?"
老马愣了一下。
"按照归档规定,原件应该在你手上啊。你不是一直负责保管重要文件吗?"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原件不见了。
只有一个可能——被贺县长拿走了。
他为什么要拿走原件?
是要销毁证据,还是要保护我?
我想给贺县长打电话,但拨号的时候,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保护我,我这个电话打过去,是不是会害了他?
如果他是要把责任推给我,我这个电话打过去,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一夜,我基本上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顾惜辞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叹气。
"你说,明天那个书记会问你什么?"
"不知道。"
"如果她问你协议的事,你怎么说?"
"不知道。"
"如果她让你指证贺县长,你……"
"我不会。"我打断她,"不管怎么样,贺县长是我的恩师。如果不是他,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么可能这么快上手县里的工作?"
顾惜辞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重感情,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为这个家想想。"
她说得对。
但我做不到。
4月1日上午八点,我就开车出发了。
从县城到市区,开车要一个小时。
一路上,我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市委大院门口,果然有人在等我。
是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起来二十多岁。
"苏瑾言同志?"
"是我。"
"跟我来。"
他带着我走进市委大院。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大院很大,到处都是穿着正装的干部,步履匆匆。
我跟着那个工作人员,穿过几栋办公楼,最后在一栋独立的小楼前停下。
"庄书记在三楼,你上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里。
楼梯很宽,墙上挂着"为政以德"四个大字。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到三楼的时候,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是个女声,很清冷。
我推开门,看到庄景行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看起来比照片里更年轻,短发,没化妆,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
"苏瑾言?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她翻文件的声音。
我不敢乱动,就这么坐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终于抬起头。
"苏瑾言,你跟了贺云逸五年,应该很了解他。"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贺县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点点头。
"我看过你的档案。名校法学硕士,2021年作为优秀选调生分配到县里,工作能力强,群众评价好。"
她顿了顿。
"但就是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干部,突然被调到政研室。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2024年10月,陵川高新区望川实业税收返还协议,你经手的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是……是我起草的。"
她盯着我。
"省审计厅认为这份协议违反了财政纪律,贺云逸涉嫌滥用职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动机不是问题,问题是程序违规。我想知道,这份协议是贺云逸一个人决定的,还是有其他人参与?"
这就是关键问题了。
如果我说是贺县长一个人决定的,那他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如果我说有其他人参与,那我就要把那些人供出来。
但我怎么知道那些人是谁?
当时签协议的时候,只有我和贺县长两个人在场。
至于市里有没有人知道,我根本不清楚。
我沉默了。
庄景行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不用急着回答。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是来整人的,我是来找真相的。这个市的政治生态,需要重建。但重建的前提是,把事情搞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那你回去吧。三天后,我要一个答案。"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苏瑾言。"
我回过头。
"贺云逸是个好干部,但好干部不代表没有问题。你要想清楚,你是保护一个人,还是维护正义。"
我没说话,退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
庄景行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是保护一个人,还是维护正义。"
可什么是正义?
如果贺县长签那份协议是为了保住三千个工作岗位,这算不算正义?
如果我为了自保把责任推给他,这算不算背叛?
我想不明白。
走出市委大院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小苏,我是齐望川。"
我愣了一下。
齐望川,望川实业的老板,48岁,陵川本地人,白手起家做到现在的规模。
我跟他只见过几次面,都是陪贺县长去企业调研的时候。
"齐总,您找我有事?"
"见一面,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他的声音很低。
"在哪儿见?"
"县城郊外,有家茶馆叫静心居,你应该知道。两点,就我们俩。"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从市区回县城,再到静心居,时间刚好。
但齐望川为什么要见我?
难道他也知道协议的事?
