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所有人都在笑,但你妈在哭。她说她高兴,可你知道她不高兴。你爸不说话,你未婚夫在门外按喇叭,你穿着白裙子站那儿,突然觉得全世界都在等你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你三个月前就做过了。”
苏晓棠搅了搅面前的土耳其咖啡,杯子底部厚厚一层咖啡渣。
“婚礼前夜,我那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沙特叔叔,递给我一杯琥珀色的东西。他说,喝了这个,你能坚持到日出。我当时以为他疯了。”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01. 我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把不爱解释的习惯传给了我
我叫苏晓棠,今年二十九岁。北京人。
我嫁了一个沙特男人。
说起来好像挺惊天动地的,但你要真了解我的成长经历,你会发现这几乎是注定的。
我爸是搞石油勘探的。八十年代公派去沙特,一待就是十几年。我妈跟过去,在那里生了我。我三岁之前是在达曼过的,后来我妈受不了了,带着我回国。我爸一个人留在那边,每年回来一两次。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沙特。不是新闻里那种知道,是实实在在的——我爸带回来的椰枣、地毯、银香炉。他偶尔蹦出来的阿拉伯语单词。还有那种味道,肉桂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小时候觉得那是我爸的味道。
我妈不太喜欢。
“那边的人心眼多。”她老这么说。
但她也没见过几个那边的人。她见过的只有我爸的同事,偶尔来中国出差,提着礼物上门,客客气气的。我妈对人挑不出毛病,就是对“那边”有偏见。我觉得她不是讨厌沙特人,她是讨厌那十几年把她青春吞掉的地方。
我爸从来不反驳她。我爸是个沉默的人,他把不爱解释的习惯传给了我。
高考完填志愿,我妈让我学英语,说有用。我说我要学阿拉伯语。我妈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爸就是搞那个的,你还搞?”
我说不是搞石油,是学语言。
“学语言干嘛?去那儿?”
我说不一定是去那儿,但我想学。
她看我爸,我爸看我。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就一下。
后来我学了阿拉伯语。我妈气得一个月没跟我说话。但她也拗不过我,毕竟我是她女儿,唯一的女儿。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了约旦,在安曼教中文。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待在阿拉伯国家。安曼比我想象的开放,姑娘们化着妆,穿着牛仔裤,该笑就笑。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个果汁店,老板叫阿布·奥马尔,每天见我就喊“你好”,是我教他的。
我在安曼待了两年。两年里我去了好几次沙特。不是宗教原因,就是想去看看我爸待过的地方。那地方热,是真的热。但我喜欢那种空旷。
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我的丈夫。
叫他拉希德吧。
拉希德是沙特人,但不是那种典型的。他在英国读的书,伦敦政经,说话带着英国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利雅得的一个咖啡厅里看财报。我们坐邻桌,他听见我说阿拉伯语就搭话了。
他说你的口音真好玩。
我说你的也是。
他笑了。他笑起来像个男孩,但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深。
我们在利雅得见了几次面。他带我去吃最好的一家卡布萨,带我去老市场买金饰。他走路很快,总是走在我左边,帮我挡着太阳。沙特男人很少有这种细心,他不一样。
两个月后他求婚了。
在沙漠里。
月亮很大,地上铺了毯子,点了灯。他跪下来的时候我笑了,因为沙地跪起来肯定不舒服。他说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他把戒指拿出来,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钻戒,是一圈细细的银环,刻着小小的阿拉伯文。我凑近看,上面刻的是——“你说,我听见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没说过你爱我,但你每次说‘你烦死了’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别的意思。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答应了。
打电话跟我妈说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快十秒钟。然后她说:“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
我爸在边上问怎么了。我妈说你女儿要嫁沙特人了。我爸又沉默了。
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等了半小时又打过去,是我爸接的。他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那行。”
就两个字。但我爸那两个字,比谁的一百句都好使。
我妈挂了电话后,三天没理我。第四天她发来一条消息:“婚礼怎么弄?”我知道,这是她让步了。但她还是不乐意。她就一个条件:婚礼要在两边都办。中国办一场,沙特办一场。
我说行。
拉希德说行。
但我们都没料到,沙特那场婚礼,差点没把我熬死。
02. 你告诉我什么叫正常的婚礼
沙特的婚礼是分开的。
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
新郎和新娘在整个婚礼过程中基本见不着面,直到最后才有一个短暂的“揭面”环节。拉希德提前跟我说了,我说我明白。我以为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的是时间。
婚礼定在晚上十点开始。
我以为十点是宾客到场,十一点结束。我太天真了。拉希德说,沙特婚礼通常到凌晨两三点。甚至更晚。
“为什么?”我问。
“因为大家要从全城赶过来,因为要跳舞,因为要吃饭,因为要热闹很久。”他笑着说,“你别担心,我姐姐们会照顾你。”
我说我不担心。
我撒谎了。
婚礼前三天我到了吉达。拉希德的家族很大,光是直系亲属就有四十多人。他爸爸是家里长子,下面有五个弟弟妹妹,每个人又生了好几个。拉希德是二儿子,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他妈妈叫乌姆·穆罕默德,是个很温柔的胖女人,见到我第一面就抱住了我。她不会说英语,我当时的阿拉伯语还行但也不算特别好,她就握着我的手说:“欢迎你,我的女儿。”
那一刻我是真的被触动了。我妈在我出发前还在叹气,但拉希德的妈妈张开手臂就接纳了我。
婚礼前夜,我住在拉希德父母家。沙特习俗是婚礼前一晚,新娘要住在新郎父母家,由家里的女性长辈陪着。我以为就是聊聊天就睡了。
我低估了沙特女性的聊天能力。
从晚上八点开始,各路姑嫂姨婶就来了。她们带了好多盒子,里面是衣服、首饰、香水、指甲油。拉希德的二婶法蒂玛是个化妆师,当场给我画起了妆。新娘妆,明天用的。她说要先试一遍,看效果。
然后他三婶又说不行,换一个。
然后又换了一个。
我坐在那儿被涂涂抹抹了快三个小时。
拉希德的大姐叫努拉,三十四岁,生了四个孩子,说话嗓门极大。她把我从化妆椅上拽起来,让我试穿明天的婚纱。婚纱是大红色的,不是白色,沙特传统婚礼新娘穿红色,金色,绿色。我穿的是金红色,重得要命,上面全是刺绣和珠子。
努拉说好看,法蒂玛说太长了,拉希德的小妹说换个腰带。
她们七嘴八舌,我一个都没听懂。
但我还是笑。
因为说实话,那种热闹劲儿,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你根本插不上嘴,但你觉得很踏实。有人在为你忙活,有人在为你操心。哪怕你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那种感觉是通的。
唯一的区别是,过年是白天。这儿是凌晨。
凌晨十二点,我心想该散了。
门开了,又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拉希德的奶奶,老太太八十多了,走路要人扶,但精神好得很。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看了快十秒钟,然后笑了。她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笑了。
努拉翻译给我:“奶奶说,你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外国人’。”
我说谢谢。奶奶摆摆手,意思是别谢我。
第二个进来的人,我没见过。
是个男人。
但在场的女人没有一个躲起来的,也没有一个戴头巾的。这说明他是至亲。
努拉说:“这是我叔叔,阿卜杜拉。爸爸最小的弟弟。他在卡塔尔工作,刚飞回来参加婚礼。”
阿卜杜拉叔叔大概五十出头,瘦,高,留着灰白相间的胡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进门先跟所有人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看我的方式不一样。
不是那种审视的,也不是那种热情的。是很深的,好像他认识我。
他走过来,用英语跟我说:“你是苏晓棠。”
我说是。
他说:“我知道你父亲。我们共事过。很久以前。在达曼。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我不知道这个事。拉希德也不知道。拉希德甚至没跟我说他叔叔认识我爸。但阿卜杜拉叔叔就这么看着我,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我爸的女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怪的话。
“明天会很漫长。你会累。所有人都累。但你不能表现累。你是新娘,你是主角,所有人都看着你。”
我说我知道。
他摇头。他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穿着金红色礼服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站六小时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跳舞的时候你不能坐下,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因为你一走,气氛就散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努拉在边上点头。法蒂玛也在点头。所有结过婚的女人都在点头。
阿卜杜拉叔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不大,比大拇指粗一点,深琥珀色,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他把瓶子递给我,说:“喝了它。婚礼前一个小时喝。能让你坚持到日出。”
我没接。
“这是什么?”
“兹尔。”
“什么?”
“兹尔。”他用阿拉伯语又说了一遍,法蒂玛在边上解释,“一种传统的草药饮品。用藏红花、姜、肉桂、丁香,还有别的配方熬的。我奶奶的配方。她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你叔叔很会做这个。”
“有什么用?”我问。
“提神。”阿卜杜拉叔叔说,“不会让你兴奋,不会让你不舒服。就是让你撑着。撑到结束。撑到你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把瓶子塞到我手里。瓶身带着余温——后来我才知道,努拉在宴会开始前偷偷用热水帮我温过。
“明天你会感谢我的。”他说。
03. 熬的不是夜,是旧日子
婚礼当天下午,我开始紧张。
拉希德发消息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紧张。他发了一个笑脸过来,说“别紧张,我比你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你那边全是男人,喝喝茶聊聊天就过去了。他说“你不知道,我爸准备了三只羊”。
我一愣:“三只羊?烤全羊?”