我开车回县城,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静心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家茶馆在郊外的山脚下,很偏僻,平时来的人不多。
我推开门,看到齐望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看到我进来,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齐总。"
他给我倒了杯茶。
"小苏,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他的态度很和善,但我还是放松不下来。
他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贺县长为什么突然把你调走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
"因为他在保护你。"
我的心一紧。
"半个月前,省调查组来的时候,市委常委沈骁亲自带队。"他慢慢地说,"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份税收返还协议。"
我握紧了拳头。
"沈骁是市里某派系的核心人物,一直想拿下贺云逸。"齐望川继续说,"这次协议的事,就是他的突破口。"
"可是协议是合法的……"
"合法?"齐望川打断我,"小苏,你在体制内待了五年,还这么天真吗?合不合法,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盯着我。
"调查组来的那一周,沈骁想从贺县长嘴里撬出你的名字。但贺县长一口咬定,协议是他一个人决定的,与秘书无关。"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沈骁不信,准备直接找你。但贺县长抢先一步,把你调到政研室,切断了调查线索。"
齐望川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当时协议的完整卷宗,包括市里某些领导的批示。你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
我接过纸袋,手在发抖。
"齐总,您为什么要帮我?"
他叹了口气。
"因为贺县长是个好官。这些年,他为了陵川的发展,得罪了不少人。我不能看着他被人算计。"
他站起来。
"小苏,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茶馆里,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厚厚一沓文件。
我翻开第一页,是协议的原件。
往下翻,是企业的申请报告、县政府的批复、还有……
市委的会议纪要。
我的手停住了。
会议纪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2024年9月18日,市委常委会第12次会议,讨论陵川县望川实业税收返还协议事宜。
同意票7票,反对票2票,弃权票2票。
同意票里,有市委书记、市长,还有……
沈骁。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沈骁当时是同意这份协议的。
那他现在为什么反过来咬贺县长?
我把文件装回纸袋,快步走出茶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这份卷宗,就像一颗炸弹。
如果公开,沈骁完了。
但如果不公开,贺县长就要背这个黑锅。
我该怎么办?
回到家,顾惜辞已经下班了。
看到我的脸色,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协议的完整卷宗。"
她打开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齐望川给我的。"
她合上纸袋,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把这个交出去,贺县长能洗清嫌疑。但是……"
"但是沈骁会报复。"我接上她的话。
顾惜辞点点头。
"沈骁是市委常委,手里有权。如果你得罪了他,以后在陵川还怎么混?"
她说得对。
体制内最讲究的就是人情世故。
得罪了一个市委常委,我这辈子基本上就废了。
"可如果不交,贺县长怎么办?"我反问。
顾惜辞咬了咬嘴唇。
"他是县长,有办法保护自己。但你不一样,你只是个小秘书,得罪不起那些大人物。"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贺县长被冤枉。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
各自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晚上十点,我起身去阳台抽烟。
刚点上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本地号码。
"喂?"
"小苏,我是孟繁星。"
孟繁星,县发改委主任,39岁,女的,能干务实。
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孟主任,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
"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但不能在电话里讲。"她的声音很低,"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我看看时间。
"在哪儿见?"
"县城外有个废弃的砖厂,你应该知道。十一点,就我们俩。"
她挂了电话。
我掐灭烟头,回到客厅。
顾惜辞已经睡了,我没叫醒她,换了身衣服,悄悄出了门。
开车到废弃砖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这地方很偏僻,周围一片漆黑。
我把车停在厂门口,看到另一辆车已经停在里面。
我走进去,孟繁星从车里下来。
"小苏,你来了。"
她看起来很紧张,四处张望了一下。
"孟主任,什么事这么神秘?"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见过齐望川了吧?"