“嗯。”
“就你俩吃?”
“不是,是宰羊。沙特婚礼,新娘家要宰羊。场面很大。我爸请了部落的长老来主持仪式。我紧张的不是吃羊,是宰羊的环节。我应该亲自拿刀。”
我愣住了:“你要杀羊?”
“仪式上象征性地割一下喉咙。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我连鸡都没杀过。”
我对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笑完又想哭。因为我们俩,一个在北京长大,一个在伦敦读书,现在要在大沙漠里宰羊、熬到日出、穿金红色礼服、面对两百个我们不认识的亲戚。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们都在做。
下午四点,化妆开始了。
不是昨晚试妆那么简单。这次是正式的。法蒂玛婶婶带上全套工具来了,光粉底就带了七瓶。她边化边说:“你是外国人,肤色浅,不能跟沙特女孩化一样。我会让你看起来像月亮。”
我说行。月亮的妆化了两个小时。
然后是头发。然后是衣服。然后是首饰。拉希德妈妈拿来了一套金饰,沉甸甸的,镯子、项链、耳环、额饰、脚链,全是足金。她说这是传下来的,每个嫁进这个家的新娘都戴过。
她一个一个给我戴上,每戴一个就念一句祝福。
戴完镯子,她眼眶红了。
她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后来努拉告诉我,她说的是——“你以后就是我女儿了。”
我当时没哭。我怕妆花了。
但我鼻子酸得要命。
晚上八点,客人们陆续来了。
婚礼在酒店宴会厅。男女分开,中间隔了一道很高的屏风,但音乐是通的。女人们没戴任何遮面,穿着晚礼服,有的甚至很性感。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沙特婚礼,我才意识到,对很多人来说,婚礼是他们一年中唯一能放松的机会。
九点半,我被女伴们领着走进宴会厅。
灯光全打在我身上。
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我看见了三百多个女人,三百多双眼睛,三百多个笑容。没有男人。没有拉希德。他就在屏风那边,但我看不见他。
音乐响起来了。是那种很传统很热闹的沙特婚礼歌,鼓点密集,女人们开始跟着节奏拍手。有人站起来跳舞,抖着肩膀,甩着头发。努拉牵着我走到台中央,让我坐在一个像王座一样的椅子上。
然后狂欢开始了。
我说狂欢,不是夸张。沙特女人的婚礼,就是她们的舞台。她们一年到头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声说话,但在婚礼上,没有男人,她们彻底释放了。
跳舞,尖叫,唱歌,拍视频,吃东西,聊天。
我坐在台上,被一波又一波的人轮流“参观”。每个人都要跟我合影,每个人都要说祝福的话,每个人都要夸我的裙子、我的妆、我的首饰、我的肤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只能笑。笑到脸僵。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的脚开始疼。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加上这条金红色礼服的重量,我感觉自己像穿了盔甲。
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没喝水,没吃东西,没上厕所。
努拉时不时过来给我扇扇子。法蒂玛婶婶隔半小时就来补一次妆。我已经不是月亮的颜色了,我是一滩快化掉的奶油。
我开始想那瓶琥珀色液体。
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我趁着一波合影结束的空档,从手包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瓶身是凉的——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拧开盖子,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料味:藏红花、姜、肉桂,还有我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苦,有点甜。
我一口气喝完了。
那东西进嘴的感觉像浓烈的茶,但更稠。吞下去之后,舌尖是麻的,嗓子是暖的,胃里像点了一盏小灯。不是咖啡那种猛烈的清醒,是很缓的,很稳的,从内往外扩散的那种温热。
两分钟之后,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不是不累了。是累被推到远处去了。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站起来,重新微笑,重新拍照,重新点头,重新说“谢谢”。
凌晨一点半,餐点上来了。大盘大盘的卡布萨米饭,烤羊肉,鸡肉,鱼,沙拉,酸奶酱。女人们开始吃饭,场面短暂安静了几分钟。然后音乐又炸了,新一轮跳舞又开始了。
拉希德的奶奶居然也在两个孙女的搀扶下站起来晃了两步。所有人都笑了。
凌晨两点,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因为那东西没效果,恰恰相反,它太有效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觉得累了,但我的大脑知道我在撑。我只是机械地微笑、点头、摆姿势。
有一瞬间我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她们跳得那么用力,那么开心,我忽然想到——她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在男人面前跳过舞。这是她们唯一可以完全做自己的地方。这不是我的狂欢,这是她们的。
我凭什么累?
这么一想,我又撑了一个小时。
凌晨三点,努拉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说:“快了,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揭面环节之后就可以去新娘房休息了。”
揭面环节是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屏风会撤掉一点,新郎走进来,当着所有女人的面,揭开新娘的面纱。这是婚礼上唯一一个男女同场的瞬间。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屏风被拉开一条缝。
我听见了男人的声音。整整一晚上,三百多个女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现在忽然安静了。
拉希德走进来了。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披着黑色的披风,头上戴着头巾,别着金色的头箍。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眼睛在找我,找到了,然后他就没移开过。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他伸手,揭开我的面纱。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我听见。
他说:“你辛苦了。”
我忍了一整晚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了。
04. 日出时分,我明白了那杯东西
凌晨四点,婚礼终于结束了。
拉希德牵着我去新娘房。我们的房间在酒店顶层,落地窗正对着红海的方向。我踢掉高跟鞋,倒在床上。裙子撑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拉希德坐在床边看着我,笑了。
“还活着?”
“差点死了。”我说,“但你叔叔的东西有用。”
“什么东西?”
“兹尔。你叔叔昨天给我的,一瓶深琥珀色的液体,说是祖传配方。”
拉希德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犹豫。
“怎么了?”我问。
“那个……不是普通的兹尔。”
“什么?”
“兹尔是我们这儿的一种草药饮没错。”拉希德慢慢说,“但我叔叔阿卜杜拉……他那个配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拉希德沉默了几秒。
“我叔叔三十五岁的时候,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做了好几次手术。出院之后他有一条腿不太方便。那时候他刚结婚不久,他妻子很年轻,很漂亮,但那些日子她照顾他很辛苦。有一天我叔叔在厨房里熬东西,他妻子问他熬什么,他说是草药。后来她喝了,喝完觉得特别精神,特别有力气,连轴转了三天都不觉得累。后来她才知道——那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加了什么?”
“一种沙漠植物的汁液。很稀有。在当地部落里,只有长者才知道怎么提取。效果是——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疲惫。不是不累,是暂时感觉不到。就像沙漠里的骆驼刺,再渴也能走。”
我愣住了。
“那不就是……”
“对。”拉希德说,“它有副作用。用完一次之后,你会连着睡一整天。而且不能多用。我叔叔一年最多熬两次。他只给家里最需要的人。”
“他为什么给我?”
拉希德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看见你了。他看见一个姑娘,独自一人,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面对几百个不认识的人,穿着十几斤重的礼服,踩着十二厘米的鞋,要熬一整夜。他觉得你需要被托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一件事。”拉希德说,“阿卜杜拉叔叔认识你父亲。但你父亲在达曼那些年,过得不太好。不是工作不好,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在那边待了十几年,你妈妈不愿意过去。我叔叔那时候也在达曼,他跟你爸成了朋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爸爸这辈子,没能让你妈妈为他坚持到日出。但你可以选择坚持。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见红海的海面上,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亮。是很慢的,从深蓝到浅蓝到橘粉到金黄,一层一层地铺开。
我握着小玻璃瓶。空了。但我没扔。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说的“那边的人心眼多”,想起她一个人带着我回国,想起她每次挂掉我爸电话后的沉默。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说“那行”时的声音。想起他在达曼度过的每一个孤零零的夜晚。
我想起阿卜杜拉叔叔的眼神。那种看我的方式,好像他认识我。他真的认识我。不是认识苏晓棠,是认识我爸的女儿,认识一个在“中国”和“沙特”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落脚的人。
他觉得我需要被托住。
他没有错。
那天看完日出,我倒头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拉希德后来告诉我,他差点以为我醒不过来了。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我给我妈打了个视频。
“妈,婚礼办完了。我很好。”
她嗯了一声。
“妈。”
“干嘛?”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行了行了。”她摆手,“别煽情了。你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没打字,就发了一张照片——那瓶琥珀色液体的空瓶子,放在窗台上,背后是红海的日出。
我爸回了我一条语音。
我点开。我爸的声音,有点哑。
“那个配方,我知道。阿卜杜拉熬的。好多年没喝过了。下次你带他回中国的时候,让他多熬点带上。当年你阿卜杜拉叔叔也给我熬过,喝完在井场盯了一宿。”
我笑了。然后又哭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阿卜杜拉叔叔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能让你坚持到日出”。
他没有说坚持过婚礼,没有说坚持过那六小时的狂欢。他说的是日出。不是凌晨四点的结束,是天亮的那个瞬间。
因为日出之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你是新娘了。你是妻子了。你是一个沙特家庭里唯一的外国女人了。你是这个家族史上前所未有的变量。
熬过婚礼不算什么。
熬过婚礼之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坚持到日出”。
但至少,那一夜,有一个人看穿了我的恐惧,递给我一瓶温热的液体,说了一句近乎预言的话。
他说:“喝了这个,你能坚持到日出。”
他说的不是婚礼。
他说的是我往后的整个人生。
文中所涉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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