我点点头。
"他给你的那份卷宗,是真的。"
"我知道。"
"但你知道那份卷宗最致命的地方在哪吗?"她盯着我。
我摇摇头。
"卷宗里有一份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上面清楚记录着:税收返还协议,沈骁当时是同意的。"
"这我看到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反过来咬贺县长吗?"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孟繁星叹了口气。
"因为他需要一个替罪羊。去年省里对全市的招商政策进行审查,发现了很多问题。沈骁负责分管招商,如果不找个人背锅,他自己都保不住。"
我的拳头攥紧了。
"贺县长知道这一切,但他选择沉默,因为他不想让更多人卷进来。"孟繁星继续说,"但你不一样,小苏。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把卷宗交给庄景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她是中央空降的,不属于任何派系,只有她能主持公道。"
我犹豫了。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孟繁星打断我,"你担心得罪沈骁,担心以后没法在陵川混。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交,贺县长就要背一辈子的黑锅。"
她看着我。
"小苏,贺县长把你当儿子一样培养,你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吗?"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再说,庄景行既然来了陵川,就是来整顿政治生态的。沈骁迟早要出事,你把卷宗交上去,不过是加快这个进程而已。"
她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想想吧。但记住,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转身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废弃的砖厂里,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顾惜辞醒了,坐在客厅等我。
"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
我把孟繁星的话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
"那你想听我的意见吗?"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重感情,我也知道贺县长对你有恩。但你要想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恩怨问题,这是权力斗争。"
她抓住我的手。
"你一个小秘书,卷进这种斗争里,只会粉身碎骨。"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做不到。
4月2日,我去政研室报到。
政研室在县政府大院最偏僻的一栋楼里,三楼最里面。
主任姓钱,55岁,头发花白,整天捧着个保温杯。
看到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哦,新来的副主任啊。那边有张桌子,你自己收拾收拾。"
我走到角落里的那张办公桌前。
桌子上落了一层灰,抽屉里塞满了过期的文件。
我花了一个上午才把桌子收拾干净。
办公室里除了钱主任,还有两个老干部,都快退休了。
他们对我爱理不理,各干各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以前的同事小王。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绕道走了。
我端着饭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两个干部在小声聊天。
"听说贺县长要出事。"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肯定是经济问题。"
"唉,可惜了,贺县长干得挺好的,怎么就……"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下午回到办公室,钱主任给我扔过来一沓材料。
"这是去年的政策研究报告,你看看,有什么问题记下来。"
我翻开材料,全是些空洞的套话,没有一点实际内容。
这就是政研室的日常工作——写一些没人看的报告,做一些没用的研究。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
县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而我,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坐在这个边缘部门,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结局。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别管闲事,小心你妻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立刻给顾惜辞打电话。
"喂,老公。"
"你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啊,怎么了?"
"有没有人找你?"
"没有啊,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松了口气。
"没事,你注意安全,下班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条短信。
发信人是谁?
沈骁的人?
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管是谁,这条短信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在监视我,在威胁我。
我删掉短信,但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晚上回到家,顾惜辞已经做好了饭。
但我俩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顾惜辞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收到威胁短信的事,我觉得应该报警。"
"报警有用吗?"我苦笑,"对方又没做什么,只是发了条短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们沉默地坐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我想起五年前,刚到县里报到的那天。
那天下着雨,贺县长在办公室里跟我说:"小苏,你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住,我们是为老百姓做事的,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当时我觉得这是官话。
但现在,我开始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贺县长这五年,一直在践行这句话。
为了保住三千个工作岗位,他冒着风险签了那份协议。
为了保护我,他主动背了黑锅。
而我,能为他做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我拿出手机,给庄景行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喂,您好。"
"我是苏瑾言,我想约庄书记见一面。我有重要的材料要交给她。"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
"你等一下,我问问庄书记。"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明天上午十点,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我挂了电话,靠在栏杆上。
顾惜辞走到我身后。
"你决定了?"
"嗯。"
"你想好后果了吗?"
"想好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4月4日上午,我没有直接去市委。
而是开车到了县政府家属院。
贺云逸住在一栋老式家属楼的五楼。
我爬楼梯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五年了,我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敲门,贺云逸的妻子开门。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小苏,你还是来了。"
我点点头。
"贺县长在家吗?"
"在,在书房。你进来吧。"
我走进屋,看到贺云逸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堆文件。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别管吗?"
我走到他面前,站直了身体。
"贺县长,我必须问清楚。那份协议,您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
"这是我这五年的工作日志,还有那份协议的所有往来文件。"
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知道你迟早要问,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接过纸袋,手在发抖。
贺云逸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释然。
"小苏,有些事情,不是对错那么简单。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知道会有今天。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签。"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打开看看吧。"
我打开牛皮纸袋,抽出第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望川实业税收返还协议的专项说明》。
我往下看,第一行字就让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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